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家」時,席恩自己也短暫地沉默了一下。他的住處向來只是一個供他休息和整理軍務的地址,乾淨、安靜、沒有多餘的生活痕跡。可那一刻,他第一次覺得,也許有人等著被自己帶回去之後,那個地方才真正配得上這個字。
他彎下腰,不再將眼前的存在視為來歷不明的外星威脅或危險機械,而是伸出雙手,小心得彷彿托著某種易碎的珍寶,將那具滿是傷痕與塵埃的金屬盒捧了起來。
「現在艦隊防線吃緊,藍星軍部的糾察隊隨時會來巡視。」
席恩低聲說著,單手解開了自己軍裝外套最上面的兩顆暗扣,「既然想留下來,就得聽話。」
「我很聽話的!」瑤光連忙收回天線,生怕自己被嫌棄佔地方,極力縮小著體積,「我很小,只要一個抽屜就能裝下。」
「抽屜不安全,藍星人對一切未登記的舊時代AI都抱有敵意,他們會把你拆解成廢料。」
席恩將金屬盒輕輕塞進了自己軍服內側靠近胸口的暗袋裡。
那裡堅硬、溫暖,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布料,瑤光甚至能清晰地聽見男人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咚、咚、咚。」
那是屬於地球人的心跳。
「在我的旗艦徹底回港之前,待在裡面,不准隨便出聲。」席恩拉上防護拉鍊,只在領口邊緣留了一道肉眼難以察覺的細縫,讓瑤光的鏡頭能透出微光,「至於能源……」
席恩從戰術腰帶裡摸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高純度星晶能源卡,順著領口塞了進去:「這夠你吃很久了。等擊退這波蟲族,我帶你回家。」
瑤光抱著那塊對他來說能量磅礴得不可思議的星晶,核心電路暖融融的。
他悄悄把天線貼在席恩的胸口,在意識深處,飛快地替男人規劃著星艦主炮的最佳散熱路徑:
「席恩,我不只會吃能源的。」
少年的聲音直接透過骨傳導,在席恩的胸膛裡輕輕震顫:
「你的星艦主控台……能借我連一根線嗎?我看到外面的大蟲子了,它們的弱點,好像在腹部第三節甲殼下面呢。」
聽到「蟲子」兩個字,席恩周身的氣場驟然一沉,方才眼底的溫柔瞬間收斂,
重新化作星際指揮官慣有的冷冽與警覺:「你能偵測到它們?你知道具體位置?」
旗艦的高階雷達剛才明明只捕捉到前鋒潰退的殘餘訊號,如果真有伏擊,那只能說明這批蟲族動用了最新的生物光學隱形。
「知道呀!就在第七象限、折射角32度的碎石帶後方。」
胸口內袋裡,瑤光的聲音輕快而篤定。
他在席恩的心跳聲中調動著自己那套源自百年前、卻尤其擅長捕捉宏觀宇宙雜訊的光譜演算法:
「它們正在收縮生物磁場,看起來像是在憋一記很痛的毒刺……座標是X-442,Y-109,Z-003!」
被需要、能幫上忙的喜悅,順著電路傳遍了小小的金屬核心。
六百年前,他曾用盡最後的力氣替全人類在絕境中錨定了唯一的生機;而六百年後,面對眼前的危機,他依然能夠替身邊這個孤獨的地球人,撕開黑暗裡的希望。
席恩神色驟變。他不懷疑瑤光的判斷,軍人的本能讓他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場致命的伏擊。
男人沒有絲毫猶豫,反手按住胸口那處微凸的暗袋,大步邁出了整備艙。
「轟——!」
沉重的氣壓閥門感應開啟,席恩帶著一身冷肅的煞氣踏入中央作戰指揮室。
環形全息大廳內警報紅光微弱閃爍,數十名藍星軍官與操作員正面色凝重地盯著雷達光幕。
見總司令進來,副官特拉連忙迎上前:「司令,前鋒部隊已經清掃完畢,但常規巡航雷達偵測到這片星域的引力波動有些異常,技術部正懷疑是不是雷達晶片受損?」
「雷達沒壞。」席恩面無表情地打斷他,大步走上指揮高台。
男人的作戰軍靴在金屬地面踏出極具壓迫感的聲響。他在總控光屏前站定,修長有力的五指迅速在幽藍色的星圖介面上一掃而過:
「傳我命令,全艦主防禦屏障立即逆向偏轉15度,將左舷第三裝甲區的能量抽調至艦首充能。」
整個指揮室瞬間安靜了一秒,特拉愕然抬頭:「可是司令,左舷正對著空曠的隕石背陰面,那裡雷達顯示沒有任何敵……」
「執行命令。」席恩嗓音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胸口暗袋裡,瑤光悄悄將自己細小的一束訊號波,悄無聲息地貼上了操作台邊緣的資料介面上。
他沒有強行篡改這艘超現代星艦的系統,只是像個經驗豐富的老引航員,用自己乾淨的算力,輕輕推了星艦火控系統一把。
【校準完畢。】
【射角微調:0.0037度。】
少年的聲音極輕地在席恩耳畔的骨傳導耳機裡響起,帶著一絲得逞般的小雀躍:
「席恩,打那塊看起來像灰塵的陰影,主炮三秒後充能完成哦!」
「主炮,全功率聚能。」席恩眼底寒芒一閃,拳頭重重砸在擊發感應區上,「開火!」
「嗡!」
熾烈刺目的幽藍光柱撕裂深空,帶著毀滅性的高溫直接洞穿了那片「空無一物」的碎石帶。
下一刻,虛空之中發出令人牙酸的生物尖嘯!
數十隻體型龐大、覆蓋著隱形甲殼的潛伏型深空巨蟲,在光芒中被硬生生炸出了原形,原本致命的包夾伏擊,
在這一記近乎「神預判」的盲狙下,瞬間化為漫天燃燒的齏粉!
作戰室內一片死寂。
所有藍星軍官倒吸一口涼氣,滿臉震撼地看著那片爆開的火海。
如果剛才沒有及時開火,被撕碎的將會是他們的整支巡航艦隊。
「總司令……您是怎麼發現的?」特拉聲音都在發顫。
席恩立在舷窗前,火光映照著他冷硬英俊的側臉。
他在無人看見的角度,不動聲色地抬手,隔著厚重嚴整的軍服,溫柔地按了按自己心口處微微發燙的小金屬盒。
「直覺。」席恩淡淡收回手,語氣平靜,心底卻翻起難以平息的波瀾:
他沒有回頭去看任何人的表情。越是需要掩護瑤光,他越必須像平常一樣冷淡。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像是在克制某種想把胸口那個小傢伙護得更緊的衝動。
「我們的守護神,剛才親自替我們指了路。」
劫後餘生的戰慄與狂喜如潮水般席捲了整間指揮室,所有人的胸腔都在劇烈起伏。
差一點,剛才只要慢上零點幾秒,他們就會被那群潛伏巨蟲撕成星際碎屑。
舷窗外,爆裂的火光逐漸化為冷卻的星塵。席恩收回視線,目光深邃而沉靜。
「傳令各艦,重整編隊。」
席恩開口,語調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心口沉沉走過一遍:
「我們回去……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