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遺夢》第182章　技術出現以前

金屬牌被放進透明證物袋，沒有人直接拿它去和十三秒錄音比對。謝庭蘭先把證物袋封口，再在袋外寫下發現地點與發現人。
她要求確認保存鏈：紙箱由市立醫院移交到紙本庫，再由保管員交給趙文達；金屬牌是在箱底找到的，不是從一九七八年場館遺址現場帶回。每一個環節都記下時間、經手人和照片。
「我們要證明的是它從哪裡來，」她說，「不是它很像哪一個故事。」
葉龍浩看著證物袋裡的里名。「一個沒有設立過的里，為什麼會刻在床牌背面？」
「可能是地方稱呼沒有進正式戶政，也可能是我們還沒找到正確年代的資料。」羅文珊回答，「來源查清以前，兩種都保留。」
她從戶政舊冊開始，趙文達去找戰後教會救濟收據。梁子謙把橋梁維修紀錄和學校轉入名單放進另一條時間軸。三組人刻意不互相提示，避免一個人的猜測污染其他人的搜尋。
兩天後，三條資料線在一九六八年附近碰到了一起。沒有人先喊出答案，反而都把各自的紙推到桌面中央，等其他人自己看見那個交會點。
戶政舊冊裡沒有那個里名，卻有一段連續增加又突然消失的臨時戶數。教會收據記錄了數百份米、藥品和兒童鞋的發放，收件欄只寫「南邊聚落」。學校轉入名單則顯示，城南一間小學在三年內多開了四間教室，之後又把學生總數改回原來的數字。
「道路也對得上。」梁子謙把橋梁維修圖攤開，「一座現在只剩橋墩的便橋，在那段工期裡被加寬兩次。工程理由寫的是排水改善，但材料量足夠讓一個臨時聚落往來。」
杜安琪看著三條資料線。「至少數百人住過城南，後來因為一場沒有完整記錄的災害分散安置。」
「這句要加上『資料顯示』。」姚采庭說，「我們還沒有找到災害本身的原始報告。」
杜安琪把筆擱下，筆尖在桌面上輕敲一下。「連一場災害都不能先說死？」
「不能。」羅文珊回答，「我們知道人數突然增加、設施擴建、救濟物資持續進入，後來又有大量轉出或資料歸零。它很像一次災後安置，但『很像』不是原始報告。」
趙文達站在一旁，聽著眾人把一句話拆成好幾個較小的句子。他忽然想起二○一四年後，自己也曾把一串無法解釋的資料整理成「已妥善處理」。
「前輩年代也會把資料整理成能運作的版本。」他說。
「會。」姚采庭回答，「理解它怎麼發生，不等於把你做過的事抵消。」
「我知道。」趙文達說。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舊收據，「只是我現在比較知道，錯誤不一定從惡意開始。」
羅文珊從一疊學校資料裡抽出一張一九六八年的班級照。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今年少算十二個。」字跡被手掌磨得發亮。
照片正面是一排排學生，沒有空位，也沒有人被圈出來。班級人數欄卻從三十六人被改成二十四人，塗改痕跡和紙背的筆跡不是同一支筆。
「這十二個人是誰？」葉宜蓁問。
「先不能問成『他們是誰』。」謝庭蘭說，「我們目前只知道，有人曾經在計算上留下差異。」
林曦雨把照片翻回正面。她想起自己十六歲時，在每一張表格裡重複寫下姓名，卻沒有任何人替她確認那些姓名和一個家庭的關係。
「如果資料只留下少算十二個，」她說，「那也是結果，不是十二個完整的人生。」
宋芷寧把這句話記進倫理備註，沒有讓它變成照片的解說。
「我們可以查聚落的物件、路線和制度痕跡。」她說，「但不能因為想替十二個人補回名字，就把沒有證據的名字塞進去。」
夜裡，梁子謙把南邊聚落的資料與二○一四年安置資料並列。兩次事件沒有同一個機構，也沒有同一批受害者，卻都出現了擴建先於理由、家庭支出多一份、救援者留下結果卻沒有姓名的現象。
葉龍浩看著那張班級照，忽然理解「技術出現以前」不是一個日期，而是一個提醒：遺夢的條件不需要機器才能成立。
隔天清晨，金屬牌背面的里名被放大投影到牆上。市政資料仍顯示它從未設立，學校、橋梁與救濟收據卻共同指向一個曾經運作過的地方。
沒有人把那個地方叫成遺夢的源頭。
他們只在時間軸上加了一行：一九六八年以前，城市已經有一段結果留下、關係卻沒有被完整接回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