唐府正厅
唐之谦没有看母亲,只命令道:“说。”
张爆的声音发颤,却不敢含糊。他供出那一夜的全部经过:是唐夫人与青萝小姐当面嘱咐,命他趁少夫人独坐烛下做针线时,用浸了迷药的手绢从后面捂住她的口鼻;又在外头打晕一名路过的外乡货郎,把人抬进少夫人房中,把两人的肢体交叠摆好,装作刚欢好过的模样。待夫人带着人破门“捉奸”之后,少夫人被拖出府门。那名货郎后来关进一间钉死窗户的柴房,关了几天几夜,最后唐少夫人被休后,由他塞了五两银子,威胁一句“不许对人讲”,才放回去。
守门人随后开口。他说得更简单,也更致命:那一夜三更,是老夫人亲自传话,命他开门,放崔府的张爆进内宅;事后又命他不许对公子提起。供状上有他的画押,也有当晚另一名更夫的画押。
厅里的空气已经紧了。唐母的手指扣进扶手,指节发白。
唐之谦却还没看她,只侧了侧下巴:“小翠。”
小翠的嗓子先哑了一下。她抬起头,眼泪立刻掉下来,却把话说明白了:
“是老夫人……是老夫人叫奴婢开的门。”
她说,那夜少夫人只让她先下去歇着,自己在灯下给公子做鞋。亥时未过,老夫人忽然把她叫到耳房,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商量的余地——等少夫人坐定了,便去把门栓拉开,不必问进来的是谁,也不许出声。她当时怕,可夫人说:你若不按我说的去做,便把你卖妓院里去。
于是她回去,手抖着拉开了少夫人房门的门栓。
未过多时,她听见极短的一声呜咽,随即没了。她不敢推门,只躲在廊柱后,看见一个黑衣人抬着一个昏迷的男子进去少夫人的内房。再之后,夫人带着青萝小姐、带着一群婆子丫鬟,掌着灯破门而入。
“少夫人当时还没醒。”小翠哭着说,“衣裳已经被剥到只剩肚兜和亵裤。那男的是光着的。可少夫人连眼睛都没睁开。夫人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她偷汉……奴婢知道不是。是奴婢开的门。是奴婢把人放进去的。”
她把一份按了指印的供词双手捧上。纸边被泪水洇开一小块。
唐之谦将三份供状连同货郎的画押、那笔来历不明的赏银账页,一并按在案上。纸页翻开,墨迹刺目。
“人证、物证,都在这里。”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圆圆房间的门是母亲命小翠开的。府门是母亲命门子开的。迷药是青萝从药房取的,人是张爆捂晕的,现场是他们摆出来的。母亲带着人破门,不是捉奸,是收网。休书是母亲冒我的名义写的。通奸的局,也是母亲一手设计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把三年半的风雪重新咽回去。随即又抬眼,盯着唐母,一字一句,慢得近乎残忍:
“母亲把她衣衫单薄地赶出唐府,扔进雪夜,是想冻死她。您可知道——她当时已经怀了我的骨肉。”
厅里的烛火像是被这句话剪断了。
“您要杀的不只是她。”唐之谦的声音发哑,却没有退,“您差点把唐家的血脉,一并冻死在那扇门前。”
唐母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她下意识地摇头,嘴唇哆嗦:“不……不可能……她进门那么久都没有……怎么会……”
唐父猛地从椅上前倾,手指扣进扶手,指节发青。他看儿子,又看妻子,喉间滚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你说什么?”
唐之谦没有提高声音,“她被赶出府门时,腹中已有一个多月。孩子后来生下来了。是个儿子。眉眼像我。”
母的手松开扶手,又重新抓住,像是想把那句话从空气里抓出去。她不敢信,又不得不信——若那一夜真把人冻死在门口,死的便不只是一个她恨的儿媳,还有一个她的孙子。
可骇意只停了一息。随即有更硬的念头顶上来:那又如何?那贱人生的孩子,也不过是贱种。血脉可以要,娘不能留。孩子若死在雪里,顶多是可惜一棵还没看清模样的苗;那女人活着回来,才是唐家真正的祸。
“我是为了唐家……”她的声音散了,轻得像自语。这句话她说了一辈子,此刻仍想用它把一切盖住。
“我除了圆圆,不会再碰别的女人。”唐之谦打断她,目光里再没有儿子的退让,“您差一点让唐家绝后。”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她在门外哭到力竭,倒在雪地里。若不是被人捡走,那一夜母子都会死。这三年半,她过得如在地狱——这些,全都是母亲一手造成的。”
唐母的嘴唇还在抖,一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来。不是悔,是恨这句话把她逼到了墙根:儿子竟把香火押在一个她认定的贱人身上,还当众说从此只认她。那不是情深,在她听来,是把唐家的根,亲手送进一条走不通的死路。
唐父看着她,眼神里不再是往日的纵容与疲惫,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惊,以及压不住的怒意。他没有骂,只是看。那一眼比骂更重。
小翠仍跪在地上,肩抖得厉害。唐之谦没有让她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母亲,看了很久,声音低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恨与痛:
“母亲,您害她差点死,又害她被折辱三年半,还差点亲手断了您口口声声要的香火。如今圣旨压下来,您先骂她是淫妇,骂她毁我前途。真正把她推进深渊的,是您。真正把我们母子之间最后一点情分斩断的,也是您。”厅中死寂。
烛火轻轻爆开一星。唐母的嘴唇哆嗦着,想说“我是为了你”,“你可以娶其他门当户对的女子,再生一堆孩子." "你可以把她贬为妾室“话到舌尖却散成气音,发不出来。
唐之谦已经不再看她。他转身对着唐父,深深一揖,官袖垂落,声音沉而决绝:
“父亲,今日我说这些,不是为了逼母亲当众认错,只是要把真相摊开。从今往后,圆圆的事,我自己承担。若朝廷要问罪,也由我一人扛。只求父亲……看在父子一场,莫再阻我。也看在那孩子是唐家的骨血,莫再把她往外推。”
说完,他不再停留。
大步走出正厅时,官靴踏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干净得近乎绝情。身后,唐母终于找回声音,既像哭又像骂,喊他的名字,又尖声否认那腹中的孩子;唐父低喝着让她住口。两道声音在厅里绞成一团,却再也追不上他的背影。
门外夜风正起,他没有回头,他要去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