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神的利爪,撕裂了天地”
“龍神的咆哮,震碎了山河”
“龍神的憤怒,化作熾熱的光灼燒著塵土”
“龍神的慈悲,沁入溫潤的水滋養著萬物”
——《龍典》第一章第一節。
龍族,自這個世界有集體意識開始,便是最至高無上的種族。
傳說中,龍神在創造完這個世界後便離去,只留下了他的七個幼崽。
龍賜予了人們知識,使他們得以生存;龍賜予了人們智慧,使他們能夠言語;
龍賜予了人們情感,使他們有了喜惡;龍賜予了人們死亡,使他們有了時間。
龍不斷傳授著人們如何在這片土地上生存,建立自己的文明。
換來的是,人們的貪婪與好戰,不惜龐大的死傷與代價,也試圖去征服龍族。
龍族並不以為然,認為只是弱小種族的一次不自量力——直到人們殺死了第一條龍。
從此,龍族不再現身。
沒有了群龍為首,人們開始爭奪,每個種族都想在這片土地上稱王。白骨與戰火的煙硝充斥著被殘虐後的土地,腐朽的屍骸填滿了山間的鴻溝。
慈悲的天龍.索拉里斯,不忍龍神創造的土地被恣意毀壞,領導著一群龍人族建立起國家,平息了一場又一場的鬥爭。
人們不再爭鬥,形成了一個又一個的聚落,聚落又合併為國家。漸漸地,死亡的土地重獲了生機。
而索拉里斯大人所領導的國家也日益壯大,成為了今日的中央帝國——伊里歐斯。
和往年一樣,教皇總是會在每年的受洗典禮前宣讀這段歷史,只不過今年我不再只是坐在一旁等著午餐的小鬼了,而是在眾多信徒中的一員,其中還有伊里歐斯的皇子——莫里斯
說來這個國家也特別奇怪,龍人族掌握著整個國家的王室,但卻對其他種族沒有任何排斥,無論文武百官都只憑實力說話,不論出身。
自有印象以來父親便是騎士長,與教皇感情非常好,私底下我也稱呼教皇為叔父,加上年紀與皇子相當,兩人從小就一同玩鬧長大。
六年前父親在任務中下路不明後,教皇便成為了我另一個意義上的「父親」,待我也如同自己孩子一般視如己出。在四處皆是龍人族的皇宮內,狼人族的毛髮顯得格外突兀,尤其是與閃耀著白金色光芒龍鱗的莫里斯相比,一身墨黑色的我更加顯眼。
但也許是念在父親曾經的奉獻,亦或是莫里斯的身分,我並沒有在宮中聽到半點議論。
「達克、達克?」
「呃、抱歉,走神了。」
身旁的龍人輕輕地用肩膀撞了撞,我才把注意力放回到台上的教皇。
「怎麼了,在緊張嗎?」
莫里斯伸出手握了過來,龍人族特有的體溫傳來,比起體溫更像是內部有一股能量在湧動的感覺,也許這就是他們與龍族有血緣關係最接近的證明。
「可能是想到等一下要看你一臉正經就不自覺想笑吧。」
龍人收回了手,順便向黑狼翻了個白眼。
受洗典禮會在每年的輝日節舉辦,這天是太陽照耀伊里歐斯最久的日子,人們也將這天獻給天龍.索拉里斯。而所有在這一年年滿十八歲的少年少女們,會被統一召集到皇宮的大教堂接受教皇的祝福,也象徵著真正意義上的成年。
不過今年與往常不同,皇子在成年時就必須要封一名護衛為自己的騎士長,並建立屬於自己的權力中心,以利於日後政權更迭時能夠順利銜接,也更能鞏固王室血脈的傳承。
宣講台上的燈光亮得刺眼,彷彿要把我毛皮上最後一絲漆黑都要照穿。
莫里斯將手裡的劍抵在了我的肩鎧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達克.德瑪貢,你是否願意成為我——莫里斯.伊里歐斯的騎士長?」
和三年前的那晚一樣,練完劍的我們滿身大汗地坐在石階上休息,他突然站起身來,拿著手中的木劍抵著我的肩膀。
「你應該有更好的人選。」
「如果連你也不能相信,這個皇宮裡我也不知道有誰能信了。」
「是的,殿下,臣將為您所用,斬斷一切威脅與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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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午膳過後,受洗典禮也算是告一個段落。人潮逐漸從大教堂散去,我們也回到了各自的房間休息。
雖然被封為下一任騎士團團長,但教皇正值壯年,龍體也並無大恙。更多的只是走個形式上的過場,離莫里斯接班那一天還太遠了。
叩叩——
「達克,你還醒著嗎?」
打開門,是已經換回便裝的莫里斯。
「有什麼吩咐,我敬愛的皇子殿下。」
「......父皇要我們晚些時候到教皇廳。」
龍人側身擠進房間,沒好氣地說著。
「不得不說,我從來沒看過你那麼認真的表情過。」
「畢竟是在大眾面前,多少還是得維持一點皇族的形象。你說是吧,騎士長?」
「皮斯托老爺子可還沒卸任,尊重點尊重點。」
「對了——」
莫里斯坐起身,突然一臉認真的盯著我看。
「達克,在正式繼位之前,我們去冒險怎麼樣?」
「冒險?你一個皇子能去哪裡冒險?況且你還沒從神學院畢業吧?」
與我不同,莫里斯除了要在宮中接受劍術指導之外,還得另外接受神學院的教育。神學院主要傳授如何藉由天龍.索拉里斯的力量來強化或運用光魔法來進行攻擊或治療,例如侍僧(Acolyte)、祭司(Cleric)、聖騎士(Paladin)等等職業。
而其中最高級的神官(Priest),只有伊里歐斯的王族能夠擔任,也是神學院中修習時間最久的一門學問,據說只有得到天龍祝福的龍人族才有辦法習得這股力量。
「可是上課真的很無聊......也沒有人說教皇一定得是神官吧?」
「你覺得叔父會讓一個只是祭司的皇子接位嗎?」
「我也不是說非得當那個教皇...」
「你想太多。」
「殿下、達克閣下,時間差不多了。」
不給莫里斯幻想的時間,皮斯托老爺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趕緊套上了一件稍微體面些的便服,拖著在床上耍賴的龍人往外走。
打開門,身著鑲著金邊的藍白色盔甲,高大的獅子獸人矗立在眼前,彷彿一堵高牆把門口擋得死死的。從裡到外都散發著讓人震懾的威壓,這就是現任騎士團長,伊里歐斯帝國最強大的聖騎士——皮斯托.史塔帝格。
我們跟隨著老爺子的腳步,伴隨著盔甲的鏗鏘聲走在長廊裡。雖然平時看起來總是不苟言笑,但老爺子實際上是個非常溫柔爽朗的人。也許是從小就教導我與莫里斯劍術,他待我們就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樣。
「陛下,殿下跟達克閣下到了。那麼臣先退下了。」
打開教皇廳的大門,除了教皇背對著我們站在王座前,甚至連一個侍衛都沒有。
「無妨,皮斯托,留下來吧,你也算是孩子們半個父親了。」
教皇轉過身,踏著台階一步一步向下走來,同時解開了長袍的披肩,將繁縟的衣物一件件褪下,直到將上半身的皮膚裸露出來。
與莫里斯相比,他更加的健壯、結實,白金色的龍鱗覆蓋在肌肉上,胸口有茂密的毛髮沿伸到腹部,那是年長的龍人族才有的特徵。
右胸口上覆蓋著醒目的金色紋身,我不了解魔法,不確定究竟是什麼特殊的術式還是法印。我轉頭看向旁邊的莫里斯,對方也一臉茫然,看來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
「吾兒,有一位大人要見你。」
只見教皇轉身面向側邊的壁畫,將手中的權杖往地面敲了三下,金色的紋身泛起強烈的光芒後從他的身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壁畫上盤坐在王國之上的巨龍泛起金光,先是前腳,接著是頭,再來整個身體、翅膀,最後是巨大的尾巴,從壁畫中走了出來。
一頭活生生的巨龍赫然出現在我們眼前。
「索拉里斯大人。」
教皇向眼前的巨龍點頭致意,一旁的騎士早已低著頭,呈半跪姿的敬最高禮。我與莫里斯只能驚訝到張著嘴巴,不敢相信只存在於傳說中,早在上百年前就消失在世人眼前的龍族出現在我們面前。
巨龍伸展了翅膀,然後坐立在原地,俯瞰著我們。
"好久沒出來活動,辛苦你了,耶洛斯"
巨龍並沒有開口,也沒有發出聲響,但聲音卻直接出現在我們腦子裡,彷彿是一種意念一般。
"莫里斯.伊里歐斯,王國未來的統治者。以及..."
「達克.德瑪貢,索拉里斯大人。」
"德瑪貢?"
「父親的姓氏,小的自幼就在帝國的榮光下長大。」
巨龍的視線變得銳利了起來,祂俯下身,將頭湊近了我,灼熱的鼻息彷彿下一秒就會將我燃燒殆盡。背後的毛髮緊戒地豎了起來,手不自覺的往腰上伸去,平日劍柄所在的位置此時卻空無一物。
"有趣,但無妨"
巨龍收回視線將目光重新放在莫里斯身上,雖然不明白為何剛剛感受到一股殺意,但真要戰起來現在的我可說是一點勝算都沒有。
"吾的手足,一共有六位。除了被凡人殺害的么弟以外,剩餘五位散落在世界各處盤據一方"
"吾感受到他們體內的魔法逐漸失控,若繼續無視下去這片土地將會迎來毀滅性的災難"
"吾不願見父親創建的世界毀滅,更不願見他們在痛苦中走向癲狂"
"希望你能協助他們解脫,讓他們安息"
「這是...要我把其他的龍族殺了...?」
莫里斯用著不可置信的語氣說著,卻仍然努力維持著身為王族的穩重,但他顫抖的聲音與身體早已出賣了他有多害怕。
"在吾預見的未來裡,你將會拯救這個世界,莫里斯"
"你的內心會指引你,相信自己"
"吾以索拉里斯之名祝福你,英雄"
巨龍咬下自己的鱗片,並將其推到了教皇的面前。
"打磨成飾品讓孩子戴在身上吧,吾的加護會庇護他"
說完,巨龍就走回畫中,恢復呈原本壁畫的樣子,而教皇身上的紋身又重新顯現了出來。
「拿去給雕金匠吧,務必將剩下的材料交還。」
「是,陛下。」
教皇將手中的龍鱗交給老爺子後,走向了我們,將莫里斯擁在懷裡。
「孩子,我知道這很困難。但是,務必安全的回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那個威嚴的「父親」落下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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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克,我今天能在這裡睡嗎?」
「嗯。」
回到寢室,莫里斯沉默地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陪我去一個地方。」
我拉著他的手,打開窗戶,帶著他翻上了房間上的小小平台。兩個少年,躺在星空底下,想像著被打亂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對於莫里斯來說,從他出生開始,人生就已經是被編排好的劇本了。想要去冒險也許只是他對一塵不變的生活一點小小的叛逆,但真的要他踏出這個不曾離開過的故鄉,甚至是冒著生命危險去面對神一般的存在,任誰一時都難以接受吧。
不知過了多久,等我回過神來,莫里斯已經在一旁靜靜地睡著了。
我將上衣脫下,輕輕地披在他的身上,悄悄回到了房間。換上了另一套衣服,我將配劍繫在腰上,往騎士長的房間走去。
「師傅,我有話想跟您聊聊。」
「進來吧。」
打開門,換回便裝的騎士團長坐在窗旁的椅子喝著酒,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他對面坐著的教皇。
「叔父。」
「私底下不需要這麼拘謹,孩子。」
老爺子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示意我的走上前,並遞給了我另一個斟滿酒的杯子。從他手中接過,我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坐在了床的一角。
「我想陪莫里斯去。」
不知是藉酒壯膽,還是早已下定了決心,我將目光直直望向前方的兩人,認真地說著。
「從小父親就告訴我,一個稱職的騎士要忠於他的王。」
「既然他選了我作為他的騎士,我就會支持他的每個決定,追隨他的每個腳步。」
老爺子站起身,走向了一面牆壁,將牆上掛著的長劍取了下來。他將長劍遞到的我手上,並用他溫暖的大手揉了揉我的頭。銀黑色的劍身與刻紋散發著一股寒意,但又能感受到與普通刀劍不同的力量。
「不愧是我的徒弟,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這是...?」
「你父親的劍,他曾交代要我在你成為騎士的那一天交給你的。」
「去吧,保護你的王,成為他最鋒利的利刃,最堅實的護盾。」
教皇走上前,將一條掛著龍麟的項鍊掛在了我的脖子上,湊近一看隱約還能看到幾道已經乾掉的淚痕。
他緊緊抱住了我,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這是他唯一能表達感謝的方式。
「我會將莫里斯平安帶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