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天。
瑤光發現席恩有一個秘密。
席恩會拍他。
偷拍。
瑤光是在整理飛船儲存空間時發現的。
一個私人資料夾。
加密。
這本身就很可疑。
瑤光盯著那個資料夾。
理智告訴他。
不可以看。
隱私。
尊重。
界線。
然後他盯了三十秒。
解開了。
「……」
裡面沒有軍事機密。
沒有秘密任務。
沒有政治資料。
全部都是照片。
第一張。
瑤光趴在觀景窗前看行星環。
第二張。
瑤光睡在沙發上,懷裡還抱著一本舊地球植物圖鑑。
第三張。
瑤光蹲在陌生星球的地上研究一朵花。
第四張。
瑤光第一次穿太空服,因為重心不穩摔在地上。
第五張。
瑤光吃東西。
第六張。
瑤光睡覺。
第七張。
還是瑤光。
很多照片甚至沒有構圖。
有些模糊。
有些角度很奇怪。
可是每一張都是他。
瑤光慢慢往下滑。
一百三十七張。
兩百零六張。
三百四十二張。
最後一張是昨天。
他坐在駕駛艙。
睡著了。
臉貼著座椅。
嘴巴微微張著。
非常醜。
「……」
瑤光的感動瞬間消失。
「席恩!」
正在機械艙檢查能源管線的席恩抬頭。
「嗯?」
「你過來。」
「等一下。」
「現在。」
席恩很少聽見瑤光用這種語氣。
幾分鐘後走進來。
瑤光坐在桌前。
面前投影著那張睡到嘴巴張開的照片。
席恩停住。
兩人對視。
瑤光指著照片。
「解釋。」
「照片。」
「我知道是照片。」
「那解釋什麼?」
「為什麼拍這張?」
「覺得有趣。」
「哪裡有趣?」
「全部。」
瑤光氣得臉紅。
「刪掉。」
「不要。」
「席恩!」
「不刪。」
「很醜。」
「不醜。」
「嘴巴都張開了。」
「嗯。」
「頭髮也是亂的。」
「嗯。」
「那你為什麼留?」
席恩看著他。
「因為是你。」
瑤光忽然卡住。
席恩走過來。
低頭滑了一下資料夾。
裡面一張張照片掠過。
「你第一次看雙月。」
「第一次吃藍果。」
「第一次踩雪。」
「第一次學開船。」
「第一次喝酒。」
瑤光立刻打斷。
「那張不可以留!」
席恩沒有理。
繼續往下。
「第一次看到極光。」
「第一次在飛船睡著。」
「第一次——」
「為什麼都是第一次?」
席恩停下。
「因為你有很多第一次。」
瑤光安靜。
「以前沒有機會。」
席恩說。
「現在有了。」
「所以想留下來。」
瑤光看著那些照片。
忽然不知道該生氣還是開心。
最後小聲問:
「那以後呢?」
「什麼?」
「不是第一次的事情,也會拍嗎?」
席恩看著他。
「會。」
「為什麼?」
「想拍。」
「我每天都差不多。」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席恩想了一下。
「昨天沒有今天吵。」
「……」
瑤光踢了他一下。
席恩握住他的腳踝。
「別鬧。」
「你先說我吵。」
「事實。」
「那你不要拍我。」
「不行。」
「為什麼?」
「喜歡。」
瑤光瞬間安靜。
席恩放開他的腳。
像是剛才只是說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瑤光卻看了他很久。
「席恩。」
「嗯。」
「你現在講喜歡都不會害羞了。」
「為什麼要害羞?」
「以前會。」
「以前是以前。」
瑤光不服。
「那你現在再說一次。」
席恩看他。
「喜歡你。」
瑤光的耳朵立刻紅了。
席恩挑眉。
「你自己反而不行?」
「我沒有準備。」
「這需要準備?」
「當然。」
「那準備。」
「現在?」
「嗯。」
瑤光坐直。
深呼吸。
非常認真地看著席恩。
三秒。
五秒。
「我……」
停住。
席恩等著。
「我也……」
又停。
最後瑤光整張臉都紅了。
直接往前一撲。
把臉埋進席恩胸口。
「反正你知道。」
席恩低頭。
「不知道。」
「你知道。」
「沒聽見。」
「不說了。」
「瑤光。」
「不要。」
席恩低笑。
手臂環住他。
瑤光悶在他懷裡很久。
最後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也很喜歡你。」
席恩的手停了一瞬。
「嗯。」
「你聽到了?」
「沒有。」
瑤光猛地抬頭。
「你明明就——」
席恩低頭親了他一下。
瑤光閉嘴。
「現在聽到了。」
—
第一百四十一天。
他們離藍星已經很遠。
遠到通訊需要經過數個中繼站才能傳回去。
瑤光坐在觀景艙。
看著航行圖。
上面有一條很長的線。
從藍星出發。
穿過星帶。
繞過星雲。
經過十七顆行星。
最後延伸到一片尚未完整測繪的未知星域。
席恩走進來。
「看什麼?」
「我們走過的地方。」
「嗯。」
「很遠了。」
「怕?」
瑤光搖頭。
「不是。」
他把航行圖縮小。
藍星變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光點。
「以前我離地球越來越遠的時候,會害怕。」
「因為每往前一點,就代表回去要更久。」
「後來我才發現,我根本回不去了。」
席恩坐到他旁邊。
瑤光轉頭。
「可是現在不一樣。」
「哪裡?」
瑤光靠過去。
腦袋放到席恩肩上。
「現在家會跟著我走。」
席恩低頭看他。
「我是房子?」
瑤光忍不住笑。
「不是。」
「那是什麼?」
「席恩。」
「……」
「家就是席恩。」
男人沒有說話。
瑤光伸手。
一根一根扣住他的手指。
「所以去哪裡都可以。」
「只要你在。」
席恩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過了很久。
才問:
「如果有一天飛到宇宙盡頭?」
「那就在宇宙盡頭住幾天。」
「沒網路。」
「……」
席恩嘴角微微揚起。
瑤光立刻補充。
「那住一天。」
「沒有布丁。」
「半天。」
「沒有床。」
「現在就回去。」
席恩終於笑了。
瑤光也跟著笑。
兩個人的笑聲落進安靜的觀景艙。
窗外。
無數星辰正在緩慢後退。
其實宇宙和六百年前沒有太大的不同。
仍然遼闊。
仍然寒冷。
仍然安靜得近乎殘忍。
瑤光曾經獨自穿越過它。
那時候每一顆星星都只是座標。
每一片星雲都是航行障礙。
每一光年的距離,都意味著離故鄉更遠。
可現在。
他開始給那些地方取名字。
第一次接吻後看見的星雲。
席恩把咖啡打翻的行星。
兩個人吵架的補給站。
瑤光第一次學會游泳的海。
他們一起看過的第一場流星雨。
還有那顆沒有網路,所以瑤光堅決拒絕定居的小行星。
宇宙不再由座標組成。
而是由他們一起經歷過的日子組成。
「席恩。」
「嗯。」
「我們下一站去哪?」
席恩調出星圖。
「你選。」
瑤光看了很久。
最後沒有選任何一顆已知行星。
反而伸手。
指向星圖最遠處。
一片沒有名字的黑暗。
「這裡。」
席恩看了一眼。
「未測繪區。」
「嗯。」
「可能什麼都沒有。」
「沒關係。」
「航程三個月。」
「也沒關係。」
「為什麼想去?」
瑤光轉頭看他。
笑得很亮。
「因為沒去過。」
席恩安靜幾秒。
伸手設定航線。
【目的地:未知星域。】
【預計航行時間:87日。】
【是否確認?】
席恩按下確認。
飛船開始轉向。
瑤光忽然湊過去。
在席恩臉上親了一下。
席恩側頭。
「做什麼?」
「出發儀式。」
「以前沒有。」
「剛剛新增的。」
「誰批准?」
瑤光理直氣壯。
「副艦長。」
「誰是副艦長?」
「我。」
席恩看著他。
「艦長駁回。」
「為什麼?」
「不夠。」
「什麼不夠?」
席恩伸手扣住他的後頸。
低頭。
這一次。
換成瑤光被親得安靜下來。
很久。
飛船自動駕駛系統發出提示。
【航向校準完成。】
【即將進入長距離巡航。】
席恩才放開他。
瑤光的臉有些紅。
「席恩。」
「嗯。」
「你濫用艦長權力。」
「可以申訴。」
「又是找艦長?」
「嗯。」
「那算了。」
瑤光重新靠回他的肩上。
窗外的星光開始被航行速度拉成細長的銀線。
沒有戰爭。
沒有追兵。
沒有倒數。
沒有人要求他們成為英雄。
前面甚至沒有確定的目的地。
可瑤光一點都不害怕。
因為六百年前。
他出發的時候。
身後是一整顆正在死去的地球。
前面是無邊無際、沒有任何回應的黑暗。
而這一次。
有人坐在他身邊。
握著他的手。
會陪他看凌晨四點的星雲。
會因為兩個布丁跟他算帳。
會偷偷拍下他睡得很醜的照片。
也會在他指向未知星域時,什麼都沒有問,只替他按下確認。
瑤光閉上眼。
靠著席恩。
「席恩。」
「嗯。」
「你以前說過,宇宙很大。」
「記得。」
「還說這一次,我們慢慢走。」
「嗯。」
瑤光笑了一下。
「那不可以走太快。」
席恩握緊他的手。
「好。」
「也不可以把我丟下。」
「不會。」
「如果我在一顆星球玩太久呢?」
「等你。」
「如果我迷路?」
「找你。」
「如果我老了呢?」
席恩安靜了一會兒。
「陪你。」
瑤光睜開眼。
最後一個問題,他沒有再問出口。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不動了呢?
因為好像已經不需要問了。
他知道答案。
瑤光翻過手掌。
與席恩十指相扣。
「那就說好了。」
「嗯。」
「我們慢慢走。」
席恩低下頭。
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慢慢走。」
飛船駛入沒有名字的星海。
這一次。
瑤光不再是替人類尋找新家的探測器。
席恩也不再是必須站在所有人前方的總司令。
他們只是席恩和瑤光。
兩個終於不必拯救任何人的人。
帶著一艘不大的船。
幾盆植物。
一櫃子食物。
四個布丁。
以及漫長得足夠用一生慢慢走完的星光。
去看看宇宙。
也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