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恩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崩潰成滿腔柔軟的無奈。
他低笑出聲,抬起另一隻手,用帶著薄繭的指腹極其溫柔地蹭了蹭手腕上那道溫熱的呼吸燈:
「是,你最厲害。」
席恩向來不擅長哄人,語氣甚至仍帶著幾分軍官習慣性的簡短。可瑤光已經開始熟悉他的表達方式:席恩說得越少,指腹在終端邊緣停留得越久,往往就代表他越在意。
男人嗓音低沉繾綣,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承諾:
「走吧,小專家……我帶你登陸藍星。」
一路上,瑤光就像個第一次走出家門的好奇孩子。
席恩其實看不見瑤光的眼睛究竟在哪裡,甚至手腕上的智腦屏幕大部分時間都是黑著的。
可神經鏈路裡傳來的微麻感,卻像是一隻看不見的小手在興奮地扯著他的袖口。
透過生物傳導,席恩能無比清晰地感知到手腕上那道意識體雀躍的心情。
每當飛梭掠過懸浮的空中花園、或是穿透絢爛的立體全息霓虹時,他腕間的微電流就會像小鹿亂撞一樣蹦跳個不停。
這個在冰冷深空裡孤獨漂流了六百年的靈魂,終於親眼看見了他當年用命換來的繁華人間。
懸浮飛梭緩緩降落在席恩位於近郊的私人別墅停機坪。
這裡遠離藍星軍部的喧囂,依山傍水,安靜得只有林間微風的沙沙聲。
艙門剛一開啟,席恩才剛解開別墅的最高安全防禦權限,手腕上的智腦就發出一聲清脆的歡呼。
「咻——!」
瑤光簡直像個徹底放飛自我的孩子,藉著別墅無處不在的智能物聯網,撒著歡兒地四處亂竄。
門口的安保迎賓AI剛準備用公式化的電子音播報「歡迎主人回——」,語音模組忽然卡了半秒,緊接著,揚聲器裡傳出了一串少年軟糯清脆的大笑:「哇!這個大門居然會自己加熱除塵耶!」
下一秒,玄關的掃地機器人像是喝醉了酒一樣,滴溜溜地在原地轉了三個三百六十度的大圈,
頂端原本用來警示障礙物的紅燈,硬生生被瑤光改成了歡快的跑馬燈頻率,啪嗒啪嗒地繞著席恩的軍靴歡騰地轉圈打招呼。
緊接著是客廳的恆溫系統、廚房自動料理機、甚至是陽台上負責給花草澆水的微型懸浮無人機——
只要是裝了晶片、能連上資料線的地方,瑤光全都好奇地鑽進去「霸佔」了一遍。
一時間,整棟向來冷清死寂、充斥著極簡冰冷軍事風格的頂級別墅,彷彿突然被注入了一整片喧鬧又明媚的春天。
花灑在陽光下噴出一道小小的彩虹,客廳的巨幅全息幕牆自動切換成了舊地球風吹麥浪的金色畫面,
廚房的咖啡機甚至叮叮噹噹地自己磨起豆子,冒著熱騰騰的白氣。
席恩脫下厚重冰冷的軍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上,只穿著一件俐落貼身的黑色襯衫。
他沒有制止這場荒唐的「全屋智能暴走」,只是倚在客廳的門框邊,雙手抱胸,安靜地看著那個在各個機器之間跳來跳去的活潑意識。
常年冷峻緊繃的面容,在滿室溫暖的陽光與咖啡香氣裡,一點點融化成了前所未有的柔軟與縱容。
「玩夠了沒有?」
看著那台掃地機差點一頭撞上茶几,席恩終於忍不住低笑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慢點跑,沒人跟你搶……別把客廳的伺服器給燒了。」
「席恩,這裡太好玩了!」
折騰了一大圈的瑤光最後心滿意足地鑽回了手腕上的軍官終端,
櫻粉色的呼吸燈閃爍個不停,少年的聲音在席恩腦海裡雀躍地晃蕩著。
席恩看著客廳裡還在自動轉圈的掃地機和滿牆的麥浪,向來冷厲的眉眼透著毫無防備的縱容:「是,你高興就好。」
他其實不喜歡吵鬧,也從未允許任何副官或侍從擅自改動住處的系統設定。可此刻看著那台失控的掃地機繞著自己打轉,他竟沒有半點想恢復原狀的意思。這棟房子第一次亂得不像他的住處,卻也第一次有了生活過的痕跡。
瑤光安靜了幾秒,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從終端裡探出一縷細小的資料流,鑽進廚房料理機。
「席恩,你今天還沒吃東西。」
男人正在解腕上的戰術扣,動作微微一頓。
「吃過。」
「你騙人。」瑤光立刻拆穿他,「你的血糖波動、胃部蠕動頻率和肝醣消耗都不像吃過飯的人。你在旗艦上只喝了兩杯黑咖啡,還有半支營養補充劑。」
席恩沉默。
他忽然發現,把一個能讀取自己生命體徵、還會認真追問的高階智能帶回家,似乎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軍務太多。」他最後只淡淡解釋了一句。
廚房裡立刻響起鍋具被自動機械臂拖出櫃子的聲音。
「那就現在吃。」
「瑤光。」
「不可以拒絕。」
少年的聲音明明還帶著老式揚聲器特有的細碎電流雜音,語氣卻一本正經得像在宣讀最高級別的航行協議:
「吉恩說過,人類肚子餓的時候容易脾氣壞、判斷力下降,而且會胃痛。你是總司令,不能把自己用壞掉。」
席恩垂眼看著腕間一閃一閃的櫻粉色呼吸燈。
「誰教你這種話?」
「吉恩。」
「又是吉恩?」
「嗯!」瑤光理直氣壯,「他還說過,長得再凶的人也要吃飯。」
席恩終於沒忍住,極輕地笑了一聲。
十幾分鐘後,餐桌上多了一份並不算精緻的熱食。料理機按照瑤光從舊地球記憶裡拼湊出的配方,做了一碗接近湯麵的東西。麵條粗細不一,湯底甚至因為藍星香料與舊地球資料不相容而泛著一種古怪的淡紫色。
瑤光自己先沉默了。
「……看起來好像有點奇怪。」
席恩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
「能吃就行。」
他低頭吃了一口。
味道確實稱不上好。鹹淡失衡,香料比例也不對,甚至還帶著星晶爐加熱過頭留下的焦苦味。
可席恩沒有放下筷子。
瑤光趴在料理機的攝像頭裡,緊張兮兮地盯著他:「很難吃嗎?」
「還行。」
「真的?」
「嗯。」
男人又吃了一口。
他從小到大其實很少有人管他有沒有吃飯。母親在世時身體不好,大多時候只是坐在床邊,看著年幼的他把簡陋的營養餐吃完;再後來,他進了軍校,食物只是維持戰鬥力的補給,按時吞下去便算完成任務。
從來沒有人會因為他少吃一頓飯,氣鼓鼓地控制整間廚房。
這種感覺陌生得讓席恩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最後,他只是伸手輕輕敲了敲腕間終端。
「下次香料少一半。」
櫻粉色呼吸燈瞬間亮了起來。
「所以還有下次?」
席恩抬眸,神情依舊平靜:「你不是要住在這裡?」
瑤光一下子不說話了。
數秒後,整間客廳忽然響起一段很輕、很舊的木吉他旋律。
那是六百年前基地音頻庫裡的一小段殘片。音質粗糙,偶爾還會被電流雜音切斷,可旋律裡有風吹過窗台、有人在遠處說笑、搪瓷杯碰到桌面的聲音。
席恩沒有讓他關掉。
他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著味道並不怎麼樣的湯麵。
瑤光則把整棟房子的照明調暗了一點,窗外藍星巨城的冷色霓虹被隔絕在玻璃之外。
那天晚上,席恩第一次覺得回到住處不是「結束一天勤務」。
而是真的回了家。
話音未落,智腦終端突兀地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叮咚。」
席恩甚至還沒抬起手腕,瑤光就已經搶先一步把訊號攔截、讀取完畢,
有些疑惑地嘀咕了一聲:「欸?一個叫艾倫的人找你,最高軍事加密頻道……他說評議會緊急召開戰略質詢會,要你立刻接入。」
席恩嘴角的弧度瞬間斂去,整個人周身溫暖的居家氣息在眨眼間被深冷肅殺的煞氣所取代。
艾倫·沃爾夫將軍。
藍星第七星域防衛軍統帥,少數在戰略上完全信任席恩、且同樣主張對蟲族採取強硬鐵血打擊的鐵腕盟友。
既然連艾倫都特意發來緊急密訊,說明評議會那群坐鎮後方的老狐狸,已經等不及要向他發難了。
「瑤光。」席恩神色嚴肅起來,低聲叮囑,
「待會兒接入的是藍星最高軍事全息會議室。裡面除了艾倫將軍,剩下的全是一群貪婪保守的老政客。藏好你的訊號特徵,不要主動發言,聽得懂嗎?」
手腕上的呼吸燈微微縮了縮,像是在鄭重地點頭:『席恩放心,吉恩以前說過,在討厭的大人面前要乖乖裝啞巴,我很專業的!』
席恩眼底滑過一絲無奈,轉身走進書房,拉開主座皮椅坐下,單手按在全息投影開關上:
「接入軍事星網最高會議頻道。」
「嗡——!」
冰冷的藍光如水銀瀉地般在書房周圍鋪開,瞬間將實體房間替換成了氣勢森嚴的半圓形評議大廳。
長桌對面,七八尊代表評議會元老的高階全息投影早已落座。
這群老傢伙穿著象徵純血藍星貴族的銀白色長袍,面色陰沉,看向席恩的眼神裡充斥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忌憚。
唯獨坐在長桌最左側、肩扛上將軍銜的艾倫面色冷峻,在席恩出現的剎那,不著痕跡地朝他投來一個警示的眼神。
艾倫的目光只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短到足以被解讀成戰友間的默契。他很懂得如何讓人信任自己:從不過分熱絡,也不刻意示好,只在最恰當的時候遞出一次援手。正因如此,席恩從未把這名老將列入最需要防備的那一類人。
「陸司令,你讓我們等了整整六分鐘。」
為首的財政與防務首席長老莫頓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枯瘦的手指輕敲桌面,語氣帶著高
高在上的敲打:
「戰勝凱旋固然值得嘉獎,但軍人的紀律,似乎不該因為一兩場邊境捷報就拋到腦後吧?」
席恩面無表情地靠在黑色高背椅上,
連一個起立致敬的起手式都懶得做,只是極其冷漠地抬了抬眼皮:
「莫頓長老,第七遠征軍的將士剛剛在邊境絞殺了三千多隻高階隱形甲蟲,戰士們身上的防護服連冷卻液都沒乾。
如果你特意召開最高緊急會議,只是想教我怎麼看手錶,那我現在就斷開連線。」
「你——!」莫頓臉色驟變,桌子拍得震天響。
莫頓最不能忍受的從來不是反駁,而是有人當眾讓他失去掌控。他年輕時靠著察言觀色一步步爬進評議會,如今坐得太高,早已忘了自己也曾經站在長桌末席,等待別人允許自己開口。
「好了,莫頓,收起你的官腔。」
坐在左側的艾倫將軍適時冷哼一聲,冰冷的聲音如同一把重劍直接斬斷了老傢伙的威風:
「邊境第一防線的安危全壓在席恩司令身上,他剛從修羅場退下來,不是來聽你扯皮的。席恩,直接回報戰況吧。
雷達傳回的資料顯示,那批隱形蟲族在被你全殲前,母網頻率出現了異常的震盪,前線到底遇到了什麼?」
艾倫這話看似催促,實則是直接把話題拉回軍事專業領域,硬生生把席恩從「政治扣帽子」的陷阱裡摘了出來。
席恩神色微緩,正準備調出早早準備好的常規戰報,腦海深處卻忽然響起了一道微弱的電流輕笑。
『席恩,那個穿白袍子、長得像脫水核桃的老頭在撒謊喔!』
瑤光小小的聲音帶著軟綿綿的得意,直接順著神經鏈路在席恩大腦皮層精準播報:
『剛才糾察艦被你趕走之後,那老頭收到了三封私人密電,其中一封是跟藍星巨石軍工財團的暗箱交易。
他們正準備借著「徹查新型蟲族算力」為由,把第七艦隊下半年的星晶配額扣押三成,逼你交出新型火控系統的專利呢!』
甚至不需要席恩下令,瑤光就用他那神不知鬼不覺的遠古邏輯穿透法,把莫頓個人終端最底層的加密通訊日誌給翻了個底朝天。
席恩眼皮微垂,遮住了瞳底驟然翻湧的冷芒。
他抬手關掉了常規光屏,修長的手指優雅地交疊在胸前,整個人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些見不得光的骯髒勾當,雖然瑤光已經幫他挖得一清二楚,但他絕不能在此時主動掀開。在政治與軍權的博弈場上,底牌一旦過早翻出,只會打草驚蛇;他要把這把淬毒的匕首藏在袖中,等待莫頓露出最致命破綻的那一刻,再連本帶利地扎進對方的咽喉。
席恩壓下眼底翻湧的冷芒,眉宇間換上了一副無懈可擊的公事公辦:
「戰況很簡單,艾倫將軍。」
男人的聲音沉穩如深海礁石,瞬間掌控了整個會場的節奏:
「這次遭遇的不是常規斥候,而是蟲族的『深空幽影種』。它們的外骨骼進化出了多重光學折射晶甲,並且能微調自身生物磁場,藍星第七代軍用雷達的超聲波與激光脈衝會被完全吸收,這才造成了看似『憑空消失』的假象。」
聽到「幽影種」,長桌對面的幾位元老臉色微變。
「至於所謂的母網頻率異常震盪……」席恩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森森寒意的譏誚,「那是因為我直接越過了常規的飽和式轟炸,親手用高能主炮貫穿了那隻首領母蟲的胸腹中樞。腦神經斷裂引發了生物電風暴,連鎖反應導致了整個前鋒部隊的崩潰。各位大人如果沒在深空戰場上親手撕過高階蟲族的甲殼,難免會把生物慘叫,誤認為是什麼『超常規算力』。」
這番話既給出了符合軍事科學的完美解釋,又不動聲色地將那群坐辦公室的技術官僚罵得狗血淋頭。
「荒謬!如果只是生物電風暴,糾察艦的量子探測儀為什麼會鎖定你的旗艦?!」
莫頓長老被刺得惱羞成怒,枯瘦的手指狠狠戳向全息桌面:
「陸司令,你這是在藐視評議會的審查權限!我們有理由懷疑,你的艦隊隱瞞了新型技術,甚至……暗中接觸了危險的深空感染源!我提議,暫時扣押第七艦隊下半年的星晶資源配額,直到徹底查清為止!」
圖窮匕見。這老狐狸終於自己把套索套上了脖子。
坐在左側的艾倫將軍面色驟沉,猛地一拍桌子,渾身殺氣狂飆:「莫頓!前線三萬將士在拿命填防線,你敢動一塊星晶試試?!」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劍拔弩張,火藥味幾乎要透過全息訊號引爆。
而此時,處於風暴中心的席恩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在桌下微微垂眸,感覺到手腕上的智腦終端正傳來一陣軟綿綿的小頻率震顫——瑤光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情緒,正用極其微弱的電流輕輕蹭著他的腕骨,像是在無聲地說著:『席恩別生氣,我有他的小秘密,我們不怕他。』
腕間的微溫讓席恩冰封的心口漾開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流。
他緩緩抬起頭,冰藍色的瞳孔直直釘在莫頓那張虛偽的老臉上,沒有憤怒,只有居高臨下的憐憫與危險的冷笑:
「扣押第七艦隊的星晶配額?」
席恩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讓全場脊背發涼的壓迫感:
「莫頓長老,這句話,我勸你想清楚了再說第二次。」
「前線如果因為能源短缺丟了第一防線,蟲潮湧進藍星內軌道,評議會的大樓第一個被踏平。到時候……我會親自帶著前線戰損報告,以及這三個月來,藍星內部某些人與巨石軍工財團之間每一筆『特殊能源調度』的全部明細,去敲最高統帥部的門。」
席恩故意頓了頓,精準地吐出那四個字:「巨石軍工。」
莫頓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驟然放大,原本囂張跋扈的氣焰在瞬間被恐懼硬生生掐滅,喉嚨裡發出「咯咯」的乾啞聲響,像是見了鬼一樣死死盯著席恩。
他怎麼會知道?!
他和巨石軍工的密謀分明才剛在私人線路商定不到一小時,席恩這個剛從戰場回來的野小子,是怎麼可能知道的?!
「好了!都少說兩句!」
察覺到莫頓那慘白如紙的臉色,評議會裡另一位保持中立的中年元老連忙出來打圓場:
「既然陸司令已經給出了合理的戰情回報,幽影種蟲族的威脅才是當務之急。星晶配額照常發放,第七艦隊功勳卓著,全體休整三日。散會吧!」
「嗡——」
光影閃爍,評議會的老傢伙們宛如逃命般,一個接一個匆忙切斷了連線。最後只剩下艾倫將軍的全息影像還留在原地。
艾倫深深地看了席恩一眼,眼中帶著讚賞與驚異:「你小子,手裡抓到莫頓的死穴了?」
席恩面色如常,淡淡道:「獵人總要在陷阱裡留點誘餌。將軍,邊境就暫時麻煩您盯著了。」
「放心休整,有老子在,那幫蛀蟲動不了你的艦隊。」艾倫豪邁地揮了揮手,隨即切斷了通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