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最高統帥部，地下密室。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雪茄煙味。艾倫將軍靠在寬大的皮椅上，指間的煙灰燃了一長截，冷冽的火光映著他那張向來剛毅、此刻卻陰鷙無比的面孔。

桌上的全息通訊器正無聲地閃爍著。光屏另一頭，是被關押在重刑監獄底層、形容枯槁的莫頓。

「莫頓，你這顆明棋，廢得比我想像中還要快。」艾倫嗓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卻透著徹骨的涼意。

莫頓隔著防護屏劇烈咳嗽，眼裡滿是怨毒與絕望：「艾倫……你藏得太深了！你一邊裝作支持那個雜種，一邊借他的手把我踢出局……你真以為他當上最高統帥，你的軍權就能保得住嗎？！他身上流著野獸的血！」

「雜種？」艾倫冷笑了一聲，緩緩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鄙夷：
「我比你更討厭那群脆弱、無能，像蟑螂一樣在底層苟活的地球劣種。六百年前，如果不是陸月那個瘋子引爆了能源中樞，這群外來的叫花子早就成了藍星最合適的活體採礦奴隸。留著他們繁衍到今天，簡直是藍星文明的恥辱。」

莫頓愣住了，隨即發出神經質般的狂笑：「那你還在會議上替他出頭？還幫他圍剿我的議會？！」

「借刀殺人而已。」

艾倫說得隨意，像是在談一場與自己無關的兵棋推演。

他真正享受的並不是誰死，而是所有人都按照他預先設想的位置移動。只要棋局還在掌控中，他甚至願意暫時扮演忠誠、正直或慷慨的角色。

艾倫掐滅了雪茄，眼神陰鷙如毒蛇：
「你的貪婪太過顯眼，巨石軍工那些破事早就兜不住了。不把你這塊爛肉割掉，我怎麼能名正言順地接管整個防衛軍團的軍備重組？原本……我是打算讓席恩死在黑淵，由我來當那個力挽狂瀾的英雄。可他居然活著回來了，甚至還把第七特區的隔離牆全推倒了。」

艾倫站起身，軍靴在冰冷的地板上踏出清脆的迴響：
「他想給地球賤民翻案？想把藍星的權杖交給那群骨質疏鬆的廢物？做夢。」

「你想怎麼做？他現在是全民英雄，民望如日中天！」莫頓嘶聲道。

「英雄？」艾倫嘴角咧開一抹殘忍至極的笑意，「藍星的純血公民可以崇拜一個鐵血無敵的守護神，但絕不可能容忍一個『異族雜種』踩在他們頭上發號施令。」

艾倫調出一份被封存在深層檔案庫的加密文件——那是席恩母親當年留在第七特區醫療所的原始基因圖譜，以及席恩入伍時被刻意篡改過的血統檔案。

「他隱瞞得很好，甚至連第七艦隊的核心心腹都以為他是純種藍星貴族之後。」

艾倫眼中閃爍著瘋狂的算計：
「但我這裡，有他最原始的基因交叉驗證碼。只要這份東西在明天的全星際授勳大典上『意外』洩露出去……莫頓，你猜猜，那些剛被他踩在腳底下的舊貴族、還有全藍星千億自詡高貴的純種民眾，會怎麼撕碎他們的『總司令』？」

通訊掐斷。

艾倫走到單向玻璃窗前，俯瞰著下方正在張燈結綵、準備迎接新統帥登基的繁華首都星。

「席恩·陸……」

艾倫端起冰涼的烈酒，一飲而盡，臉上露出毒蛇吐信般的冷笑：
「享受你最後一天的榮光吧。明天，我會讓全星際知道，拯救了藍星的救世主……不過是一條骯髒的地球野狗。」
……

瑤光出院後第一次真正坐在餐桌前吃晚飯。

窗外的天色從淺金慢慢沉進靛藍，屋裡沒有醫療艦的消毒水味，也沒有每隔十分鐘就響一次的監測提示音。

少年穿著寬鬆的居家上衣，正低頭研究自己握湯匙的姿勢，偶爾因為手腕使力不均，把湯汁晃出一點。

席恩坐在對面，面前的軍務終端一頁都沒有翻。他看似在讀戰後重建報告，實際上每隔幾秒就會抬眼確認瑤光有沒有嗆到、燙到，或者又因為逞強把剛恢復的手腕扭疼。

「席恩。」瑤光忽然抬頭，「你一直在看我。」

「我在看報告。」

「你的瞳孔焦距落在我臉上。」

席恩沉默兩秒，乾脆把終端闔上：「吃你的。」

瑤光笑得眼睛彎起來，正想再逗他，客廳牆面的民用資訊屏卻在背景裡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校驗波。那不是普通訊號，而是軍方高權限資料在進入公共媒體發布庫之前，留下的一次短暫握手。

換作過去，瑤光會直接把意識沿著線路追進去。現在他的主體已經寄存在生物腦與輔助神經晶片的混合網絡裡，不能像以前一樣毫無代價地穿梭星網；每一次深層接入都會引起頭痛與神經過載。

可那個校驗碼，他太熟悉了。

正是艾倫私人通訊矩陣慣用的軍規簽章。

瑤光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他沒有冒險追蹤，只調動席恩替他保留的只讀安全通道，抓住那串即將消失的封包標頭。幾秒後，一組被列入最高保密層級的檔案名稱跳入視野——席恩·陸，原始基因鏈交叉驗證。

少年黑白分明的眸子驟然收緊，指尖也停在了湯匙上。他抬手拉住席恩的袖口：
「席恩……」

「怎麼了？哪裡痛嗎？」席恩頓時緊張起來。

少年搖了搖頭，蒼白的小臉上浮現出一抹與這具稚嫩身軀極不相符的冰冷與凝重：
「星網深處……有人在偷偷解封你的基因鏈檔案。」

「那個頻率的暗碼特徵……是艾倫將軍的私人通訊矩陣。」

「席恩……星網深處有人在偷偷解封你的基因鏈檔案。」

「那個頻率的暗碼特徵……是艾倫將軍的私人通訊矩陣。」

少年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枚重磅炸彈在安靜的餐廳裡炸響。

席恩的手臂瞬間僵住，向來深邃冷靜的冰藍色眼眸中，罕見地閃過一絲錯愕與震怒。

艾倫，那個在他身後替他擋下莫頓盤查、在黑淵戰役中帶隊封鎖議會的軍方前輩，竟然才是藏得最深的那條毒蛇！

然而，還沒等席恩下達反制指令，這條蓄謀已久的毒計就已經順著星際媒體的引信，轟然引爆。

「插播緊急軍事特報！前線總指揮部傳出震撼絕密檔案！」

「第七艦隊席恩總司令原始基因序列曝光——其母系血統源自第七特區純血地球遺民！其真實身份為混血叛將陸月之後！」

首都星巨大的全息天幕上，刺目的猩紅標題在每一個街角、每一艘民用星艦內部同步閃爍。

艾倫將軍特意挑選在全星際慶祝蟲母覆滅的狂歡頂點發難，輿論瞬間像煮沸的滾油澆進了冰水，激起滔天巨浪。

「什麼？！席恩總司令是地球雜種？！」

「那個脆弱、退化的下等種族，怎麼可能掌控我們藍星的最高軍權？！」

「這是欺瞞！這是竊國！難怪他一上台就推倒第七特區的隔離牆，他根本就是要把藍星拱手讓給外來劣等種！」

消息並沒有讓整顆藍星在一秒之內整齊地倒向同一種情緒。前線軍屬、年輕世代與剛看過黑淵公播的人，第一反應更多是震驚與困惑；不少人甚至公開反問：如果席恩真有一半地球血統，那又如何？

真正迅速失控的，是那些原本就對特區改革、軍權重整與舊貴族清算不滿的群體。

艾倫提前數月培養的媒體帳號、退役軍官協會與純血保守團體，在同一分鐘拋出幾乎一模一樣的標題——「隱瞞血統」、「滲透軍權」、「以救國功勳掩護族群奪權」。

輿論不是自然沸騰，而是有人把早已埋好的柴一起點燃。

首都星幾處保守派勢力最集中的街區率先爆發狂躁抗議，舊貴族殘部趁勢煽風點火，要求暫停席恩的統帥權限並啟動血統欺瞞調查；少數極端團體更高喊逮捕與驅逐。

其他城區則出現反向集會，主張先查清檔案來源，甚至有人舉著黑淵戰死者名單質問：拯救藍星的功勳，難道會因一段基因序列失效？

整顆星球真正陷入的，不是單向暴民狂歡，而是一場被刻意撕開的社會裂縫。

第七特區，地下廢墟。

昏暗潮濕的防空洞大廳裡，那台破舊的公用光屏正瘋狂滾動著全星網對席恩的謾罵與聲討。

「陳老！藍星那幫白眼狼反水了！」劉安猛地將手裡的扳手砸在金屬桌上，眼眶通紅，渾身發抖，「他們把席恩總司令的血統捅了出來，艾倫的近衛軍已經開始朝第一軍港集結，他們要抓阿霄哥！」

劉安平日裡很少直呼藍星人為「白眼狼」。他知道一句氣話可能換來工作、配額甚至家人的麻煩，所以總是忍。

可這一次，他連聲音都在抖，並不是因為自己可能被牽連，而是因為那個一次次替他們擋在前面的人，竟然因為和他們流著一樣的血而被圍剿。

大廳裡的孩子在哭，婦女們面色慘白。多少年了，地球遺民習慣了在陰影裡忍氣吞聲，習慣了把屈辱嚼碎了咽進肚子裡。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席恩是為了給他們推倒隔離牆才被推上風口浪尖的，更是因為流淌著他們母星的血，才成了這群異星豺狼圍剿的藉口。

「吵什麼。」

陳老的聲音不大，防空洞卻真的慢慢靜了下來。這些年大家早已習慣一件事：老人越平靜，往往代表他已經做完決定。真正讓人害怕的從來不是他發火，而是他把那根陪了幾十年的拐杖握得比平時更穩。

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惶恐。

陳老拄著拐杖，從幽暗的內艙緩緩走了出來。老人換下了一貫襤褸的工裝，身上穿著一套雖然洗得發白、帶著多處修補痕跡，卻熨燙得筆挺無比的舊地球深藍色軍列服。
在老人身後，整整齊齊地跟著三十多名神色肅穆的中青年。

那是陳老用自己微薄的口糧與零件配額，在暗無天日的貧民窟底層，秘密訓練了整整十幾年的敢死隊。

這群人沒有藍星人強健的外骨骼基因，有的甚至在早年的礦難裡斷了手指、缺了小腿，換成了最廉價的機械義肢。但此時此刻，每一個人的眼神都亮得像淬了毒的鋼刀，背上背著用報廢星艦零件手動拼裝的高能磁軌槍，腰間纏著最原始的重磅熱熔手雷。

「阿霄為了我們，在天上拿命去搏蟲母。」

陳老走到神龕前，看著那顆雖然被砸扁過、卻被重新敲打規整的小小金屬模型，老人的眼底沒有一絲懼色，只有火山爆發前極致的沉冷：
「天上的眼睛好不容易替我們指了一條回家的路，現在，有人想把我們的火種掐滅在門口。」

陳老猛地揚起手中的拐杖，將拐杖外層的木殼震得粉碎，露出一柄鋥亮刺目的高頻軍刺！

「藍星人說我們是脆弱的廢物，說我們只配在泥溝裡啃骨頭。」

陳老轉過身，目光如炬地掃過這三十多張剛毅的面孔，聲音沙啞卻震徹整座防空洞：
「十幾年了，我教你們拆解裝甲、教你們在黑夜裡鎖定敵人的咽喉，不是讓你們等死的！敢死隊，聽令——」

「啪！」

三十多雙磨損嚴重的厚重軍靴狠狠踏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雷般的轟鳴。

「隨我衝擊第一軍港，接管主能源陣列！」

老人渾濁的雙眼裡燃起滔天戰火：
「只要我們這群老骨頭還有一口氣在，誰敢動阿霄一根毫毛，老子就把他的骨頭，一根一根拆下來餵狗！」

首都星的氣候控制系統似乎感知到了風暴將至，天際壓下沉甸甸的鉛灰色凍雲。

血統檔案曝光後不到十分鐘，席恩便判斷私人住宅區已經不再安全。艾倫既然敢公開撕破臉，就不可能只停留在輿論戰；而一旦近衛軍封鎖住宅區，周圍的普通居民反而會被捲進軍事衝突。

席恩沒有戀戰。他第一時間啟動第七遠征軍的戰時緊急通道，帶著瑤光離開別墅，轉往第一軍港。那裡停泊著第七遠征軍的直屬艦隊，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在不波及平民的前提下調動完整防禦權限的地方。

半小時後，第一軍港外。

艾倫將軍調集的三個整編近衛重裝團已經推進至前沿泊位。

履帶碾碎合金地表的沉悶轟鳴隔著防護屏障傳來，數百台黑色突擊外骨骼將第一軍港前沿泊位圍得水洩不通。擴音器裡充斥著冷酷而程序化的宣告：
「席恩·陸，你涉嫌重大基因造假、危害藍星安全，立刻解除所有防衛權限，離開軍港接受審查！」

第一軍港內側的防爆閘門無聲滑開。

席恩邁著筆直的步伐走了出來。從別墅離開前，他已經重新換上那身象徵著第七遠征軍最高榮譽的玄黑將星軍裝。

瑤光也換掉了居家服，只穿著簡潔的深色長褲與白色上衣，安靜地跟在他身側半步之遙。那雙才適應人類軀體不久的黑瞳裡沒有絲毫慌亂，清澈得像一面能照出所有人內心醜態的明鏡。

席恩抬眼望向封鎖線。但他看見的，卻不是艾倫的重裝甲部隊。

在艾倫的近衛軍與醫療艦之間，不知何時，橫亙著一道如鋼鐵長城般密不透風的人牆。

那是第七遠征軍的將士。

三千多名曾跟著席恩從黑淵火海裡活著回來的藍星士兵，其中不少人的傷勢至今仍未痊癒，身上還留著抗輻射治療貼與固定護具。他們駕駛著殘破的陸戰突擊車，手提重粒子步槍，反向將艾倫的包圍圈硬生生切斷成兩截！

「你們瘋了嗎？！」艾倫站在指揮旗艦的通訊光屏前，臉色鐵青地咆哮，「你們是藍星正規軍！睜開眼看看全星網的通報！那是個卑劣的地球雜種！他騙了你們所有人，你們在拿命給一個異族看門？！」

「老子管他是哪裡人！」

第七艦隊前線重裝營的隊長猛地將頭盔砸在車頂上。那是一個純血的藍星壯漢，半邊臉頰在黑淵戰役中被腐蝕酸液灼傷，留下一道猙獰恐怖的紫紅色疤痕。

他紅著眼眶，單手端著重機槍，唾沫星子幾乎噴穿了通訊器：
「在黑淵被十萬隻幽影蟲包圍的時候，是你艾倫將軍替我們擋的爪子嗎？！是議會那群自命不凡的老爺給我們送的彈藥嗎？！

是總司令！他開著機甲衝在最前面，把逃生艙一個個推出來！他在我們快被撕成碎肉的時候，把剩下的弟兄和艦隊從黑淵帶回了家！」

「第七軍團的命，是席恩·陸給的！」

副官特拉也拖著一條打著夾板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最前方，面容慘白卻殺意騰騰地拔出配槍，咔嚓一聲頂上膛火：
「想動我們的總司令，除非踩著老子三千號弟兄的屍體過去！」

特拉吼完時胸口起伏得厲害，夾板裡的傷腿也因用力滲出血來。

他從前從不理解那些在軍史裡寫著「抗命護將」的人，總覺得紀律高於一切。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軍人的服從從來不是對某一紙命令低頭，而是要知道自己究竟在保護什麼。

整片停機坪陷入了死一般的對峙。

席恩看著這群曾跟著自己出生入死、向來被藍星正統教育灌輸著「地球人下等孱弱」的年輕部下，向來古井無波的眼底泛起了一陣難以抑制的波瀾。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緊，喉結上下滾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特拉轉過身，面對著席恩。

這名藍星本土軍校最優秀的畢業生，平日裡最注重儀容與軍姿的年輕中校，在此時深吸了一口氣。

他像是回想起了這幾天在星網深處被扒出來的、那些早已被封塵在歷史斷層裡的舊影像。

特拉緩緩抬起右手。

藍星的標準軍禮是右手橫按心口、微微欠身，那是貴族與僕從之間的謙卑姿態。

但這一次，特拉沒有按住心口。

他將五指笨拙地併攏，試圖模仿著幾天前全星網流出的那張古老照片——他把手臂向上抬起，掌心微微外翻，指尖生疏地朝著自己的右側太陽穴靠攏。

因為從未受過這種訓練，他的肘部懸得過高，關節顯得僵硬而滑稽，整條手臂甚至在微微顫抖。

但那是地球的軍禮。

緊接著，那個半邊臉被燒傷的重裝營長也放下了機槍。

滿是厚繭與火藥味的大手緩緩舉起，五指甚至因為骨折無法完全伸直，歪歪斜斜地橫在眉骨前。

「啪！」

「啪！啪！」

像是某種古老而神聖的誓約在深空下共鳴，三千名渾身帶傷的藍星士兵，一個接一個地抬起了手臂。

他們的動作沒有一個人標準。

有的肘部歪向外側，有的掌心角度偏斜，有的因為戴著笨重的動力指套而顯得滑稽臃腫，放眼望去，那是一片參差不齊、歪七扭八的敬禮。

可沒有任何一個人笑。

在這群滿身血污、桀驁不馴的百戰老兵臉上，只有最赤裸、最純粹的虔誠與誓死追隨的狂傲。

這是全星際最不標準、最難看的軍禮。

卻也是藍星文明誕生至今數百年來，最高傲的一批軍人，自願敲碎了血統的樊籠，向一個流淌著地球血液的靈魂，交出的整顆心臟。

「第七遠征軍全體——」

特拉眼眶通紅，竭力嘶吼出的聲音穿透了防護罩，在整個軍港上空狂暴迴盪：
「恭迎總司令，歸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