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恩一直覺得,自己的住處不需要太多東西。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套軍用終端,一個能提供最基本營養需求的自動料理機。
足夠了。
他過去很多年都是這麼生活的。
每天清晨六點準時醒來,七點進入軍部,晚上回來的時間不固定。若是戰況緊張,乾脆就在旗艦睡上幾個小時;偶爾真正回到家,也只是洗澡、更換制服、閱讀尚未處理完的軍務,再關掉燈。
所以這棟位於首都軍事區最高層的房子,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處比軍官休息艙稍微寬敞一些的落腳點。
直到瑤光搬進來。
第一個消失的是安靜。
「席恩!」
清晨六點零三分。
席恩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的智慧照明系統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由深藍轉成金色,牆面原本單調的霧灰色投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換掉了。
一片舊地球的晨曦正在牆面上緩慢展開。
遠處有山。
山腳下是一大片被風吹動的麥田。
甚至還有鳥叫。
席恩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
「瑤光。」
沒有回答。
「我知道是你。」
床頭櫃上的軍用終端立刻閃了一下。
一道淡藍色的光影從螢幕裡探了出來。
「早安!」
少年清亮的聲音明顯帶著心虛,偏偏還故意裝得非常有精神。
「我查過資料,人類早上看見自然景色會比較有精神,而且藍星城市的自然光照不足,所以我幫你模擬了地球日出。」
席恩坐起身。
「鳥叫呢?」
「也是舊地球的。」
「關掉。」
「為什麼?」
「吵。」
鳥叫聲停了。
房間瞬間安靜。
瑤光的投影也跟著縮小了一點。
「喔。」
席恩掀開被子,下床。
走到浴室門口時,他停了停。
身後沒有熟悉的碎碎念。
他回過頭。
那團淡藍色的小投影仍然飄在床頭,一動不動。
「……麥田不用關。」
瑤光猛地抬起頭。
「真的?」
「嗯。」
「那鳥呢?」
「不行。」
「小聲一點?」
「不行。」
「一隻?」
席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三秒後。
窗外傳來一聲極其小心翼翼的——
啾。
席恩:「……」
瑤光:「只有一隻。」
席恩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於是從那一天起,席恩每天早上六點,都會在一聲很輕很輕的鳥叫裡醒來。
—
第二個被改掉的是廚房。
席恩以前不做飯。
不是不會。
是沒有必要。
軍部配給的高濃縮營養液能精準補充一天需要的蛋白質、脂肪、礦物質和微量元素,三十秒喝完,比坐下來吃飯有效率得多。
瑤光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情時,整整安靜了十秒。
「你每天就吃這個?」
「嗯。」
「好喝嗎?」
「沒有好不好喝。」
「……」
當天晚上,席恩回家的時候,廚房裡冒著煙。
真正意義上的煙。
警報器正在瘋狂閃爍。
自動料理台不知道被誰強制解除安全限制,鍋子裡有一團顏色極其可疑的東西正在咕嚕咕嚕冒泡。
而家用機器人的兩條機械臂正各拿著一支湯匙,手忙腳亂地攪拌。
席恩站在玄關,沉默了很久。
「瑤光。」
「你回來啦!」
機器人猛地轉頭。
「不要過來!」
席恩停住。
「為什麼?」
「因為還沒完成!」
「它快燒起來了。」
「沒有,那是正常烹飪反應。」
下一秒。
啪。
鍋底炸出一小團火星。
席恩:「……」
瑤光:「小小的烹飪反應。」
最後還是席恩走過去關掉能源。
桌上留下了一碗不知道應該叫湯、麵,還是某種化學實驗副產品的食物。
瑤光從機器人裡退出來,小心翼翼地轉移進席恩腕間終端。
「我按照古地球資料做的。」
「哪裡的資料?」
「一份六百年前的家庭食譜。」
「你確認完整?」
沉默。
席恩低頭。
腕間呼吸燈閃了兩下。
「缺了三頁。」
席恩閉了閉眼。
「所以你自己補?」
「我有計算比例。」
「烹飪不是火控演算。」
「可是理論上——」
「瑤光。」
「……喔。」
少年不說話了。
席恩看了一眼那碗東西。
最後拉開椅子坐下。
瑤光一愣。
「你要吃嗎?」
「嗯。」
「可是好像失敗了。」
「是你做的。」
席恩拿起湯匙。
第一口入口。
他沉默。
瑤光緊張得連呼吸燈都不閃了。
「怎麼樣?」
「……」
「席恩?」
「下次少放鹽。」
「所以能吃?」
「能。」
「好吃嗎?」
席恩抬眼。
「你想聽實話?」
瑤光立刻說:「不用!」
席恩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那碗味道堪稱災難的麵,他最後還是吃完了。
之後瑤光做飯的技術慢慢變好了。
雖然偶爾仍會出現奇怪的事情。
例如把咖啡濃度按照軍用提神劑的標準調配。
席恩喝了一口,凌晨三點還在處理文件。
又例如認為蛋白質攝取不足,偷偷把席恩的肉排加厚到三公分。
還有一次,瑤光從古地球網路殘片裡學會了「愛心早餐」。
第二天早上,席恩看著盤子裡那顆歪得完全看不出心形的煎蛋,沉默了很久。
「這是什麼?」
瑤光語氣非常驕傲。
「愛心。」
「……」
「不像嗎?」
席恩拿起叉子。
「像。」
那一整天,瑤光都很開心。
—
第三個改變,是席恩開始習慣有人等他。
以前無論幾點回家,房子都是黑的。
現在不是。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玄關感應燈亮起。
席恩剛踏進門,就聽見客廳傳來聲音。
「你遲到了兩小時十三分鐘。」
「臨時會議。」
「你沒有告訴我。」
「忘了。」
沙發旁的小型家庭機器人轉過身。
瑤光正借用它的身體坐在地毯上,機械手臂抱著膝蓋。
姿勢是最近才從人類影像裡學來的。
席恩停了一下。
「生氣了?」
「沒有。」
「那為什麼坐在地上?」
「地上舒服。」
「機器人沒有觸覺。」
「……」
席恩走過去。
蹲下。
「瑤光。」
機器人的鏡頭轉到旁邊。
「我只是……」
聲音小了一點。
「你平常十點以前會回來。」
席恩沒有打斷。
「十點零五分的時候,我查了一次軍部公開行程。」
「十點二十分又查一次。」
「十一點查第三次。」
「十一點半——」
席恩伸出手,碰了碰機器人的頭。
瑤光突然安靜。
「下次我會告訴你。」
「真的?」
「嗯。」
「如果是機密任務呢?」
「至少告訴你我會晚回來。」
「如果很忙呢?」
「讓特拉通知。」
「如果特拉也很忙?」
席恩看著他。
瑤光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問得太多,聲音慢慢低下來。
「我知道了。」
「我只是……」
停頓很久。
「不太喜歡等不到人。」
那一瞬間,席恩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來。
眼前這個看起來永遠活潑、永遠對任何東西充滿好奇的小傢伙,曾經在沒有任何回應的宇宙裡,獨自漂泊了六百年。
等待對別人而言,只是一段時間。
對瑤光而言卻不是。
席恩伸手,將那具不大的家用機器人從地上抱了起來。
瑤光嚇了一跳。
「席恩?」
「回房間。」
「可是你還沒吃飯。」
「一起。」
「我又不能吃。」
「陪我。」
瑤光安靜了一下。
然後很小聲地回答。
「好。」
—
後來,席恩真的開始報備。
「今晚九點。」
「收到!」
「臨時演習,十點半。」
「批准!」
「可能凌晨。」
「不批准。」
「……」
席恩站在軍部走廊,看著終端上的文字。
【不批准。】
下一秒又跳出一行。
【但可以晚回來。記得吃東西。】
席恩看了很久。
一旁的特拉抱著文件,偷偷瞄了一眼。
「司令。」
「嗯。」
「您最近是不是……」
席恩抬眼。
特拉立刻閉嘴。
「沒事。」
席恩收起終端往會議室走。
嘴角卻有一點非常淡的弧度。
—
瑤光真正擁有人類模樣的身體後,最大的問題反而不是走路。
是距離。
以前他待在席恩的終端裡,想靠近就靠近。
甚至能直接聽到心跳。
可有了身體之後,反而多出了一層奇怪的猶豫。
第一晚。
席恩坐在書房處理軍務。
瑤光坐在沙發另一端。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席恩終於抬頭。
「你一直看我做什麼?」
瑤光立刻移開視線。
「沒有啊。」
「你看了十七分鐘。」
「你怎麼知道?」
「玻璃反光。」
「……」
瑤光低頭。
手指在膝蓋上慢慢蜷起。
真正的手指。
柔軟的、有溫度的。
不像以前的金屬天線,只要想靠近,就可以理所當然地纏上席恩。
「席恩。」
「嗯。」
「人類是不是不能隨便碰別人?」
席恩停下手裡的筆。
「看關係。」
「什麼關係可以?」
「家人。」
「朋友。」
席恩頓了一下。
「喜歡的人。」
瑤光開始運算。
大概兩秒。
「那我是哪一種?」
席恩看著他。
「你覺得呢?」
「不知道。」
這一次,瑤光真的沒有答案。
他的資料庫能算出恆星壽命、蟲族遷徙軌跡、星艦炮口最精準的偏轉角度。
偏偏算不出自己在席恩生命裡屬於哪一個分類。
席恩放下文件。
「過來。」
瑤光愣了一下。
還是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席恩伸出手。
瑤光低頭看。
「手給我。」
他慢慢把手放上去。
席恩的掌心很大。
溫度從皮膚一點點傳進來。
不是感測器模擬。
不是數據。
是真正的人類體溫。
瑤光忽然不動了。
席恩握住他的手。
「以前不是很會纏?」
「以前我是天線。」
「現在不會了?」
「現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瑤光想了很久。
「會害羞。」
席恩愣住。
隨即低低笑了一聲。
瑤光的耳朵立刻紅了。
「你不要笑!」
「沒有。」
「明明有!」
「嗯。」
席恩握著他的手沒有放。
瑤光原本還有些僵硬的手指,慢慢地、試探性地蜷起。
最後輕輕扣住席恩的指節。
像很多年前。
那根傷痕累累的金屬天線第一次纏上他的手指。
只是這一次。
不再冰冷。
—
睡覺又是另一個問題。
瑤光理論上不需要睡眠。
至少不需要像真正的人類一樣每天休息八小時。
但席恩堅持讓他的仿生核心進入低負載模式。
理由是——
「你現在有身體。」
「所以呢?」
「身體要休息。」
「可是我不累。」
「躺著。」
「席恩。」
「閉眼。」
「可是——」
「瑤光。」
「……喔。」
第一晚,瑤光老老實實躺了十九分鐘。
第二十分鐘。
「席恩。」
「嗯。」
「你睡了嗎?」
「沒有。」
十分鐘後。
「席恩。」
「嗯。」
「現在呢?」
「沒有。」
又過十分鐘。
「席——」
「我還在。」
瑤光停住。
黑暗裡安靜了很久。
「我沒有問你在不在。」
「我知道。」
房間重新陷入寂靜。
過了一會兒。
被子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瑤光慢慢往旁邊挪了一點。
再一點。
最後額頭輕輕碰到席恩的肩膀。
「這樣可以嗎?」
席恩沒有睜眼。
只是伸出手,把人往自己身邊攬了一些。
「睡。」
「喔。」
那天晚上。
瑤光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一件事。
原來安全不是雷達上沒有敵人。
不是防禦系統百分之百正常。
也不是計算出未來八小時遭遇襲擊的概率低於百分之零點零一。
安全是黑暗裡叫一個人的名字。
對方會回答。
「我在。」
—
半年後。
席恩的家徹底變了。
玄關多了一雙瑤光自己挑的鞋。
沙發上多了一個抱枕。
廚房裡放著一堆瑤光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舊地球餐具。
陽台甚至真的種了一盆風鈴草。
第一次開花那天,瑤光蹲在花盆旁看了很久。
「跟記憶裡一樣嗎?」席恩問。
瑤光搖頭。
「不一樣。」
「哪裡?」
少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細小的花瓣。
「以前是影像。」
他笑起來。
「現在是真的。」
午後的陽光落進窗裡。
遠處是藍星龐大的城市。
高樓、星軌、飛行器。
沒有舊地球的天空。
也沒有六百年前那座研究基地。
瑤光卻忽然覺得沒有關係。
他轉過身。
「席恩。」
「嗯?」
「我以前一直以為,我的家在地球。」
席恩沒有說話。
瑤光看著他。
眼睛微微彎起。
「後來地球沒有了。」
「我就以為,我沒有家了。」
席恩放下手裡的咖啡。
瑤光走過去。
這一次沒有猶豫。
他張開手,直接抱住席恩。
席恩的身體僵了一瞬。
隨後抬手,穩穩抱住他。
瑤光把臉埋進男人肩窩。
悶悶地說:
「可是現在我知道了。」
「家好像不是一顆星球。」
席恩的手掌輕輕覆在他的後腦。
「那是什麼?」
瑤光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風穿過陽台。
細小的風鈴草輕輕搖晃。
過了很久。
席恩才聽見懷裡的人很小聲地說:
「是有人會等你回去的地方。」
席恩閉了閉眼。
抱著他的手收緊了一些。
「嗯。」
「那我們現在算在家嗎?」
「算。」
「以後也會嗎?」
「會。」
「很久很久?」
席恩低下頭。
額頭輕輕抵住他的。
「只要你願意回來。」
「這裡永遠都是。」
瑤光笑了。
那個曾經獨自漂流六百年、用盡最後一絲能源替人類尋找歸途的小小引路者,終於不用再朝著宇宙盡頭尋找任何座標。
因為這一次。
有人替他留了燈。
也有人在等他回家。
瑤光第一次知道「約會」這個詞,是在第七艦隊的休息室。
更準確地說,是偷聽來的。
那天席恩正在開會。
瑤光則借用公共終端,在軍官休息區裡查一份舊地球植物資料。
隔壁桌幾個年輕軍官正在聊天。
「你昨天不是休假?去哪了?」
「約會。」
「跟那個醫療組的?」
「嗯。」
「進展怎麼樣?」
「還行,吃飯、看展、散步,最後送她回家。」
「就這樣?」
「第一次約會不然要怎樣?」
瑤光原本還在看風鈴草的資料。
聽見「第一次約會」四個字,注意力瞬間偏了過去。
吃飯。
看展。
散步。
送回家。
他的資料庫迅速建立流程。
【約會:人類用於增進親密關係的社交活動。】
【常見形式:共同進食、娛樂、觀景、肢體接觸。】
【可能結果:關係升級。】
瑤光盯著「關係升級」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默默把搜尋頁面關掉。
當天晚上。
席恩回家。
剛進門,就看見瑤光非常端正地坐在沙發中央。
太端正了。
雙膝併攏。
雙手放在腿上。
背挺得筆直。
面前甚至還浮著一張全息表格。
席恩腳步停了一下。
「你做什麼?」
「等你。」
「平常也等。」
「今天不一樣。」
席恩脫下外套。
「哪裡不一樣?」
瑤光抬頭。
表情十分認真。
「席恩。」
「嗯。」
「我們是不是應該約會?」
席恩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
「約會。」
瑤光怕他沒聽懂,又解釋了一次。
「就是關係親密的人,一起出去吃飯、娛樂、散步,然後增加情感連結。」
席恩沉默。
瑤光繼續補充。
「我查過了。」
「成功率很高。」
席恩看著他。
「什麼成功率?」
「提升親密度。」
「……」
「而且依照我目前蒐集的資料,我們已經符合約會條件。」
席恩慢慢把外套放下。
「什麼條件?」
瑤光低頭。
開始念。
「第一,互相信任。」
「第二,有固定且高頻率的共同生活。」
「第三,具備明顯情緒依賴。」
「第四——」
「停。」
席恩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誰教你的?」
「軍部的人。」
「誰?」
「不知道名字。」
瑤光想了想。
「左邊那個肩章是三級戰術官,右邊那個昨天剛被醫療組拒絕。」
席恩:「……」
很好。
明天全部加訓。
「所以。」
瑤光一臉期待。
「我們可以去嗎?」
席恩看著他。
「你想去?」
「想。」
這個回答倒是沒有計算。
很快。
席恩的神色緩了一些。
「明天休假。」
瑤光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
「嗯。」
「那我開始安排。」
「不用安排。」
「為什麼?」
「約會不是作戰任務。」
瑤光顯然不理解。
「可是沒有計畫容易浪費時間。」
「浪費也沒關係。」
「……」
瑤光皺眉。
這句話太不符合席恩了。
他懷疑自己聽錯。
「你剛剛說什麼?」
席恩看他一眼。
「睡覺。」
「你逃避問題。」
「明天八點出門。」
「去哪?」
「到時候知道。」
「需要什麼裝備?」
「人。」
「……」
瑤光眨了眨眼。
「什麼?」
「你自己。」
席恩淡淡地說。
「帶上就夠了。」
—
第二天七點五十分。
席恩從房間出來。
然後站住。
瑤光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得異常充分。
他穿了一件深色外套,背了一個小包。
腰上掛著微型醫療組。
包裡放了備用能源晶片、身份模擬器、折疊雨具、急救貼片、三種不同規格的數據轉接頭。
甚至還有一把軍用求生刀。
席恩看了兩秒。
「拿掉。」
「哪個?」
「全部。」
「可是——」
「我們是去約會。」
「約會也可能發生意外。」
「首都區治安等級最高。」
「概率不是零。」
「瑤光。」
「……」
最後瑤光只被允許帶一個小包。
裡面放紙巾、身份卡和一顆糖。
瑤光一路上都覺得這個裝備配置非常不安全。
「萬一有蟲族呢?」
「不會。」
「萬一評議會殘黨——」
「今天誰談軍務,誰回家。」
瑤光立刻閉嘴。
三分鐘後。
「那我可以問我們去哪嗎?」
「可以。」
「去哪?」
「吃早餐。」
瑤光愣了一下。
「就這樣?」
「嗯。」
「沒有戰略目的?」
「沒有。」
「不需要順便見誰?」
「不需要。」
「沒有情報交換?」
席恩停下腳步。
看著他。
瑤光立刻改口。
「吃早餐很好。」
—
席恩帶他去的是一家很小的店。
位置甚至不在上層星軌商業區。
而是在一條保留著舊式石板路的老街。
店門口掛著人工木製招牌。
沒有全息廣告。
沒有機器人迎賓。
只有一個年紀很大的店主。
瑤光一進門就開始掃描。
「這裡設備好落後。」
「嗯。」
「料理機還是第三代。」
「嗯。」
「能源效率只有現在的百分之四十七。」
「瑤光。」
「……但是很有特色。」
席恩拉開椅子。
「坐。」
桌上很快送來兩份早餐。
煎蛋。
麵包。
熱牛奶。
還有一小碟果醬。
瑤光盯著看。
「這就是約會早餐?」
「早餐就是早餐。」
「那約會在哪?」
席恩抬眼。
「你現在不是跟我在一起?」
瑤光停住。
好像有道理。
他低頭切煎蛋。
第一刀切得非常標準。
第二刀也很標準。
每一塊幾乎一樣大。
席恩看了半天。
「你吃飯為什麼像在拆炸彈?」
「這樣比較有效率。」
「放鬆。」
瑤光抬頭。
「怎麼放鬆?」
席恩突然發現。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隨便。」
「隨便是什麼標準?」
「沒有標準。」
「那我要怎麼知道自己做對?」
席恩沉默兩秒。
伸手。
直接把瑤光盤子裡最大的一塊麵包拿走。
瑤光愣住。
「那是我的。」
「嗯。」
「你為什麼拿?」
「隨便。」
「……」
瑤光看著他。
然後慢慢伸手。
把席恩盤子裡的果醬拿走。
「那這個也是我的。」
席恩挑眉。
「學很快。」
「我本來就很聰明。」
說完,瑤光自己先笑了。
氣氛終於鬆下來。
—
吃完早餐。
第二站是展覽館。
瑤光本來以為會是軍事科技展。
結果進去後。
他站在入口整整十秒。
「古地球生活文化展?」
「嗯。」
席恩買了兩張票。
瑤光看著牆上的標題。
「你怎麼知道我想看?」
「猜的。」
「騙人。」
「……」
「你一定查過我的瀏覽紀錄。」
席恩看他一眼。
「我沒有你那種習慣。」
瑤光心虛。
「我也很少偷看。」
「很少?」
「今天是約會,不談這個。」
席恩冷笑一聲。
「學得倒快。」
展館裡展示了很多復原品。
舊地球餐具。
紙本書。
早期電腦。
自行車。
甚至還有一間模擬二十一世紀普通住宅的房間。
瑤光看得很慢。
比席恩想像中還慢。
他平常吸收數據的速度可以在幾秒內讀完整座資料庫。
可在這裡。
他每樣東西都要停很久。
「這個杯子。」
瑤光指著玻璃櫃。
「怎麼了?」
「吉恩有一個很像。」
他靠近一點。
「杯口缺一塊。」
「每次喝水都會漏。」
席恩站在他旁邊。
沒說話。
走到紙本書區。
瑤光又停住。
「這種紙的味道我記得。」
再往前。
是一個老式收音機。
瑤光忽然安靜。
很久。
席恩看向他。
「不舒服?」
瑤光搖頭。
「只是有點奇怪。」
「什麼?」
「這些東西以前都是普通的。」
「現在卻被放在玻璃裡。」
他看著那台收音機。
「以前基地的人會嫌它吵。」
「現在大家花錢來看。」
席恩低聲說。
「因為只剩下這些了。」
瑤光沒有回答。
過了幾秒。
他忽然伸手。
握住席恩的手。
席恩微微一怔。
瑤光沒有看他。
仍然盯著玻璃櫃。
「我以前覺得自己是最後一個記得的人。」
「嗯。」
「現在好像不是了。」
他晃了一下兩人牽在一起的手。
「我可以講給你聽。」
席恩收緊手指。
「我聽。」
—
下午是散步。
這一項瑤光事先做過功課。
所以一走進公園。
他就開始非常認真地執行。
「根據統計,約會散步平均時長是四十二分鐘。」
席恩:「……」
「推薦步速每小時四點五公里。」
「瑤光。」
「如果要增加交流,可以降低到三點八——」
席恩直接牽住他的手。
瑤光瞬間閉嘴。
兩人繼續往前走。
大概半分鐘後。
「你幹嘛突然牽我?」
「安靜。」
「這也是約會流程嗎?」
「不是。」
「那為什麼?」
席恩看著前面。
「想牽。」
瑤光的大腦空白了一秒。
「喔。」
走了十幾步。
「席恩。」
「嗯。」
「我現在心率有點高。」
「正常。」
「你也是嗎?」
「不是。」
瑤光立刻抬頭。
「你騙人。」
「……」
「我以前住你終端裡,我記得你的正常心率。」
「閉嘴。」
瑤光笑得停不下來。
—
走到公園最深處時。
天空開始下雨。
不是人工氣候預告裡的降雨。
是一場系統誤差造成的小範圍自然雨。
周圍的人紛紛跑去躲。
瑤光卻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雨滴落在他臉上。
很輕。
一滴。
兩滴。
更多。
席恩本來已經打開傘。
看見他的表情後。
又把傘收了。
「席恩。」
「嗯。」
「這是雨。」
「我知道。」
「真的雨。」
瑤光抬起手。
水珠落進掌心。
他看得很專注。
像第一次看見宇宙。
「以前只有資料。」
「還有吉恩的錄音。」
「裡面有下雨的聲音。」
他抬頭。
雨落進眼睛。
瑤光眨了一下。
笑了。
「原來是這樣。」
席恩站在旁邊。
沒催。
也沒拉他去躲。
兩個人就在雨裡站著。
直到瑤光的頭髮全濕。
「好冷。」
席恩終於說。
「現在知道了?」
「知道。」
「回去。」
「等一下。」
瑤光忽然轉身。
「怎麼?」
「我還有一個約會流程沒有完成。」
席恩皺眉。
「什麼?」
瑤光非常認真地回憶。
「資料說,氣氛合適的時候,可以進行親密肢體接觸。」
「……」
席恩已經有不好的預感。
「你又查了什麼?」
瑤光往前走一步。
「比如擁抱。」
席恩沒動。
瑤光張開手。
「可以嗎?」
雨還在落。
席恩看了他幾秒。
然後抬手。
把人拉進懷裡。
瑤光撞上他的胸口。
笑了一聲。
「這個我會。」
「嗯。」
「以前就會。」
「嗯。」
他把臉埋在席恩肩上。
過了一會兒。
瑤光忽然問。
「席恩。」
「嗯。」
「那我們今天約會成功了嗎?」
「你用什麼判定?」
「親密度有沒有上升。」
席恩低頭看他。
「你覺得呢?」
瑤光認真想。
「有。」
「那就是。」
「那下次還可以嗎?」
「可以。」
「下次我來規劃。」
席恩立刻說。
「不行。」
「為什麼?」
「我不想早上六點集合,七點進行第一階段約會任務,七點四十五分做成果驗收。」
瑤光瞪大眼睛。
「你怎麼知道我會這樣排?」
席恩面無表情。
「因為我認識你。」
瑤光安靜一下。
突然又笑了。
「那你很厲害。」
「嗯。」
「比我的演算法還準。」
「回家。」
「好。」
兩人往公園出口走。
雨慢慢停了。
地面上積著淺淺的水。
走到一半。
瑤光忽然停下。
「又怎麼了?」
「我想到一件事。」
「說。」
「今天最後一個流程,是送對方回家。」
席恩看著他。
「我們住一起。」
「……」
瑤光沉默。
這個漏洞他沒算到。
席恩難得笑了一聲。
「所以一起回。」
瑤光想了想。
「也算。」
「嗯。」
「席恩。」
「嗯?」
「我很喜歡約會。」
「看得出來。」
「不是因為流程。」
席恩側頭。
瑤光牽緊他的手。
「是因為今天沒有任務。」
「沒有要救誰。」
「沒有要打仗。」
「也沒有誰需要我證明自己有用。」
他抬起頭。
眼睛很亮。
「我只是跟你待在一起。」
席恩的腳步慢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
他才低聲說。
「約會本來就是這樣。」
「那以後要常常去。」
「看情況。」
「一週一次。」
「不行。」
「兩週?」
「再說。」
「一個月?」
席恩沒有回答。
瑤光立刻開始追。
「一個月一次很合理吧?」
「席恩。」
「席恩?」
「陸司令?」
男人終於停下。
回頭。
「每個月。」
瑤光瞬間安靜。
「真的?」
「嗯。」
「不可以因為軍務取消。」
「緊急戰況除外。」
「那要補。」
「……」
「補兩次。」
「一次。」
「成交。」
瑤光笑得像是剛打贏一場仗。
席恩看著他。
突然覺得。
偶爾輸一次談判。
好像也沒有什麼。
尤其是對方最後的戰利品。
只是想跟自己多待一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