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後第三天,周予安拆紗布。
醫師一層一層取下包紮。
沈川站得很遠。
他沒有理由緊張。
卻比床邊所有人都緊張。
周予安睜眼的速度很慢。
先是怕光。
又閉上。
再慢慢張開。
他看見白色。
看見一團藍。
看見人的輪廓。
世界不是一下子變清楚的。
像有人把一張模糊的照片,一點一點對焦。
護理師問:「看得到我嗎?」
周予安點頭。
「看得到。」
病房裡的人都笑了。
沈川也笑。
接著,周予安的視線越過所有人。
停在窗邊。
停在沈川身上。
沈川的笑僵住。
男孩盯著他很久。
「哥哥。」
護理師回頭。
「怎麼了?」
周予安抬手,指向窗邊。
「那個哥哥為什麼站那麼遠?」
所有人一起看過去。
窗邊什麼都沒有。
沈川低頭看自己。
他沒有突然活過來。
也沒有影子。
他仍然是那個碰不到任何東西的鬼。
「予安,那裡沒有人喔。」
周予安皺眉。
「有。」
沈川慢慢指自己。
周予安點頭。
「就是你。」
沈川試著開口。
「你看得到我?」
周予安回答:「看得到。」
沈川差點忘記自己已經死了。
「聽得到?」
「聽得到。」
「真的?」
「你講三次了。」
「……」
這孩子脾氣好像不太好。
可是沈川莫名其妙地笑了。
死後第一次,有人不是穿過他。
而是看著他。
*
周予安看得見他。
別人看不見。
這件事很快被大人歸進術後適應。
醫師重新檢查。
沒有異常。
社工沒有責怪他,只告訴他,如果看見奇怪的東西讓他害怕,要記得說。
周予安問:「如果不害怕呢?」
社工愣一下。
「那……也可以告訴我。」
男孩看向沈川。
沈川立刻搖頭。
周予安沒有說。
沈川鬆了一口氣。
「你幹嘛不讓我講?」
等人走後,周予安問。
「很麻煩。」
「什麼麻煩?」
「大人知道小孩看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通常事情很多。」
「你也是大人。」
「所以我知道。」
「你幾歲?」
「二十四。」
周予安沉默兩秒。
「很老。」
「十二歲的人閉嘴。」
*
恢復視力,比周予安想像中困難。
以前世界主要是聲音。
腳步近不近。
門在哪裡。
風從哪邊來。
現在每一樣東西都同時出現在眼前。
門框。
床腳。
推車。
人的表情。
反光。
影子。
走廊上的告示牌。
他反而常常不知道該看哪裡。
第一次下床練走時,他差點撞上推車。
沈川下意識伸手拉他。
手掌穿過男孩的手臂。
兩個人同時停住。
周予安低頭。
沈川的手沒有真正碰到他。
像一層光穿過衣服。
沈川立刻收回。
「前面有椅子。」
轉移話題轉得很爛。
周予安看著他。
「你碰不到我?」
沈川沉默。
「……好像是。」
「為什麼?」
「不知道。」
這不是完全的謊。
沈川知道自己死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周予安看得到他,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困在這裡。
「你是魔術師嗎?」
「哪有這麼窮的魔術師。」
「那你是什麼?」
沈川的回答卡住。
最後他說:
「一個很倒楣的人。」
周予安竟然接受了。
「喔。」
沈川有點內疚。
可他沒有勇氣說出「鬼」。
他剛剛才重新被一個人看見。
自私也好。
膽小也好。
他想再晚一點失去這件事。
*
當天傍晚,周予安吃晚餐。
沈川坐在空床上。
床墊沒有凹陷。
他其實不需要坐。
但活著時坐著吃飯、坐著等車、坐著發呆的習慣還在。
周予安吃幾口,突然問:
「你不吃嗎?」
「不餓。」
「你中午也沒吃。」
「我減肥。」
周予安看他。
「你很瘦。」
「所以有效。」
「騙人。」
沈川笑。
男孩低頭把紅蘿蔔一塊一塊挑到旁邊。
「你挑食?」
「沒有。」
「那這些是?」
「不好吃。」
「這就叫挑食。」
「我只是不要吃我不喜歡的。」
「很會辯。」
「你管很多。」
沈川愣一下。
以前沒有人需要他管。
他也不太管別人。
這個「很多」竟然讓他有一點高興。
「至少吃一塊。」
「不要。」
「半塊。」
「不要。」
「你很難養。」
周予安抬頭。
「又不是你養。」
病房突然安靜。
周予安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沈川先笑。
「也是,我又沒有錢。」
男孩也笑了。
那個小小的尷尬被放過。
*
晚上,沈川試著離開。
不是因為想走。
是想知道自己能走多遠。
他從病房出去。
走過護理站。
再走一段。
胸口開始出現一種被扯住的感覺。
他繼續往前。
越走越明顯。
到電梯前,那股力量幾乎讓他無法再動。
沒有疼痛。
但像是世界本身在告訴他:
到這裡。
沈川回頭。
病房在走廊另一端。
他走回去。
那種拉扯慢慢消失。
床上,周予安還沒睡。
「你去哪?」
「走走。」
「很久。」
「十分鐘而已。」
「我以為你走了。」
沈川停住。
「我能去哪?」
「不知道。」
周予安把被子拉高。
「你又沒說你住哪裡。」
沈川看著他。
「我最近大概住這裡。」
「醫院?」
「……算是。」
男孩沒再問。
過一會兒。
「哥哥。」
「嗯?」
「我閉眼以後,明天還會看得到嗎?」
沈川知道他問的是世界。
「醫生說會。」
「如果不會呢?」
「那明天再想。」
「你都這樣嗎?」
「哪樣?」
「什麼都明天再想。」
沈川想起自己以前不是。
以前連一頓飯都能預演所有尷尬。
「最近開始。」
「為什麼?」
沈川沒有回答。
周予安又問:
「那你明天還在嗎?」
這一次,他看的是沈川。
沈川愣了。
「應該。」
「什麼叫應該?」
「我現在還不知道規則。」
「什麼規則?」
「……住院規則。」
「你很會騙人。」
沈川心虛。
「睡覺。」
周予安閉上眼。
過幾秒。
「明天見。」
沈川站在床邊。
很久沒有聽過有人把明天分一點給他。
他輕聲說:
「明天見。」
那一晚,他不用睡。
卻一直留在床邊。
他第一次發現,死亡之後最漫長的不是夜。
是沒有任何人需要你的時間。
而現在,有一個孩子約了他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