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没有把他烧死。烧死的是另一个人,以及他故意留下的那块牌。
仓顶塌下来的那一瞬,热浪先抽在左脸上。皮是瞬间就熟的,痛来得反而晚,晚到他被掀进石室角落时,左边的世界已经一阵阵发黑,发里全是焦味。石室三面是石,一面是门。门被火墙封死,梁砸在门口,人出不去,烟却进得来。他咳到喉管发甜,听见石壁后面有人在砸——两短一长,是裴校尉的暗记。
裴校尉没有从门进来。门是死路。他们砸的是石室靠外的旧排水口,口极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肩往外拖。唐之谦往外爬时,左颊贴上烫石,那一块从此烂了。怀里的抄件还在,腰间的牌已经软,金漆起泡,烫进腰侧的肉里。出了排水口,河沟的风灌进来,他才看清自己的左脸——不是能见人的脸了。左眉下一片,连到耳根,都是火吻过的痕迹。身上更甚:肩、小臂、肋下、靴边,大块大块的烫,有的已破,有的只剩发黑的皮。
裴校尉要送他去药铺。他摇头,声音像砂:
“写殉。牌扔回去。刀也扔。”
人活着,圣旨还在,缉拿还在,她就会被继续当棋。人死了,朝里会乱一阵,乱完就会把目光从“唐之谦的女人”上挪开。暗卫已经得过令:接不走她,就让她假死。他自己若也“殉于王事”,两条假死才能对上。
他把烧变形的腰牌扯下来,连同崩了半截的刀,扔回火场最烈处。石室里还有一具人——冲进来的死士,被梁砸中后脑,当时就断了气。火会把脸烧掉。烧完之后,残骨、熔牌、断刀,会拼成一份足够兵部落印的“殉”。那块辨不出面目的骨,是那个死士的。不是他的。他躺在城南废窑里五日,左脸溃着,身上大面积的伤见风就痛,人却还在。
五日里,他反复想的不是十二皇叔逃了该怎么圆,是她。
不能回唐家。这个念头不是出了窑才有的,是火墙立起来时就钉死的。皇上那句话——出身不相配,唐家容不下她——皇上的话看着是拿门第压人,但不得不承认却是真理。唐府的人从第一眼起就看不起她。现在她贞洁名声尽毁,唐府的长辈,他的父母甚至府里的下人,仆人和丫鬟更瞧不起她,母亲能设计一次通奸、写一次伪休书、把怀着他骨肉的她扔进雪里,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连续不断毒计陷害。他能在正厅拍案,不能在每一间廊下都站着。白天有公务,有时奉旨出京,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那十天半个月里,她会发生甚么事情?他回来还能不能看见她?他护不住。护不住,还把她送回去,就是自己把她按回砧板。另觅宅子让她居住?那是不可能的,本朝法律历来就没有夫家的长辈,父母健在而明媒正娶的妻妾绝不可能在外居住,不跟公婆其他长辈居住一府,除非她是无名无分的外室,但他不想委曲她当外室
面具是为了遮住左脸,也是“唐之谦”这三个字见不得光。戴上它,他才能以一个死人的身份南下。唐府可以设灵,母亲可以哭完再骂那个女人是祸;朝里可以惋惜人才,但是他们都自由了。
窑里的炭只有一星,照得人一半明,一半暗。唐之谦靠着土壁,左脸用布裹着,布上已经渗出黄水,说话时嘴角会扯到伤处,每个字都像从火里硬挤出来。
裴校尉把笔按在膝上的军报草稿上,还想劝:“密匣若进了城,你仍可入宫面圣。伤在脸上,功也在边上——”
“进不了。”唐之谦打断他,声音沙,却很清楚,“更重要的是,我也厌倦了这个官场。”
窑外有风,风把焦味从城西一路送进来。他闭了闭没被烧到的那只眼,像把这些年殿上的事重新过一遍。
“朝堂上的你虞我诈,根本不适合我的性格。我能查账,能拿人,能在桥头把一个王从马上请下来。可我不会在奏对里把一句真话拆成三句谎话话。从前为了她,我还能忍——忍母亲,忍清议,忍皇上把人扣着当棋。现在叛国书信不在我手里,人也逃了里,我再回去,不是去复命,是去送死。”
裴校尉喉结滚了一下。“皇上未必——”
“皇上盛怒时,要的不是解释,是一个人来顶罪。”唐之谦把背上那点烫痕轻轻避开土壁,继续说,说得很慢,“十二皇叔逃走,我找到的证据也没了。原件在不在密匣里,我不知道;就算在,也可以被说成伪造、我污陷十二皇叔,仇杀、矫旨构陷宗室。钦差死了,还能写成‘殉于王事’,还给唐家一点体面。钦差活着回去,两手空空,人犯跑了,仓烧了,圣上问一句‘叛国信件呢?人呢?’,下一句就是拿我开刀。我回京城,就是把脖子伸回去。”
窑里一时没有人接话。炭爆开一星,照见他手上那些新伤。
“更关键的是——”他抬眼,目光冷而疲,“十二皇叔现在逃走,他必定正式造反,是扯旗。朝堂上很多人拥护他,边关他有五万精兵在手。这笔账,你我都清楚:五万不是护边的数,是够翻一次盘的数。这场政变他未必会输。他若赢了,新主易位,遭殃的是我们这些拥护旧主的人。你部从京营来协防,听过我的牌,拿过他的人——新主清查的时候,第一个要的就是你我的脑袋。我把‘唐之谦殉了’四个字写上去,你还有退路:你是奉殉钦差的令收的尾,不是私党。我若活着回去站队,站旧的是死,站新的是叛,没有第三条路。”
裴校尉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久到一滴墨沁开。他想说“未必会反”,话到嘴边又咽了。桥上那人的笑,北营夜里出城的马,互市司绕开的条陈,哪一样都不像还会再做臣子的人。
“所以你要我写殉。”裴校尉的声音发干。
“写。”唐之谦点头,左边的伤跟着一抽,“仓塌,火三日不灭。腰牌“仓塌,火三日不灭。腰牌、半截刀、残骨。人殉于王事。“
五日之后,他能站起来了。左脸用布裹严,再罩面具,身上的伤用衣裳盖住,盖不住的是动作里那点滞。他没有回唐府。他带着几名没有出现在军报里的暗卫昼夜往南。路上才得知温州小院“遇匪起火,满门葬身”,后半句是:少夫人带着孩子走了,包袱里有一百两黄金,还有一双没缝完的鞋。
他顺着暗记找到江边那座镇,找到门楣上的“林绣”。他没有立刻进去。在对街茶摊上坐了很久,看她素衣素髻、不施脂粉,看那些男人在门口站到日头偏西。左脸在面具后面一阵阵地热,热得像火还没灭。他本想再等一等,等伤再养稳些,调整一下心情,他不确定圆圆能不能接受他毁容这一事故。
如果她接受毁容了他,从此,她只做他的女人,却再也不做唐家的少夫人。
可那一日孩子去了张婶家,铺里只剩她。妇人进门,肥汉进里间。等不及了。
他看见她被按在窄床上,气得双眼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