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恩靜靜地聽著,黑曜石般的眼眸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走得最慢,卻活得最久;載著最原始的算力,卻背負了整個文明沉重無比的生機。
在藍星的教科書裡,關於那段「大遷徙」的歷史只有冰冷壯烈的幾行大字,盛讚著藍星高層當年的決策與艦隊的果斷。
從來沒有人記載過,在全人類啟航之前,曾有一顆孤獨的探測衛星在無邊的永夜裡,用近乎龜速的步伐,一顆一顆星球去測量、去碰壁、去耗盡最後一絲電量。
「既然只有你擁有自我意識……」席恩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著瑤光外殼上那道被隕石擦出的陳舊凹痕,「那麼當年藍星收到的那張坐標照片,究竟是怎麼傳回來的?」
「是用我的能源換的呀。」
瑤光說得自然,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吉恩在底層協議裡寫過:『若遇生機,傾盡所有』。
那時候我的同位素核電池已經枯竭到了極限,大氣分析模組剛確認藍星適宜人類生存,我就知道自己的推進系統再也動不了了。」
小小的單目鏡頭對準了席恩,光圈溫柔地縮放著:
「我就把用來維持系統恆溫的備用電源、防禦靜電的護盾能量,全部抽調給了定向發射天線。
那張照片很大、很重,我推了很久很久才把它推向地球的方向……發送完成後,我的核心就徹底黑屏了。」
「我以為那就是死掉的感覺。」
瑤光伸出細細的天線,大著膽子纏上了席恩的小指,冰涼的金屬絲傳遞著純粹的依賴:
「席恩,我是不是很厲害?我沒有辜負吉恩,我也……沒有辜負你們。」
席恩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這個向來在星際戰場上流血不流淚、以鐵血手腕鎮壓蟲族的軍團總司令,在這一刻,眼眶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意。
藍星主流社會都在歌頌新時代的繁華,也習慣把地球人當作脆弱、需要被圈養的古董;唯獨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的小金屬盒,是在用自己的「命」,護送著他們這群苟延殘喘的後裔活到了今天。
「你很厲害。」席恩反手握住那根細小的天線,掌心溫熱的溫度毫無保留地包裹著它,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他很少誇人。軍中熟悉席恩的人都知道,從他口中得到一句「做得不錯」已經足以讓整個作戰組高興半天。可面對瑤光,他卻第一次覺得語言太少,怎麼說都不足以對應眼前這個小小生命做過的事。
「你是全人類最偉大的奇蹟,瑤光。」
瑤光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金屬外殼微微發熱,揚聲器裡發出「滋滋」的害羞雜音。
然而,就在這溫馨靜謐的時刻,艦隊指揮室的緊急內線通訊突然毫無預兆地尖銳響起!
「嗶—!警告,最高軍事頻率接入!」
通訊光屏在休養艙半空中自動彈開,副官特拉的身影顯得急促而凝重:
「總司令!我們剛剛進入藍星第一防禦圈軌道,但藍星最高評議會的糾察巡邏艦突然攔截了我們的航道!
他們聲稱……聲稱在剛才的戰鬥中,監測到了我們旗艦上有未登記的超常規高維算力波動,
懷疑我們被新型蟲族寄生,要求登艦進行全域格式化搜查!」
「全域格式化搜查?」
席恩的語調極平,平得像暴風雨前夕凝固的真空。通訊光屏那頭的副官特拉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告訴糾察艦,這是我第七遠征軍的旗艦,不是評議會的後花園。」
席恩眼底覆上一層徹骨的寒霜,「准許他們帶三名技術官登艦。
但凡多邁進來一個武裝步兵,我就按戰時妨礙軍務、通敵叛國罪,就地轟碎他們的巡邏艦。」
通訊切斷。
休養艙內的空氣幾乎凝固,席恩轉身看向桌上的金屬盒,神色罕見地凝重。
藍星評議會這群老狐狸,根本不是衝著蟲族來的。
剛才瑤光輔助他預判擊殺深空巨蟲的那一炮,精準度太過駭人,評議會分明是嗅到了「不可控頂級算力」的苗頭,想趁機奪權、甚至將瑤光徹底銷毀。
「瑤光,立刻進入深度斷電模式,偽裝成死——」
「席恩,來不及啦。」
桌上的小盒子輕輕震了震,揚聲器裡的少年音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透著一絲狡黠的平靜:
「藍星的生化探測儀會釋放全頻譜脈衝波,如果我只是關機,老舊外殼的同位素殘留反而會像黑夜裡的燈塔一樣惹眼……而且,這具鐵殼子太笨重了,你帶著它容易露餡。」
席恩蹙眉:「那你想怎麼做?」
只見瑤光費力地彈出一根極細的導線,輕輕碰了碰席恩手腕上那枚泛著幽藍微光的黑色軍官智腦,那是與席恩生命體徵直接綁定的最高權限終端。
「席恩,把你的個人終端借我寄宿一下好不好?」
瑤光有些害羞地小聲說:「我把空殼子留在這裡,資料本體跟你走……我保證,絕不偷看你的私人日記!」
席恩微怔,隨即毫不猶豫地解開了個人終端的生物防禦鎖,將接駁權限完全敞開。
「滋。」
一股微麻的電流順著席恩的腕骨蔓延開來。
那種感覺很奇妙,不是機械入侵的冰冷刺痛,而是溫暖、柔軟,帶著舊時代陽光微粒的觸感,順著神經末梢悄然滲透進智腦的每一寸晶片裡。
原本冰冷的軍用戰術環,在屏幕邊緣泛起了一圈淡淡的櫻粉色呼吸燈。
而桌上原本靈動的金屬方塊,光學鏡頭驟然暗淡,徹底變成了一堆死氣沉沉、鏽跡斑斑的遠古航天廢鐵。
『席恩,我進來啦!這裡好舒服……而且離你的心跳好近喔。』
少年的聲音不再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席恩的大腦皮層與神經鏈路裡輕輕迴盪,軟糯得像一聲耳語。
席恩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手腕上傳來的溫度明明微不可察,他卻覺得整條手臂都在發燙。
他下意識想把腕間終端往袖口裡藏得更深一些,動作做到一半又停住。那不是防備,更像某種不願被旁人窺見的私心——瑤光待在那裡,離他的脈搏太近,近得讓一向習慣獨處的席恩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定。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具失去靈魂的金屬空殼隨手塞進桌底最不起眼的廢品箱裡,整理好整肅冷厲的軍裝,大步朝艦載接駁艙走去。
五分鐘後,主會客廳。
評議會派來的首席技術審查官帶著高維探測設備,皮笑肉不笑地朝席恩行了個敷衍的撫胸禮:「陸司令,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剛才前線捕獲到的高維算力波動非同小可,請您配合我們對整艘旗艦進行深層量子掃描。」
「查。」席恩坐在高階指揮椅上,雙腿優雅交疊,單手支著下顎,冷酷的眼眸居高臨下地睥睨著眾人,「要是查不出東西,今天登艦的所有人,就等著上軍事法庭。」
審查官臉色變了變,冷哼一聲,立刻啟動了號稱能「穿透行星地核、捕捉單個游離電子」的頂級高維掃描矩陣。
刺目的幽綠色光幕如同潮水般一遍遍刷過整艘星艦的每一個角落。
席恩神色不動,手心卻極其隱蔽地滲出了一層冷汗。
而此時,隱藏在席恩腕間智腦深處的瑤光,正興致勃勃地看著那道慢吞吞的掃描波。
『唔……這就是藍星引以為傲的第七代深層邏輯掃描?結構居然全是用疊代鏈式結構堆出來的,漏洞比吉恩當年穿的老頭背心還多……』
瑤光在心裡暗暗嘀咕,指尖般的算力如流水般滑過星艦的底層程式碼。
他沒有對抗掃描,而是直接反向操作,
把剛才擊殺巨蟲時殘留的算力尾痕,瞬間打散、重組,偽裝成了一串「星艦主散熱冷凝管在極寒環境下的金屬形變雜音」。
「嗶——掃描完畢。」
儀器發出一聲刺耳的提示音,審查官迫不及待地撲上前查看全息報告,臉上的得意卻在看清內容的瞬間徹底僵住:
【深空高維算力排查結果:無。】
【異常頻率分析報告:左舷主炮散熱管道老舊,存在0.003毫米熱脹冷縮共振,判定為微弱機械雜音。建議:回港維修。】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審查官失態地大叫起來,
「剛才那記主炮分明跨越了三個維度進行引力微調,怎麼可能只是散熱器老化?!」
席恩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隨即面色驟寒,霍然起身。
強悍無匹的軍事威壓瞬間席捲了整個大廳,席恩單手按在腰間的配槍上,聲音冷厲如冰:
「審查官先生,我的散熱管老化,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滾出我的星艦!」
半小時後,糾察艦在席恩強勢的威懾下狼狽退離。
旗艦終於徹底穿過藍星的第一大氣防禦層,平穩地朝著軍事港口降落。
席恩獨自回到安靜的休養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男人有些脫力地靠在椅背上,抬起手腕,低頭看著那枚閃爍著微光的軍官智腦。
下一秒,智腦的光屏輕輕彈開,一個用極其簡陋的舊地球ASCII碼拼湊出來的顏文字笑臉,俏皮地跳了出來:
( > ▽ < )ノ
緊接著,少年得意的碎碎念直接在席恩的腦海裡響起:
『席恩,看見沒有!那群笨蛋拿著最高階的儀器,最後只查出來你的星艦該修冷氣啦!我是不是全宇宙最厲害的掩護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