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這位,根據梁菁菁的記憶,乃是城中首富的正妻,柳氏。
她父親是個縣令,官雖然不大,在那個年代,當官的比商賈門第好,所以她那夫家表妹確實低她一等。
我立刻上前了一步,說道:「喲,我當是甚麼大事呢!不過一個表妹,還是遠房的,也值得你放在心上?換作是我,她那話才起個頭,我便懶得往下聽了。她愛使性子便由她使去,你還真往心裡去了?」
殊不知,我才剛開口,那些貴婦便紛紛向我行禮,說道:「都尉夫人。」
差點忘了,齊駱官挺大,都尉可比縣令大多了。
我忙道:「都是自家姐妹說話,不必如此拘禮,隨意些便是。」
柳氏點了點頭,說道:「夫人說得自然有理。可到底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哪能真將她說的每句話都當作沒聽見?我嫁進翁家這些年,可曾仗著娘家欺過誰、壓過誰?偏她張口便說我倚仗娘家勢大……真是越想越叫人生氣。」
我懂,我真的懂。
那種明明沒做,卻被人潑髒水的憋屈心情。
於是,我拍了拍柳氏的手,說道:「嘴長在她臉上,她愛說甚麼,旁人哪裡管得住?再難聽的話,聽過也不過一時。當然,我也不是勸你忍著。你可是她的長嫂,她哪句話說得不中聽,你便當面說她幾句,該斥便斥,該罵便罵。只是罵過也就罷了,莫再帶回心裡去。她說一句,你氣一日,到頭來吃虧的不還是自己?」
這時,另外一位尚書郎夫人,林氏,語重心長地說道:「還是都尉夫人看得通透。咱們女人家,何苦再給自己添罪受?單是自家那位帶來的煩心事,便已夠人受的了。」
我瞧見林氏似有若無地掃了秦渺渺一眼,瞬間聽懂她的弦外之音。
但我知道她不是在挖苦我,而是因為她的夫家,近日似乎有意幫尚書郎納妾。
這下可難辦了。
我知道在這種時候,林氏想聽的是同仇敵愾,或是拿捏妾室的經驗談。
但羅帆那邊有個「炫耀他很愛秦渺渺」的支線任務,分享拿捏妾室的經驗談,就是拆他台。
至於同仇敵愾……我又覺得這會顯得我有些酸不溜丟的。
於是我乾脆發自肺腑地說道:「你既知道男人難伺候,如今有人肯替你分去他的心力,讓他少些工夫到你跟前折騰,你還有甚麼好煩的?你瞧我,若不是有秦娘子在那傢伙身邊噓寒問暖、端茶遞水,我今日哪來的清閒,還能在這兒同你們說話?」
在眾人訝異的眼神中,我繼續說道:「你我都不是小姑娘了。成了親,哪還有那麼多花前月下?一家主母,說來倒是體面。可咱們每日都在做些甚麼?上要侍奉公婆,下要照看兒女,府中家僕、錢糧用度,哪一樣不要操心?這些便已夠人忙的了,若再添上一個整日要你哄著、陪著,還得時時聽他說些情話的男人……」
我翻了個白眼,說道:「你們自己說,煩是不煩?」
柳氏有些疑惑地說道:「可……若夫妻這麼過下去,日子過久了,心裡不會覺得空落落的麼?」
「心裡空不空有甚麼要緊?我的錢袋滿滿當當,不就成了?」我笑道,「真要閒得發慌,便尋個會唱曲的丫頭,再挑個能耍把式的家僕。想聽曲便聽曲,想看熱鬧便看熱鬧,這日子不也過得舒坦?」
我對著一個個瞠目結舌的貴婦,滔滔不絕地說道:「人活一世,能吃飽穿暖,身邊無人給你氣受,便已勝過許多事了。旁的……都是錦上添花,有自然好,沒有也不打緊。」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平日裡再恩愛,再多山盟海誓,皆是如此。這不是誰薄情,是人性。」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沉了下來。
就在我以為氣氛有些壓抑的時候,柳氏首先拍起了手來。
其他貴婦這才紛紛跟著鼓掌,滿臉敬佩。
「說得好!」柳氏面露感動,「都尉夫人說得太好了!」
我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看這架勢……
我是不是有當邪教教主的資質啊?
邪教……算不算一種發光發亮呢?
不遠處,羅帆似乎因為聽見了這裡的掌聲,轉頭過來一看,也是訝異得合不攏嘴。
「這便是大人從前所說的……性子剛強,不易親近?」秦渺渺忽然開口道。
畢竟這話不是羅帆說的,他的系統也沒有前情提要功能,所以他只能:「啊?」
「大人好福氣,能娶得夫人這般女子為妻。」
羅帆搖了搖頭。
「不是福氣。她與我……不過是陰差陽錯,被繫在了一處。」羅帆緩緩道。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不知何時緊握起的拳頭,刻意地鬆了鬆,卻在抬頭與我對視後,又再次握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