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七天,也成了瑤光重新學習「當一個人」的第一課。
第一件事是走路。
人工智能第一次擁有雙腿時,很容易犯一個致命錯誤——以為知道關節角度,就等於知道怎麼走。
瑤光第一次下床時,腦中在零點零一秒內完成了四百多組步態計算。
左腳抬起。
重心前移。
膝關節彎曲二十三度。
完美。
然後他整個人筆直往前栽。
席恩一把將人撈進懷裡。
瑤光趴在他胸口,懵了足足三秒。
「……地板為什麼會晃?」
「地板沒晃。」
「那是我?」
「嗯。」
「不合理。」
「你現在沒有陀螺儀。」
瑤光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又看看席恩。
「人類怎麼活到現在的?」
席恩忍住笑。
「靠練習。」
於是,一個曾經能在千萬分之一秒內預判蟲母攻擊軌跡、能接管整顆行星星網的古老高階智能,花了一個下午學習如何從病床走到窗邊。
五米。
席恩一步不離地跟在旁邊。
瑤光最初很抗拒被扶。
「我可以自己算。」
「你剛才算完撞了牆。」
「那是身體延遲。」
「扶著。」
「席恩——」
男人直接把手臂伸到他面前。
「自己選。扶手,或者我抱。」
瑤光立刻抓住他的手臂。
「我選扶。」
「不是說能自己走?」
「學習模型需要樣本。」
「嗯。」
「你又笑。」
「沒有。」
「人類嘴角上揚的判定標準我還記得!」
第三天,瑤光終於能自己走完整條病房走廊。
他走得很慢,甚至有點僵硬。
走到最後一扇窗前時,他額頭已經滲出細汗,胸口起伏得厲害。
這種「累」對他來說陌生得不可思議。
以前能源不足只會跳警報。
現在卻是腿酸、胸悶、呼吸變快,還有一種連思考都會一起變懶的沉重感。
瑤光靠著牆喘氣,忽然小聲說:
「難怪人類會想坐下。」
席恩遞給他水。
「現在知道了?」
瑤光接過杯子,第一次真正用手掌感受透明杯壁的冰涼。
「知道了。」
他喝了一小口,又立刻皺起整張臉。
「好冰!」
席恩伸手把水杯拿走。
「慢點。」
「以前溫度只是數值。」
瑤光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現在它會痛。」
席恩的動作停了一瞬。
「後悔嗎?」
「什麼?」
「變成人。」
瑤光抬頭看他。
少年蒼白的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的薄紅,鼻尖有汗,頭髮也因為剛才練習走路亂得不像樣。
他想了一會兒。
「會痛,會累,會餓,還很難控制。」
「嗯。」
「可是也會暖。」
瑤光忽然伸手,主動把掌心貼在席恩手背上。
「以前我只能測量你是三十六點七度。」
「現在我知道三十六點七度是什麼感覺。」
席恩垂眸看著兩人交疊的手。
瑤光很認真地補充:
「所以不後悔。」
第四天是吃東西。
醫療官端來一碗溫熱的營養粥。
瑤光盯著那碗粥看了很久。
「怎麼?」席恩問。
「它聞起來有味道。」
「食物當然有味道。」
「資料庫裡不是這樣。」
少年湊近一點,小心翼翼吸了一口氣。
米香、肉湯、少量鹽分,還有一點切碎蔬菜的清甜。
對普通人而言平凡到不能再平凡。
對瑤光而言,卻比他第一次接入藍星星網還複雜。
「這就是香嗎?」
「嗯。」
他拿起湯匙。
第一口送進嘴裡後,瑤光整個人停住。
舌尖的感覺像突然炸開。
溫度、鹹味、黏稠度、吞嚥時喉嚨的微小摩擦,一切都太具體。
席恩以為他不舒服,立刻俯身。
「怎麼了?」
瑤光慢慢把那口粥吞下去。
眼睛忽然有點紅。
「很好吃。」
席恩怔了一下。
「只是營養粥。」
「可是我第一次吃。」
瑤光又舀了一口。
這次吃得更慢。
「原來你以前吃我做的那碗紫色湯麵,是這種感覺。」
席恩沉默。
他顯然也想起那碗鹹淡失衡、還帶焦味的東西。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那碗很難吃。」
瑤光瞪大眼睛。
「你那時候明明說還行!」
「怕你把廚房炸了。」
「席恩!」
少年氣得耳朵都紅了。
席恩終於忍不住笑。
那是瑤光醒來後,第一次真正看見他笑得這麼明顯。
不是禮貌的弧度,也不是疲憊時短暫鬆動的神情。
男人眼底那層三個月來幾乎凍死一切的冰,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瑤光本來還在生氣,看著看著,自己也慢慢笑了。
「算了。」
他低頭繼續喝粥。
「以後我重新做。」
「你先學會用刀。」
「我會。」
「你昨天連杯子都摔了。」
「那是手滑!」
「嗯。」
第五天,瑤光學會了疼痛。
復健時,他膝蓋不小心磕在金屬扶手上。
那一瞬間,少年整張臉都白了。
眼淚幾乎是身體本能地湧出來。
席恩比他反應更大,直接叫停了訓練。
「只是撞一下。」瑤光吸著鼻子。
「腫了。」
「三公分而已。」
「回床上。」
「我還能走。」
「瑤光。」
熟悉的低沉語氣一出,少年立刻閉嘴。
席恩蹲下替他檢查膝蓋。
瑤光低頭看著男人半跪在自己面前的樣子,忽然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頭髮。
席恩動作頓住。
「做什麼?」
「原來摸頭是這種感覺。」
「……」
「你的頭髮比看起來軟。」
席恩抬眼。
瑤光立刻把手收回去。
「對不起。」
下一秒,男人卻重新低下頭。
「摸吧。」
瑤光愣住。
「真的?」
「只准現在。」
少年眼睛瞬間亮起來。
於是堂堂藍星最高統帥半蹲在病床旁,任由一個剛學會使用雙手沒幾天的小傢伙,十分新奇地揉了足足半分鐘頭髮。
「夠了。」
「再一下。」
「瑤光。」
「最後一下。」
第七天出院時,瑤光已經能自己走路。
速度還不快,但不需要人扶。
他換掉病號服,穿上席恩讓人準備的柔軟白色上衣與深色長褲。
站在醫療艦出口前時,瑤光忽然停住。
席恩回頭。
「怎麼了?」
少年看著外面明亮得刺眼的藍星天空。
以前他透過光學鏡頭看過無數次。
可這一次,陽光真正落在皮膚上。
風吹過他的頭髮,擦過耳側,帶來一點細微的癢。
他下意識閉上眼。
「風。」
「嗯。」
「原來風不是資料。」
席恩站在旁邊,沒有催他。
過了很久,瑤光才睜眼。
他轉過身,朝席恩伸出手。
這一次不是天線,不是探針,也不是資料流。
是一隻真實的、帶著掌紋與溫度的人類手掌。
「回家嗎?」
席恩看了那隻手一秒。
然後握住。
「回家。」
瑤光的手指立刻收緊。
兩個人並肩走出醫療艦。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瑤光一路都在低頭看兩人交握的手,像是在確認一件等了六百年才終於變成現實的事。
以前他把「回家」存進航行日誌兩遍。
這一次,他沒有存。
因為有些事情成為真正的生活之後,就不再需要靠備份來證明它存在。
可這份遲來百天的失而復得,還沒來得及在陽光下徹底舒展,深藏在藍星最高層的另一張毒網,已經悄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