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二十四歲那年,買了一台二手相機。
店開在他下班會經過的巷子裡。
很小,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玻璃櫃裡擺滿舊鏡頭和機身。沈川其實經過很多次,卻一直沒有進去。
他不太喜歡需要說話的地方。
服飾店會有人問尺寸,餐廳會問幾位,連理髮店都得先解釋自己想剪成什麼樣子。
他最喜歡便利商店。
東西放在架上,拿了,結帳,離開。
最好誰都不要多問一句。
那天他會走進相機店,是因為門口有一台黑色的小相機。
旁邊用原子筆寫著:
「功能正常。很久沒有人帶它出去。」
沈川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點像自己。
老闆沒有熱情地迎上來,只是在櫃檯後面抬了一下頭。
「可以看。」
就這一句。
沈川反而走進去了。
相機不新,邊角有一點使用痕跡,鏡頭蓋也不是原廠的。
老闆拿給他。
「前一個主人用得很少。」
沈川接過來。
機身比想像中輕。
「會用嗎?」
「不太會。」
「自動模式先拍就好。」
老闆指給他看快門。
「按這裡。」
沈川把相機舉起來。
鏡頭裡是店裡的木櫃、燈、老闆。
他沒有按。
老闆等了一會兒。
「不試一張?」
沈川把相機放下。
「不知道要拍什麼。」
老闆笑了一下。
「那就等有東西想拍的時候再拍。」
最後,他買了。
不是因為特別喜歡攝影。
只是那天回家的時候,黑色相機放在紙袋裡,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替未來準備了一件東西。
至於要拍什麼。
以後再想。
*
那個「以後」,拖了很久。
沈川的生活沒有什麼值得特地記住的日子。
早上七點十分起床。
七點四十五出門。
八點四十分刷卡。
中午十二點,公司群組常有人問:
「要不要一起吃?」
沈川總是看著訊息幾秒。
然後回:
「你們去,我晚點。」
他不是討厭同事。
甚至有幾個人,他其實覺得很好。
只是「一起吃飯」這件事會讓他提前焦慮。
要坐誰旁邊?
沒有話題怎麼辦?
如果大家聊他不知道的事情,是不是只能一直笑?
吃完要一起走回公司嗎?
如果他先吃完,是等還是不等?
最後他總是乾脆晚二十分鐘下樓。
一個人買飯。
一個人吃。
久了,同事也不再問。
他以為這正是自己想要的。
直到某天,他端著一碗太鹹的牛肉麵,看到旁邊四個大學生在搶最後一顆滷蛋。
其中一個人說:「幹,你每次都這樣。」
其他人笑成一團。
沈川低頭吃了一口麵。
很鹹。
鹹到他突然很想跟誰說一句:
「這家今天是不是鹽不用錢?」
他拿起手機。
通訊軟體停在公司群組。
沒有一個適合傳這句話的人。
最後他把手機放回桌上。
把麵吃完。
那天回家,他看到桌上的相機。
相機還是零張照片。
*
沈川曾經帶它去過海邊。
那是他難得自己排的一天假。
他坐火車到一個不熟的小站,再轉公車。
天氣很好。
海也很好看。
旁邊有人替女朋友拍照,有一家人把小孩舉得很高,還有一個老人坐在消波塊附近,慢慢吃便當。
沈川背著相機。
從下午走到傍晚。
一次都沒有拿出來。
夕陽快沉下去時,他坐在堤防上。
手伸進背包。
摸到相機。
又縮回來。
他忽然想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如果拍了,要給誰看?
發社群嗎?
他的社群半年沒更新。
傳給朋友嗎?
哪個朋友?
最後那片夕陽沒有留下來。
回程火車上,沈川告訴自己:
下次吧。
總會有下一次。
*
車禍發生在一個下雨的星期三。
下班前,同事問他:
「我要叫車到捷運站,你要不要一起?」
沈川第一個念頭其實是——好。
雨很大。
他沒有帶傘。
而且今天真的有點累。
可嘴巴比腦子快。
「不用,我走一下就到了。」
同事點點頭。
「好,那明天見。」
「明天見。」
沈川走出公司後,在門口站了三分鐘。
雨完全沒有變小。
他把外套帽子拉起來。
背包裡的相機跟著他淋過很多次雨,幸好有防水套。
他慢慢走到路口。
紅燈。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正蹲下來替小孩整理雨衣。
小孩的帽子一直掉。
女人一邊罵「不要動啦」,一邊又把他臉上的水擦掉。
孩子笑得很開心。
沈川看著。
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覺得——
這個好像可以拍。
不是景點。
不是夕陽。
只是兩個普通人站在普通的雨裡。
他把相機拿出來。
鏡頭蓋還沒摘下。
一顆紅色的球突然從旁邊滾出去。
孩子追了出去。
有人尖叫。
沈川抬頭。
一台車正在轉彎。
接下來發生得太快。
他只記得自己跑出去。
手碰到孩子的雨衣。
往旁邊狠狠一推。
再來是非常亮的車燈。
撞擊。
地面。
雨水。
有人跑過來。
遠處的女人在哭。
孩子也在哭。
但至少是在哭。
沈川躺在地上。
那台相機摔在不遠處。
鏡頭外殼裂了一小道。
他忽然想起店老闆說的話。
等有東西想拍的時候再拍。
原來有。
其實一直都有。
只是他以前總覺得還有時間。
如果還有明天。
他想。
我就拍一張吧。
什麼都好。
*
可是沒有明天。
沈川再次睜開眼時,雨已經不見了。
他站在急診室裡。
看見醫護人員匆忙移動。
看見一張床。
也看見躺在床上的自己。
他盯了很久。
很奇怪。
真正發現自己死掉時,他沒有尖叫。
也沒有立刻難過。
只是覺得荒謬。
原來人死了,世界不會一起停。
護理師還是在走。
電話還是在響。
有人哭。
有人在填表格。
而他站在旁邊,沒有任何人看他。
他試著叫一個護理師。
對方直接從他身體旁邊走過。
他又伸手。
手指穿過桌緣。
沒有觸感。
也沒有痛。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確認幾件事。
他不會餓。
不會渴。
不需要睡。
也不會真的累。
可是他依然會下意識找椅子坐。
會在夜深的時候想閉眼。
會看見飲水機就想喝水。
身體不在了。
習慣還在。
像一些活著太久的東西,不知道主人已經死了。
*
沈川沒有很親近的家人。
醫院聯絡上一位多年沒往來的叔叔。
對方趕來處理手續時,一直說:
「這孩子怎麼會這樣。」
沈川站在旁邊。
他不知道該不該難過。
他和這位叔叔上次見面,可能是三年前過年。
最後醫師提到器官捐贈。
沈川大學時填過同意。
那時是學校宣導。
他幾乎沒有多想。
簽名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應該不會這麼早用上。
後來,叔叔替他簽完相關文件。
醫護人員說,有適合的角膜受贈者。
沈川原本沒有反應。
直到某個瞬間。
他感覺到一股很奇怪的拉力。
不是痛。
比較像有人在胸口繫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他往門外走。
那條線卻將他往另一個方向牽。
他跟著走。
穿過走廊。
電梯。
又像在某個瞬間跨過很遠的距離。
最後停在另一間病房。
床上坐著一個很瘦的男孩。
眼睛覆著紗布。
年紀大概十二歲。
旁邊只有社工。
沒有父母。
社工問他:「明天手術,會怕嗎?」
男孩說:「不怕。」
停了一下。
又改口。
「……一點點。」
沈川站在門口。
不知道為什麼笑了一下。
至少很誠實。
社工摸摸他的頭。
「一點點可以。」
男孩點頭。
床頭卡上寫著名字。
周予安。
沈川看著那三個字。
胸口那條看不見的線,安靜了。
他忽然明白。
自己的眼睛,或者更準確地說,曾經屬於自己的一部分,將去到這個孩子身上。
他走到床邊。
「欸。」
周予安當然聽不到。
沈川還是說:
「以後好好看。」
「我以前浪費很多。」
男孩沒有反應。
沈川又看了他一會兒。
「你替我多看一點。」
那時,他還不知道。
自己也會跟著這雙眼睛,一起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