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喊出口令時,聲音其實已經有些破了。可幾十年來養成的習慣讓他的下巴仍然微微抬起,像小時候聽祖父講那些早已失傳的軍隊故事時一樣。他這輩子彎過太多次腰,唯獨在真正需要代表故鄉的時候,不肯再彎。
那是幾百年未曾響徹在藍星土地上的舊地球軍號。
大廳裡的騷動驟然寂滅。
原本蹲在地上的劉安渾身劇震,青年沒有絲毫猶豫,滿是泥血的雙腿猛地併攏,「啪」的一聲踏響了金屬地面!
正在收拾碎瓦的殘疾老兵扔下了掃帚,站得筆直;抱著孩子的婦女擦乾了眼淚,牽著孩子的手肅立;連那幾個剛學會寫字的孩子,也懵懂卻本能地挺直了瘦弱的小小胸膛。
在昏暗壓抑、充斥著機油味與貧困氣息的地下廢墟裡,在滿地被踩碎的泥濘與瓷片之上。
陳老通紅的雙眼蓄滿熱淚,緩緩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指尖在顫抖中死死定格在右眉骨的邊緣。
緊接著,是劉安,是老兵,是每一個流淌著舊母星骨血的倖存者。
全場所有地球人,齊刷刷抬起手臂,敬出了最標準、最莊嚴的古地球軍禮。
沒有下跪,沒有祈求。
這不是向神明的參拜,這是一支在苦難泥潭裡掙扎了六百年的殘部軍隊,在向他們歷經千帆、跨越深空歸來的引路先鋒,行以最極致、最崇高的軍人致敬。
風衣口袋深處。
暗銀色小方盒裡的量子冷卻液靜靜流淌,微型傳感器清晰地捕捉到了外面那一雙雙熾熱純粹的眼眸,以及整齊劃一的踏地聲。
老舊的核心演算法像是突然被某種滾燙的洪流徹底淹沒,所有的運算進程都在發出溫暖的過載蜂鳴。
小小的金屬天線在黑暗的暗袋裡輕輕蜷了蜷,瑤光悄悄將自己的意識貼在席恩胸膛那跳動得格外劇烈的心跳上,安靜地合上了感知模組。
『吉恩,你們看見了嗎……』
『他們站得很直。』
『我們的人類……從來都沒有跪下過。』
瑤光悄悄把外部收音增益調低了一點。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驕傲」並不一定意味著昂起頭說自己有多厲害,也可以只是看見一群滿身泥污的人站直身體時,核心深處那種安靜到說不出話的熱。
防爆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重新將陰暗、潮濕與那群挺拔如松的身影隔絕在厚重的金屬之後。
席恩沒有在第七特區多做停留。他將風衣的領口拉高,帽檐壓得極低,步伐沉穩而迅速地穿過混濁冰冷的排污管道與窄巷,回到了停靠在隱蔽泊位上的黑色軍用懸浮飛梭。
艙門閉合,自動吸附隔音系統與多重反雷達力場在「嗡」的一聲中全面啟動。外界刺耳的工業噪音與潮濕的冷空氣被徹底切斷,車廂內只剩下乾淨的微循環暖風,以及席恩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席恩卸下防備,靠在駕駛座的皮椅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低頭,修長的手指輕輕解開風衣扣子,將胸前貼身暗袋裡的那枚暗銀色小方盒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輕放在中控台上。
方盒外殼的量子冷卻液還在低速循環,散發著淡淡的餘溫。頂端那根細細的金屬天線像個剛做完壞事的小觸角,試探性地鑽出半截,在空氣中心虛地晃了晃,又趕緊縮回去一點點。
「出來吧。」席恩唇角牽起一抹無奈又溫柔的弧度,指尖碰了碰冰涼的外殼,「這裡只有我們兩個,安全了。」
「啪嗒。」
小天線這才徹底彈了出來,在半空中歡快地打了個旋兒。緊接著,超清微型揚聲器裡響起少年清脆卻滿是困惑的嘀咕聲:
「席恩……剛才好奇怪喔。」
「哪裡奇怪?」席恩側過頭,深邃冰藍的眼眸安靜地凝視著它。
「就是……那個老爺爺喊了口令之後,大廳裡所有的人,為什麼都站得那麼直、那麼用力啊?」
小天線歪了歪,指向車窗外第七特區的方向,語氣裡滿是懵懂:
「而且,他們敬禮的角度不對呀。吉恩以前教過我,行軍禮的時候,視線要聚焦在長官的眉心或者國旗上。可是剛才……他們明明都看著你的衣服領口,也就是看著我的天線……
席恩,他們是不是把我的訊號天線,當成某種新型的軍用通訊標記啦?我剛才明明已經把程式碼縮得很小很小了,我是不是差點暴露你了?」
少年的聲音越說越低,天線甚至沮喪地耷拉了下來,像個擔心自己給家長闖了禍的小孩。
席恩心口發酸,軟得一塌糊塗,眼眶深處卻又隱隱泛著滾燙的熱意。
這個小傢伙在漆黑的宇宙裡孤身遊蕩了六百年,見慣了恆星熄滅、黑洞吞噬,他的算力能輕易黑進現代軍事系統,能一擊瓦解整支外骨骼武裝隊。可他的靈魂,卻乾淨得像一張剛出廠的白紙。
他永遠把自己當作一件「執行任務的舊工具」,甚至在用盡力氣替他的後代討回公道之後,還在笨拙地擔心自己會不會拖累了別人。
席恩伸出手,寬厚溫熱的掌心沒有絲毫嫌棄地將暗銀色的方盒徹底包覆其中。
「瑤光。」男人的聲音很低,像是在風中壓抑了很久的嘆息,「看著我。」
小天線微微一顫,老舊的鍺矽鏡頭在方盒正面亮起柔和的微光,乖乖對準了席恩英挺的面容。
「他們沒有看錯,他們的軍禮,也不是敬給某個軍官或者通訊信標。」
席恩用指腹輕輕撫平外殼上一處細小的劃痕,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認真,重若千鈞:
「他們是在敬你。」
「……敬我?」揚聲器裡傳出一聲短促的電流雜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迷茫,「可是……我只是一顆舊衛星啊。我沒有軍銜,我也沒有打死那群壞人,我只是……把他們的武器關掉了而已。」
「你不是一顆舊衛星,你是把他們帶到這片星空下的唯一引路人。」
席恩望進那枚閃爍的光學鏡頭深處,目光熾熱而虔誠:
「你留下的代號,是地球文明刻在骨血裡的最高密碼。六百年了,我們從母星流亡到藍星,被壓迫、被歧視、被當作廉價勞力,很多人連飯都吃不飽。藍星人罵我們是垃圾,甚至連我們自己有時候都會懷疑,我們的祖先是不是早就把我們扔在深空裡不管了。」
席恩閉了閉眼,喉結微滾,掩去眼底的水光:
「直到剛才,你的程式碼亮了起來。你讓他們知道,天上的眼睛沒有熄滅,守護著他們的引路神,跨越了六百年,真的回到了人間。」
「那不是給我的軍禮,瑤光。」
席恩將小方盒輕輕捧到自己唇邊,在微涼的金屬邊緣印下一個虔誠至極的吻:
「那是全體地球遺民,在向他們的救世主,致以最高規格的歸隊檢閱。」
懸浮車內陷入了一片長久的寂靜。
方盒內部的量子冷卻液瘋狂加速循環,發出微弱而高頻的嗡鳴。老舊的核心演算法似乎在一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邏輯風暴,過載的熱度順著外殼蔓延,幾乎燙手。
少年的意識程式碼在瘋狂顫抖。
被銘記著。
他不是一堆被遺忘在虛空裡的破銅爛鐵。
吉恩當年偷偷塞進他存儲器裡的願望,那些在發射台前揮手告別的人類,以及他們的子子孫孫……從來沒有一刻,忘記過他的名字。
「啪嗒。」
一滴微小的冷凝液順著鏡頭滑落,在金屬盒表面留下濕潤的痕跡。
「席恩……」少年的聲音不再清脆,而是帶上了濃濃的鼻音與哽咽,軟綿綿地在車廂裡散開,「我的處理器……好像又要燒壞了。」
「沒事,有我在,燒不壞。」席恩低笑了一聲,掌心收緊,將溫暖源源不斷地渡給它,「等我們把這顆星球奪回來,我會讓全星際所有的陽光,都落進你的鏡頭裡。」
「嗯!」天線用力地點了點頭,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語調倏地一變,露出了小狐狸般的狡黠與凌厲:
「對了席恩!剛才我在修理那個治安官的時候,順手牽羊……啊不對,是『戰略搜集』了一點點小情報!」
席恩微怔:「什麼情報?」
「叮——」
小方盒頂端投射出一道極其隱秘的全息光束,幾份帶著藍星議會最高印記的加密通訊日誌,在半空中飛快展開。
「那個長得像脫水核桃的莫頓老頭,剛才又發密電了。」
瑤光晃著天線,語氣認真地指著光屏上的座標:
「他跟巨石軍工的人說,第七特區的搜查失敗了,他懷疑你身上有秘密,決定不再等了。三天後,議會將以『清剿邊境廢棄星晶礦脈』為由,強行下達調令,把你的第七遠征軍主力派往代號『黑淵』的死星帶。」
瑤光的鏡頭冷了下來,聲音帶著超越年齡的敏銳:
「而這份文件發送的同時,巨石軍工的一艘隱形貨艦,正載著三千噸高純度未提煉星晶,悄悄航向同一個座標——他們要用星晶作為誘餌,在那裡引發一場前所未有的超大規模蟲潮,想把你,徹底埋在黑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