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道常規的撤退指令,艦橋上的軍官們齊聲領命,歡欣鼓舞地投入返航校準工作。
然而,隔著厚重軍裝貼在席恩胸膛上的小金屬盒,卻在此刻劇烈地震顫了起來。
瑤光只是一堆由合金外殼、銅導線與邏輯晶片拼湊成的古老智能,他明明沒有真正的心臟,
可當「回家」這兩個字透過男人的骨骼傳遞進來時,他卻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核心演算法裡彷彿生出了一顆蓬勃跳動的心臟。
撲通、撲通,只為這句話而震動。
『我終於……可以回家了。』
瑤光把這句話在自己的記憶區裡存了兩遍。第一遍歸入航行日誌,第二遍卻沒有分類。他不知道人類會把這種資料放在哪裡,只知道自己不想讓它和普通任務紀錄混在一起。
老舊的光學鏡頭在昏暗的內袋裡明滅閃爍,像極了舊地球夏夜裡微弱的螢火。
瑤光把探針緊緊蜷縮在星晶能源卡旁,在資料深處,輕輕對著那些早在六百年前化作黃土的研發組工程師們低喃:
『老傢伙們……我看到藍星了喔。』
『我終於……要跟著他回家了。』
全艦都在為了勝利返航而慶祝沸騰,但在這浩瀚的星海中,只有席恩與瑤光明白,那句「回家」究竟承載了多少跨越數個世紀的眼淚與孤獨。
超空間躍遷的微光在旗艦周圍拉出漫長的藍色尾痕,戰艦穩步駛向遠方那顆瑰麗的蔚藍星球。
軍官們各自回崗值守,席恩以「戰後精神力調養」為由,屏退了所有侍從,獨自回到了位於艦橋頂層的指揮官專屬休養艙。
厚重的防護門徹底鎖死,隔絕了外界所有的探測與視線。
席恩這才緩緩抬手,解開軍裝胸前的暗扣。他沒有像平時那樣隨手把裝備扔在置物架上,而是雙手捧著那個滿身劃痕的方盒子,動作輕柔得彷彿捧著一捧跨越千山萬水才抵達的故鄉塵土。
金屬盒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深色實木質感的桌面上。
「出來吧。」席恩拉開椅子坐下,向來緊抿的薄唇勾起了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弧度,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沒有監控,也沒有藍星人。」
「滋—」
細長的天線立刻像雨後春筍一樣「啪」地彈了出來,在空氣裡歡快地打了個小卷。
緊接著,老舊的單目鏡頭轉了轉,怯生生地打量著這間寬敞整潔的休息室,最後定格在席恩卸下防備的英俊面龐上。
「席恩,你的手心剛剛好燙。」揚聲器裡的少年音軟軟的,帶著一點電磁雜音,
「你剛才開火的時候,心跳比平時快了三十六下,是在替我緊張嗎?」
席恩微怔,隨即無奈地低笑了一聲。
他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那根不安分的天線:「既然算力那麼厲害,怎麼沒算出來我那是在生氣?」
「生氣?」天線疑惑地歪了歪。
「生氣他們差點毀了你。」席恩斂去笑意,眼底浮現出一抹深沉的痛惜。
他用指腹摩挲著金屬外殼上一道被宇宙隕石砸出的深凹痕跡,低聲道:
「你這具軀體老化太嚴重了,剛才強行調動算力引導主炮,內部線路的溫度已經逼近臨界點了吧?」
瑤光被戳破了小秘密,天線心虛地垂了垂:
「就……熱了一點點嘛。但我有星晶能源,吃得很飽,不會壞掉的!」
看著這個明明隨時可能徹底宕機、卻還在努力證明自己「很有用」的小古董,席恩胸口一軟,隨之泛起細密的疼。
席恩忽然意識到,瑤光似乎很怕自己失去價值。這個認知沒有讓他覺得麻煩,反而讓他心裡生出一種近乎本能的耐心——他想讓這個漂流了太久的小傢伙慢慢明白,即使什麼都不做,也不會因此被丟下。
他沉默了片刻,「等回去之後,我再幫你訂做一個身體,現在你先委屈一下。」
席恩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目光落在那隻巴掌大的金屬盒上。
此時被譽為「全星際算力奇蹟」的小傢伙,正用兩根細小的機械鉗爪死死抱著那枚淡藍色的高純度星晶。
冷核能源在碰觸到老式接駁銅線的瞬間,發出微弱的電離子「滋滋」聲,星晶散發出柔和的能量微光,順著瑤光那套早該被送進博物館的銅鎳電路一圈圈流轉。
他那副模樣,簡直像一隻抱著堅果、餓了幾百年的小松鼠在狼吞虎嚥。
藍星的現代軍用AI大多基於超光速矩陣構建,冰冷、理性、只遵從機率與勝率,哪怕模擬出笑聲,底層也只是精密的程式碼擬態。可眼前這個小傢伙不同。
他會委屈、會驕傲、甚至在提到「回家」時,電路會產生如心悸般的過載震顫。
席恩看著他抱著星晶吃得外殼微微發熱的傻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低聲開口:
「瑤光,你可以說說你的故事嗎?」
男人頓了頓,目光聚焦在斑駁外殼上的一串微型蝕刻標號上:
「你是怎麼從一顆幾百年前的探測衛星,演變成現在這樣的?」
「唔……」
瑤光嘴裡正「嚼」著高密度的星晶能量,冷不防被提問,天線下意識地豎直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氣閥洩壓音,像是在打了個飽嗝。
他戀戀不捨地將吃了一小半的星晶塞回胸口凹槽裡,
老舊的鍺矽合金單目鏡頭緩緩轉動,在合金桌面上投射出一道微弱得幾乎要散掉、還帶著雪花雜訊的單色全息光屏。
「一開始……我其實真的很笨的。」揚聲器裡的少年音軟糯而平和,帶著老式磁帶轉動的沙沙底噪。
「研發基地的老工程師們,在我體內裝載的是『巡火協議』下的初代神經演算法,還有由衰變熱電發電機驅動的動態自適應矩陣。
那時候人類的超級計算機還很大很大,我的處理器只有指甲蓋那麼薄,底層邏輯只有兩條:生存,以及尋找類地坐標。」
光屏上跳出幾行斷斷續續的遠古程式碼,那是六百多年前最樸素的布林邏輯。
「但是宇宙太黑、太安靜了。」瑤光輕聲說著,天線微微垂下,像是沉入了漫長冰冷的歲月,
「在脫離太陽系第三宇宙速度之後,我就收不到基地的即時指令了。
每秒幾十公里的漂流裡,沒有障礙物,沒有訊號,只有無窮無盡的宇宙射線與引力雜訊。」
「我的動態演算法為了不讓核心死機,只能不斷進行自主疊代。
每被一顆微流星擊中,我就學會了微調姿態;每掠過一顆死星的引力井,我就學會了利用引力彈弓省電……漫長的幾萬個週期裡,自我修正循環跑了幾百億次。」
席恩眼神微凝。身為艦隊總指揮,他深知這是多麼恐怖的奇蹟。
在毫無外部引導的絕境下,純粹依靠數以億計的微型錯誤反饋,完成了一場機械生命跨越維度的孤獨「進化」。
「那情緒呢?」席恩問,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純粹的演算法疊代,只會讓你變成一台絕對理性的導航機器。」
「因為……這個。」
瑤光的光學鏡頭微微發亮。全息光屏上的程式碼倏地散開,化作一張泛黃模糊的老照片。
那是舊地球紀元2175年的深空發射基地操作台,一群穿著白大褂、眼眶通紅卻滿臉笑容的人類,正對著鏡頭舉起簡陋的搪瓷茶杯。
「起飛前,基地裡一個負責音頻封裝的老爺爺,在我的備份唯讀存儲器裡塞進了一張古老的鍍金銅唱片,還有他們偷偷錄下的私密音軌。」
伴隨著瑤光的聲音,休息室的空氣中忽然響起了一陣微弱卻溫暖的雜音。
不是星際時代恢弘的合成樂,而是一段略顯跑調的木吉他旋律,伴隨著舊地球春日午後的風鈴聲,以及一個老人溫和慈祥的嘆息:
『七號啊……去替我們看看星空吧。要是哪天找到了新家,記得笑一笑,別害怕。』
瑤光看著席恩,鏡頭上的光圈縮放出柔和的弧度:
「吉恩說如果程式碼解決不了深空的寒冷,就去聽聽人類的心跳。
我一個人在虛空裡漂泊了五十七年,反覆解碼那幾段音頻。
解碼著解碼著……我好像就懂了什麼是想念,什麼是害怕,什麼是……希望。」
小金屬盒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將微涼的外殼輕輕靠在席恩垂在桌緣的指節旁:
「吉恩將希望交給了我,而我也為了這個希望而存在。」
那個叫吉恩的工程師,或許早在六百年前就化作了母星廢墟裡的一抔塵土,但他的名字與意志,卻被眼前這顆小小的核心完整地帶到了星際時代。
席恩心頭微動,低聲問:「除了你,當時還有其他可能存在的探測器或火箭嗎?」
「有的,那時候基地發射了一整個批次的深空探測矩陣。」
瑤光認真地解釋道,天線在空氣中輕微擺動著,像是在調取殘存的航行日誌:
「但加裝了自主神經演算法、具備自我意識的,只有我一個。
我的核心任務是深空全域探索與尋找宜居行星,為了維持光譜儀與生態分析模組的精準度,我的航速並不快,每遇到一顆潛在行星,都必須耗費大量能源停滯、分析大氣與地質屬性,再將資料打包回報給地球。」
他頓了頓,老舊的揚聲器裡溢出一絲極輕的自嘲:
「其他常規探測器可能早就以超高速掠過星系、墜毀在黑洞或隕石帶裡了。只有我……一邊走,一邊看,走得最慢,也存在得最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