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載體正式啟用後,瑤光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做「身體測試」。
所謂測試,起初還很正經。
散熱效率、能源曲線、光學精度、天線伸縮頻率,每一項都有清楚的資料記錄。
十分鐘後,測試內容開始逐漸失控。
「席恩,我可以從桌子上跳下去嗎?」
「不可以。」
「只有八十七公分。」
「不可以。」
「外殼抗衝擊係數是以前的一百四十倍。」
「瑤光。」
「好嘛。」
暗銀色小方盒悻悻然退回桌子中央。
又過兩分鐘。
「那我可以自己滑下去嗎?」
席恩從文件裡抬起頭。
瑤光立刻裝死。
頂端天線筆直朝上,一動不動。
席恩盯了他三秒,最後還是伸手把小方盒托進掌心,放到地毯上。
「想去哪?」
「陽台!」
瑤光一落地就沿著地毯邊緣一路滑出去。
新載體底部裝了微型磁懸浮輪,速度不快,但足夠讓他在屋裡自由活動。
席恩本來還能低頭看文件。
直到五分鐘後,客廳傳來「咚」的一聲。
男人額角一跳。
「瑤光。」
沒有回應。
他起身走出去,發現小方盒四腳朝天地翻在陽台門檻旁,天線可憐兮兮地卡在地毯纖維裡。
「……」
「這是地形誤判。」瑤光立刻解釋。
席恩彎腰把他翻回來。
「八十七公分都敢跳,兩公分門檻過不去?」
「因為我的模型沒有地毯!」
「嗯。」
「你笑了。」
「沒有。」
「你嘴角上揚了零點七毫米。」
「感測器拆掉。」
「不要!」
席恩終於笑了一聲。
瑤光愣了一下,隨後像是完成某個重要觀測一樣,迅速把這段畫面存進記憶區。
「你存了什麼?」
「沒有啊。」
「瑤光。」
「……席恩第一次笑我摔倒。」
「刪掉。」
「不刪。」
那天之後,席恩的住處裡開始多出一些很奇怪的東西。
茶几底下多了一條小型坡道,是為了讓瑤光不再卡門檻;沙發旁邊多了一個只有巴掌大的充能座;窗台邊甚至裝了一塊能自動調節角度的小平台,讓瑤光可以曬著藍星的陽光讀取星網。
所有東西都很低調,顏色與原本的室內裝潢幾乎一致。
像席恩這個人一樣。
不說,卻什麼都做了。
瑤光很快發現,席恩會在每天回家前先遠端檢查他的能源剩餘量;如果低於百分之四十,客廳充能座就會提前啟動。
某天瑤光故意把資料顯示改成百分之九十九。
席恩回家後只看了一眼,就把他抓起來放進充能座。
「你怎麼知道?」
「外殼溫度。」
「我有做偽裝。」
「你撒謊的時候天線會往左偏。」
瑤光震驚地把天線扳正。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第三次。」
「為什麼不說?」
席恩正在解袖扣,聞言淡淡看他一眼。
「看你能裝多久。」
瑤光氣得在充能座裡轉了一圈。
「你很壞。」
「彼此。」
這些毫無意義的對話,逐漸變成兩人生活裡最穩定的部分。
有時席恩半夜還在書房處理文件,瑤光會控制桌燈閃三次。
第一次提醒他休息。
第二次提醒他已經超過醫療建議工作時數。
第三次直接把文件介面關掉。
席恩最初還會皺眉。
後來只是默默保存進度。
有時瑤光會在凌晨三點忽然從休眠中醒來。
他沒有夢,至少人工智能理論上不該做夢。
可漫長深空裡留下的錯誤回放偶爾還是會在低功耗模式下自行啟動。
黑暗、失溫、沒有回覆的通訊頻道。
【電量0.03%】
【電量0.02%】
【未收到地球回執】
每當那種時候,他會本能地確認席恩還在不在。
最開始,他只是偷偷連上別墅生命監測系統。
後來某一晚,席恩忽然在黑暗裡開口。
「又醒了?」
瑤光嚇得整個呼吸燈一亮。
「你沒睡?」
「被你掃描醒的。」
「我明明把功率壓到最低了。」
「你掃了七次。」
瑤光不說話了。
臥室裡很暗,只剩窗簾縫裡一點城市微光。
席恩側躺著,朝床頭櫃伸出手。
「過來。」
小方盒愣了幾秒,才慢吞吞滑到床邊。
席恩把他拿起來,放到枕頭旁。
「這裡?」瑤光問。
「嗯。」
「會不會吵你?」
「不會。」
「我散熱有聲音。」
「比艦船引擎小。」
「我可能會半夜亮。」
「閉眼就看不到。」
瑤光安靜下來。
又過一會兒,他的天線輕輕探出去,碰了碰席恩放在枕邊的手指。
「席恩。」
「嗯。」
「你還在嗎?」
「在。」
「明天也在嗎?」
席恩睜開眼。
黑暗裡,他沒有去糾正這個沒有人能保證的問題。
只是反手握住那根細小的天線。
「明天醒來,你先看我。」
瑤光的呼吸燈慢慢暗下去。
「好。」
第二天清晨,席恩睜眼時,第一個看見的就是枕頭邊那顆亮著淡藍光的小方盒。
瑤光很認真地說:
「我看到了。」
席恩還帶著剛醒的倦意,聲音低啞。
「看到什麼?」
「你還在。」
男人沉默了一秒,伸手揉了揉他的小天線。
「嗯。」
從那之後,床頭多了一個固定的充能槽。
席恩從沒解釋為什麼。
瑤光也沒問。
暮色漸濃,藍星這座被鋼鐵與霓虹澆築的龐大都市,被切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上半層是懸浮在雲端之上的貴族星軌,流光溢彩;而順著排污管道與工業廢氣一路往下,在最底層那片終年不見天日的重力陰影裡,便是第七特區——全藍星最大的地球人遺民聚居地。
席恩換下了那身過於扎眼的總司令軍禮服,換了一件質地粗礪但防風性極佳的深灰長風衣。那枚特製的暗銀色方盒,就被他嚴嚴實實地揣在靠近左胸的心口暗袋裡。
「席恩……這裡的天空好矮喔。」
口袋裡傳來瑤光極輕的意念傳導。小方盒微微探出一絲極細的光學纖維,像一根不易察覺的銀絲,悄悄從風衣扣縫裡窺探著外面的世界。
「因為上面全是藍星人的懸浮輕軌和重力過濾網。」席恩壓低了帽檐,步履沉穩地穿過陰暗潮濕的窄巷,嗓音壓得很低,「這裡長年接收不到自然光照,地表排下來的工業冷卻水會滲進泥土裡,所以氣味不好聞,忍耐一下。」
瑤光沒有抱怨氣味,他的微型光學鏡頭只是專注地掃過這條逼仄的街道。
街角處,一個斷了一條手臂的地球老人正費力地用老式銼刀打磨著一塊生鏽的齒輪;幾個衣衫單薄的孩子蹲在污水坑旁,用一截燒黑的木炭在斑駁的防爆水泥牆上,一筆一劃地描摹著古老繁複的方塊字——那是「家」,是「春」,是「海」。
雖然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營養不良的菜色與經年累月的疲憊,但當那些孩子抬起頭笑鬧時,眼睛深處卻乾淨得像舊地球初春時消融的溪水。
瑤光口袋裡的晶片微溫。
這不是資料庫裡冷冰冰的「劣等基因遺民」,這是一個在絕境與屈辱裡,咬著牙生生把文明火種護在掌心、代代傳遞的活生生的人。
兩人穿過七拐八繞的地下管道,在一扇厚重鏽蝕的防爆氣壓門前停下。這是數百年前大遷徙初期修建的舊防空洞,也是如今「地球薪火互助會」的地下秘密據點。
席恩抬手,用特定的節奏在金屬門上敲了三長兩短。
「哧——」
氣壓閥洩氣,門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佈滿刀疤的面孔。老人在看清席恩的面容時,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激動與溫和,連忙側身把人迎了進來:「阿霄……你怎麼這時候冒險下來了?邊境剛打完仗,軍部的糾察隊到處都在盯著第七特區。」
老人叫陳默,曾是陸月將軍親衛隊最後一代老兵的後人,也是這片地下聚居區唯一的精神支柱。他叫的是席恩母親給他取的母星乳名。
「邊境暫時穩住了,陳叔,我來送這季度的醫療物資和淨水濾芯。」席恩反手鎖上防爆門,從風衣內側取出兩張未經登記的高能物資兌換卡。
大廳裡點著幾盞昏黃的應急鈉燈,白天在垃圾場撿廢料的劉安也在角落裡。他剛換上一件乾淨但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正就著昏暗的燈光,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鑷子,剔除著白天撿回來的那塊舊晶片上的泥垢。
大廳正中央的舊神龕上,沒有神像,只擺著一個用廢棄金屬零件粗糙焊接的小型衛星模型,底座刻著早已模糊的古漢字。旁邊供奉著一隻缺了口的搪瓷茶杯,裡面盛著半杯清澈的過濾水。
瑤光在口袋裡安靜地看著那個粗糙的模型,核心電路輕輕顫了顫——那個模型,連比例都是錯的,太陽能帆板焊得歪歪扭扭,但那圓滾滾的探測頭,分明是在模仿當年的他。
「阿霄,你每次都拿自己的軍餉補貼我們……」陳老接過物資卡,眼眶發紅,聲音沙啞,「可藍星人卡我們的配額越來越狠了,上周又有兩個孩子因為缺乏深空適應劑……」
話音未落,頭頂的合金管道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震動!
「轟——!」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撕裂巨響,防空洞脆弱的通風管被生生炸開,刺目冰冷的強光探照燈瞬間打進了昏暗的大廳!
「治安防暴隊例行清查!所有人抱頭趴下!」
七八名身穿藍星外骨骼重裝裝甲的武裝治安官,踩著厚重的合金軍靴,如狼似虎地從缺口處強行索降破門而入!手裡的脈衝震盪槍黑洞洞地指著在場的所有人。
原本安靜的大廳瞬間陷入混亂與驚恐,孩子們發出尖銳的哭聲,婦女死死護著幼童。劉安猛地站起身,下意識地張開雙臂擋在老人身前。
為首的藍星治安隊長生著一雙陰鷙的灰眸,一腳踹翻了身旁的金屬桌,罵罵咧咧地吐了口唾沫:「媽的,果然藏在老鼠洞裡!我們接到舉報,第七特區有人私藏前線流出的高能星晶殘渣,涉嫌走私軍火資助暴動!」
「長官!我們這裡全是老人和孩子,只有殘破的民用零件,絕對沒有軍用物資!」劉安急聲分辨,手腕上的舊傷口因為激動再次崩裂滲血。
話雖說得急,劉安卻始終沒有讓開身後的位置。他明明怕得肩膀都在發抖,雙腳卻像釘在地上一樣。對這個總把「活著就好」掛在心裡的年輕人而言,真正到了必須選擇的時候,他仍然先把老人和孩子護在了自己後面。
「啪!」
治安隊長反手一記重裝臂鎧狠狠抽在劉安臉上,直接將瘦弱的青年抽翻在地,嘴角淌血:「老子讓你說話了嗎?低賤的下等種,問你話再答!」
治安隊長獰笑著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了大廳正中央的神龕上。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扯下神龕上的衛星金屬模型,像扔垃圾一樣扔在地上,抬起沉重堅硬的合金軍靴,當著所有地球人的面,狠狠一腳踩了上去!
「嘎吱——!」
粗糙的衛星模型被硬生生踩成了扁平扭曲的廢鐵,那隻缺口的搪瓷茶杯四分五裂,清水濺了一地泥濘。
「天天拜,月月拜,拜這坨破鐵爛銅能給你們變出麵包來嗎?」治安隊長居高臨下地踩著那堆廢鐵,滿臉輕蔑與鄙夷地狂笑:
「全藍星誰不知道,你們那個傳說裡的破衛星早就燒成太空垃圾了!連你們的神都不要你們了,一群只能跪在陰溝裡啃骨頭的寄生蟲,還妄想有一天能翻身?做你們的春秋大夢!」
屈辱、憤怒與近乎窒息的絕望,像沉重的鉛水一樣灌進了防空洞每一個角落。陳老渾身發抖,劉安死死攥緊了滿是泥灰的拳頭,指甲深陷進肉裡,鮮血淋漓。
席恩站在最陰暗的角落裡,風衣下的身軀繃得如同一張即將崩斷的滿月硬弓,眼底的殺意已然實質化成了刺骨的寒冰。他的手已經搭在了腰間那柄軍官高頻粒子刃的握柄上。
然而,還沒等席恩拔刀,他胸口貼身的暗袋裡,那枚暗銀色的方盒卻突然劇烈地滾燙了起來!
那不是普通的發熱,而是一種超高負載運算時,量子冷卻液瘋狂沸騰的微顫。
瑤光沒有出聲,也沒有在任何公眾屏幕上彈出影像。
但那深藏在底層、歷經六百年深空孤獨磨礪出的恐怖算力,在這一刻,如同一頭被徹底觸怒的太古巨獸,循著空氣中治安隊員外骨骼裝甲的局域通信波段,發動了悄無聲息的降維打擊!
『不准……踩我的杯子。』
『更不准……侮辱我的家人!』
瑤光的程式碼如同一場無形的暴風雪,以納秒為單位,瞬間穿透了藍星治安隊引以為傲的第三代神經防火牆。
「滋滋——滋啦!」
毫無預兆地,踩在廢鐵上的治安隊長突然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
他身上的重型外骨骼裝甲所有的微型電機同時反向鎖死,關節處噴出滾燙的白色散熱蒸汽,硬生生把他高大的身軀「咔嚓」一聲壓成了強制跪姿!
其餘六名全副武裝的隊員甚至連扳機都沒來得及扣動,手中的脈衝震盪槍內部保險瞬間燒熔,槍械發出尖銳的自檢短路鳴叫,劈里啪啦地脫手砸落在地!
「怎麼回事?!我的外骨骼被鎖死了!誰在黑我們?!」
「動不了了!長官,系統日誌全崩潰了!」
整個治安小隊瞬間變成了幾尊動彈不得、只能跪在地上哀嚎的鐵罐頭。
緊接著,治安隊長腰間懸掛的執法終端突然自主亮起最高警報紅光,一道冰冷的藍星廉政公署自動審計音在死寂的防空洞裡大聲公播:
【警告:執法終端已被強制接管。檢測到本機存在37筆非法人體試驗物資倒賣記錄、11筆敲詐勒索暗帳,全部證據已同步上傳藍星最高軍事法庭與廉政檢察院中央服務器,審判程序已即時啟動。】
治安隊長面如死灰,滿眼驚駭欲絕:「這……這不可能!這是評議會特批的加密協議,誰能破譯……是誰?!」
陰影中,席恩緩緩邁步走了出來。
男人摘下了遮擋面容的兜帽,在鈉燈昏黃的光芒下,露出了那張令整個藍星軍界膽寒的冷峻面孔。高階將領特有的恐怖精神力如山呼海嘯般傾瀉而出,壓得跪在地上的治安官們連呼吸都停滯了。
「席……席恩·陸總司令?!」治安隊長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身為治安官,非法闖入非管控居民區、構陷遺民、私吞軍資。」席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剛才這份自動審判,是我以第七遠征軍最高指揮官權限發起的軍事反制。滾回你們的審訊室去等著槍斃吧。」
席恩抬腳,軍靴精準地踩碎了治安隊長的肩胛通訊模組,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外骨骼的限制在最後一刻被解除成了最基礎的跛行模式,這群方才還不可一世的藍星惡霸,宛如見了活鬼般屁滾尿流地連滾帶爬逃出了防空洞。
大廳裡重歸平靜,只剩下幾盞搖晃的油燈和滿地狼藉。
所有人都長長鬆了一口氣,劉安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眶通紅地上前收拾殘局,大家只當是席恩動用了藍星軍方的最高駭客特權,替他們出了一口惡氣。
「阿霄……孩子,多虧了你。」陳老顫巍巍地走上前,彎腰去撿地上那塊被踩扁的衛星模型,老淚縱橫,「是我們沒用,連祖先留下的念想都護不住……讓人在地上踩。」
席恩眼眶微酸,伸手扶住老人:「陳叔,別這麼說,你們做得很好。」
他的手在陳老手肘下停得很穩。席恩不習慣在人前展露親近,可在這個叫他乳名的老人面前,他身上那些屬於總司令的鋒利總會悄悄收起一點。那是少數仍能提醒他,自己並非從出生起就只有軍銜與責任的人。
就在陳老撿起地上的殘破零件,劉安拿著工具過來幫忙清掃時,劉安無意間瞥見了方才治安官掉落的一枚便攜式光學資料讀取板。
那是治安隊剛才用來掃描現場的儀器,屏幕雖然被瑤光震裂了一半,但最下方的底層運算邏輯日誌,還在閃爍著一行尚未被覆蓋的極小綠字。
劉安是個常年在垃圾場拆解舊晶片的好手,他認得古地球程式碼的字符結構。
他只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整個人卻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陳……陳老……」劉安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手指劇烈地顫動著,指向那塊破裂的光屏,「您快看……這是什麼?」
陳老微怔,戴上厚厚的老花鏡,湊近那塊螢幕。
只見在藍星現代程式碼的最深底層,在那個以不可思議的神級速度擊潰全場防禦的系統日誌落款處,孤零零地烙印著一行不屬於這個時代、帶著最高古地球防偽校驗位的加密程式碼:
[ Terra-2175-Dawn07: Threat eliminated. Clear. ]
(舊地球·2175·破曉七號:威脅已排除。清障完畢。)
「轟——!」
陳老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秒彷彿徹底凝固,緊接著瘋狂倒流!
破曉七號。
Dawn-07。
那是藍星教科書上從未記載過的名字!
那是只有在地球大遷徙前夜、由老工程師吉恩親手交給第一代先驅者、一代一代口耳相傳至死都必須刻在骨血裡的最高火種密碼!
「如果有一天,破曉的程式碼重新在人間響起……那就代表著,天上的眼睛,回來了。」
陳老的手抖得根本握不住拐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老人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眼前的席恩。
席恩神色沉靜,沒有說話。
但在席恩微敞的風衣左胸口袋處,一個暗銀色的小方盒邊緣,那一截細細的、微小的金屬天線,似乎因為剛才打架「用力過猛」而有些發熱,正悄悄探出一小截在空氣中歡快地晃了晃,隨後又像是怕被發現一樣,心虛地「咻」一聲縮回了口袋最深處。
那一根天線的弧度,和地上被踩扁的破爛模型,一模一樣。
陳老眼中的淚水在這一瞬間奪眶而出,洶湧得再也止不住。
沒有神明降世的萬丈金光,沒有宏大的全息演講。那個耗盡了六百年歲月、隻身在永夜裡替他們在宇宙中撞出一條生路的存在,此時此刻,就安安靜靜地縮在他們族人的心口口袋裡,像個做了好事偷偷藏起來的乖孩子。
他沒有拋棄人類。
他回來了。他依然在笨拙又拼命地,護著這群早就不成樣子的後代。
陳老死死咬著牙,強行咽下了胸腔中幾乎要將他撕碎的哽咽。他知道不能說破,這片星空下有無數雙豺狼的眼睛在盯著他,這是屬於他們的最高秘密。
老人用盡全身的力氣抹去臉上的淚水,深吸了一口氣。
伴隨著骨骼發出的咯吱聲響,這位早已被生活壓彎了脊樑、佝僂了數十年的老人,在廢墟之中,以一種令人震撼的姿態,緩緩、而無比筆挺地站直了身軀。
他沒有看席恩的眼睛。
他的目光無比滾燙、無比崇敬地凝視著席恩胸前那個微微鼓起的口袋。
下一刻,一道沙啞、蒼老,卻如同破曉鐘鳴般穿透整座地下大廳的古老口令,從老人的胸膛深處炸裂開來:
「全體——立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