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宇看著她顫抖的肩頭,看著她指節發白地揪著胸口衣料,那雙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此刻蓄滿了委屈。
他蹲下身,將哭得渾身發抖的梓潼攬進懷裡,寬大的手掌覆上她的後腦,一下一下,順著她的長髮慢慢撫摸。
「好,不搬了。」他的聲音低啞,溫柔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我們就留在這裡,哪裡都不去。」
梓潼在他懷裡一僵,隨即哭得更兇了,整張臉埋進他胸膛,眼淚很快浸濕了他睡袍的前襟。
浩宇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發頂,閉了閉眼:「這種藥很傷身體,以後別吃了,聽話。」
他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放寬心,沒事的。」
梓潼沒有應聲,只是在他懷裡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累了,才在他臂彎裡慢慢安靜下來。
接下來的十幾天,浩宇沒有再提搬家的事情。日子看起來恢復了平靜,他照常去公司,梓潼照常在家讀書、做飯,偶爾傍晚兩人一起去超市採買。
可每到深夜,當浩宇在她身邊沉沉睡去,她感受著下腹那股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真實存在的隱隱異樣感,都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她惶惶不安。
這天清晨,兩人在餐桌前吃完早餐。浩宇穿戴整齊,深藍西裝外套襯得他身形挺拔,臨出門前,他彎腰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晚上想吃什麼?我帶回來。」他問。
「都行。」梓潼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浩宇看了她兩秒,沒再多說,轉身出了門。
大門闔上的聲音傳來,客廳恢復了安靜。梓潼臉上的笑容慢慢垮了下來,她站起身收拾著餐桌,將兩人用過的碗筷端進廚房。
水龍頭嘩啦啦地流著,洗潔精的檸檬香氣飄散開來。
那股清香剛竄進鼻腔,梓潼胃裡猛地一陣翻攪,一股難以言喻的腥悶感從胃底直衝喉嚨!
「嘔——!」
她手裡的碗險些脫手,連忙關掉水龍頭,一手撐著洗滌槽邊緣,彎下腰劇烈乾嘔起來。胃裡空泛,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一陣陣胃酸灼燒著喉嚨,排山倒海的嘔吐感幾乎要撕裂她的胸膛。
好半晌,那股勁才慢慢過去。
梓潼脫力地靠在廚櫃門上,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顫抖著低下頭,手掌輕輕覆上自己的小腹,連日來的擔憂與猜測,在這一刻彷彿被這陣乾嘔坐實成了冰冷的現實。
巨大的恐懼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不敢耽擱,迅速換好衣服、戴上口罩,幾乎是小跑著衝出家門,直奔附近那家藥局。
藥局裡人不多,結帳的依然是上次那位藥師。
梓潼將那盒驗孕棒遞過去時,藥師看著她臉色慘澹、雙手止不住發抖的模樣,忍不住多了一句:「小姐,妳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謝謝,我沒事。」
梓潼倉促地回應,結完帳後拿過盒子,逃也似地離開了藥局。
回到家,她徑直進了洗手間。按照說明書操作完後,她把驗孕棒平放在洗手檯上,然後死死閉上眼,背過身去。
她不敢看。
洗手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她急促微弱的喘息聲。梓潼全身緊繃,十指交握在一起,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在心裡瘋狂地祈禱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鼓起勇氣,轉過身,顫抖著拿起那支驗孕棒。
當她的視線落在驗孕棒上的瞬間,兩條鮮紅的線,清晰並排。
梓潼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雙腿一軟,重重癱坐在冰冷的瓷磚上。手中的驗孕棒脫落,滾到腳邊。
一滴、兩滴……碩大的眼淚無聲砸落,在瓷磚上暈開一片片濕痕。
真的懷上了。
在這個禁忌的、不被世俗承認的關係裡,一個不該存在的生命,悄然在她肚子裡萌芽了。
她該怎麼辦?爸媽會怎麼看她?這個世界會怎麼看她?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回到家的浩宇打開了客廳的燈。
他的瞳孔驟然縮緊。
客廳裡沒有往常溫馨的飯菜香,梓潼蜷縮在沙發上,將整張臉深深埋在兩腿之間,全身抱成一團,安靜得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玩偶。
浩宇心頭一緊,連鞋都顧不上換,大步走過去:「梓潼?」
聽見聲音,沙發上的女孩緩緩抬起頭來。
燈光下,梓潼那雙眼睛已經紅腫得不成樣子,眼眶裡滿是紅血絲,白皙的面頰上布滿了早已乾涸的淚痕。她的眼神裡一片看不到底的絕望與空洞。
「我……懷孕了。」
梓潼那已經哭啞的嗓音,像一把鈍刀,劃破了客廳裡近乎死寂的空氣。話音落下,客廳裡連空調的運轉聲都彷彿被抽乾了,只剩下她喉嚨裡壓抑不住的嗚咽在迴盪。
浩宇遞過去想要撫摸她頭髮的手,硬生生凍結在半空。他的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停頓。客廳里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那張向來沉穩冷靜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裂縫般的震動。他的手指懸在距離她髮頂不到三公分的地方,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釘住了,連指尖都沒能顫一下。
在他的認知裡,梓潼的身體根本不可能懷孕。那份體檢報告上的字句他記得清清楚楚——「卵子具有吞噬精子的罕見特性,自然受孕機率極低」。這是他這段時間一直敢肆無忌憚的根本原因。
可眼前梓潼那哭得紅腫的雙眼,以及她那顫抖著遞到他面前、上面赫然顯現著兩條鮮紅平行線的驗孕棒,卻像一記沉重的鐵拳,重重砸在他腦海裡。
那一瞬間,浩宇的理智與認知劇烈碰撞,連他也一時間無法確定眼前的真相。他慢慢收回那隻僵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發麻。
「哥……怎麼辦……」梓潼指節死死揪著自己的衣襟,將那塊布料攥得皺成一團,「我們該怎麼辦……」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梓潼斷續的抽泣聲。浩宇盯著那支驗孕棒,腦中的思維以極快的速度運轉著。種種疑慮、震驚、複雜的情緒在腦海裡翻湧,但比起這些,一個更為迫切、更為強烈的念頭瞬間佔據了他的大腦。
良久,浩宇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決絕。他一把抓起梓潼冰涼的手腕,聲音低沉得不容置疑:「跟我走。」
「我不……」
梓潼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浩宇強硬地拉起了身。他根本不給她任何拒絕與掙扎的機會,幾乎是半強迫地將她拖出客廳,穿過走廊,一路踉蹌著帶到車庫,塞進了那輛才剛停好的銀白色跑車副駕駛座上。
「繫上安全帶。」
浩宇冷著臉扣上車門,隨後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銀白色的跑車像一頭重新甦醒的野獸,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猛地衝出了地下停車場,朝著外面的街道急速駛去。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刺耳。
車廂內靜得令人窒息,只有兩人的呼吸聲與引擎的運轉聲交織在一起。儀表板的冷光映在浩宇緊繃的下顎線上,他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車速不斷攀升,路旁的景物被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帶。
梓潼縮在副駕駛座上,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她看著儀表板上的導航面板,上面並沒有顯示任何定位資訊。車窗外的街燈一盞盞往後掠去。
「哥……我們要去哪裡?」梓潼扭過頭,眼神裡滿是疑惑與惶恐,沙啞地問道,「你要帶我去醫院嗎?哥……你說話啊……」
浩宇沒有回答。他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薄唇緊閉。那冷硬的側臉在路燈光影的交替下顯得格外陰沉,像是戴了一層鐵鑄的面具。
跑車在夜色中穿梭,周圍高樓大廈的霓虹燈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稀疏的樹影與寬闊寂靜的綠化帶。車窗外的景色從繁華市區的喧囂,一點一點過渡成郊區特有的幽暗與空曠。路燈的間距越來越長,光與暗的交替節奏也越來越慢,像是某種無聲的倒數。
梓潼看著窗外飛逝的景物,原本混亂的腦海突然閃過一絲熟悉感。
這條路……
那些路燈的造型、路邊林立的梧桐樹,甚至是遠處山麓上隱約可見的大宅輪廓——那是她從小刻在骨子裡的記憶!
一股比得知懷孕時更恐怖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梓潼瞳孔驟然緊縮,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要帶她回顧家大宅!
「哥!停車!你快停車!」
梓潼徹底慌了,她瘋了一樣拍打起浩宇的身體,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尖銳得變了調:
「你瘋了嗎!?不能回去!絕對不能回去!要是讓爸媽知道這件事,我們兩個就徹底完了……哥!求求你停車……停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