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醫院|出口
三本孕期手冊放進同一個提袋後,重量其實沒有增加多少,愛麗絲拎在手裡,卻總覺得那裡裝著某種還沒有辦法用數字衡量的東西。
凱斯一路低頭看家庭醫療帳戶,四個早期生命訊號在畫面上排成一列,他數過一次,又忍不住再數一次;伊凡德走在旁邊,手掌偶爾覆上腹部,像是在確認剛才聽見的答案並不是醫師說錯。
愛麗絲原本準備帶他們回軍區住宅,凱斯卻在停車區前停下來,小聲問:「姐姐,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去老宅說一聲?」懷孕這麼大的事,只傳一則通知似乎太不慎重,親自跑一趟才合理。他還記得伊凡德說過,當初登記時,愛麗絲只傳訊息通知,氣得以撒封鎖她。
「你們今天都需要休息。」
「回老宅也可以休息。」伊凡德看向她手裡的提袋,眼底仍帶著一點尚未退去的恍惚,「而且這種事,應該親口告訴家人。」
愛麗絲沒有反對。她只是讓艾薇重新設定飛行器的目的地,路線從軍區住宅轉向老宅,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三個人帶著四個還看不見的孩子,正在一起回家。
艾薇笑呵呵地說:「相信賈斯汀上將那邊聽到你們三個同時懷孕,一定會大吃一驚!」
老宅|中午
以撒開門時還拿著剛澆完花的水壺,看見三個人在平日中午一起出現,先是愣了一下,接著目光立刻落到伊凡德略顯蒼白的臉上。
「怎麼突然回來?有人不舒服嗎?」
愛麗絲把提袋放到玄關櫃上,還沒來得及開口,凱斯已經從裡面拿出三本一模一樣的孕期手冊,整整齊齊排在他面前。
以撒低頭看了三秒。
「這是誰的?」
「我們的。」伊凡德回答。
以撒又看了三秒,「誰懷孕?」
「我們三個。」凱斯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補充,「我這邊可能是雙胞胎,所以總共四個。」
以撒把這句話從頭到尾消化一遍,最後再問一次:「四個?」
三個人一起點頭。
下一秒,水壺被丟在玄關地板上,以撒轉身就往屋裡喊:「賈斯汀——!」
喊完以後,他才想起賈斯汀根本不在家,立刻打開家庭通訊,連撥四次,順便在群組裡丟下一句:「我要當阿公了!一次四個!」
同一時間|軍部會議室
賈斯汀正在聽後勤報告,腕間通訊器第一次震動時沒有理會,第二次仍然維持原本的表情,等到第四次響起,整間會議室的人都停下來看他。
他低聲說了一句「抱歉」,打開以撒傳來的訊息,畫面上先跳出三本孕期手冊,再跳出四份監測資料,最後才是以撒幾乎塞滿整個欄位的驚嘆號。
副官跟在賈斯汀身邊多年,第一次看見司令盯著同一個畫面,整整十秒沒有動。
賈斯汀關閉投影,抬起頭,「今天先到這裡,散會。」
同一時間|政府單位
米蘭看見家庭群組時,工作正進行到一半。他先看見「我要當阿公了」,還來不及反應,下一句「一次四個」便跟著跳出來。
他猛然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滑開一小段,身旁同事被嚇了一跳,「怎麼了?」
米蘭張了張口,眼眶已經先紅起來,「我要請假。」
老宅|下午
不到一個小時,原本安靜的老宅便陸續有人回來。溫妮進門時已經整理好孕期飲食、回診日期與房間安排;克萊爾最後一個趕到,還不知道發生什麼,只看見所有人站在客廳裡,表情一個比一個奇怪。
「怎麼大家都在?」
以撒把她拉到三本手冊前,重新說了一遍。
克萊爾盯著愛麗絲,又看看初次見面的伊凡德與凱斯,最後抱住自己的頭,「等等,所以我要一次當四個孩子的阿姨……還是姑姑?」
沒有人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以撒已經先衝向三個人,想一起抱住,又擔心碰到肚子,只能把手張開一半,最後改成分別握住他們的手。
「怎麼會一次四個?身體受得了嗎?有沒有不舒服?今天吃過東西沒有?醫師怎麼說?」
愛麗絲才回答第一題,以撒已經問到第六題。伊凡德在一連串問題中努力說明目前數值穩定,凱斯則被拉到沙發坐下,連外套都由溫妮接過去。
米蘭沒有立刻恭喜,也沒有先抱愛麗絲。他走到伊凡德與凱斯面前,仔細看過兩個人的臉色,才很認真地問:「會不會很辛苦?」
「現在還好。」伊凡德笑了笑。
米蘭點點頭,眼淚卻在下一秒落下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掉,只說:「那就好。」
賈斯汀是最後走近的人。他看過三本手冊與醫療報告,確認沒有需要立刻處理的風險,才抬起頭看向三個孩子。
「辛苦了。」他停了一下,「歡迎回家。」
只有兩句話,愛麗絲卻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從小就知道父親不是會把高興掛在臉上的人,可是賈斯汀把手掌放到她肩上時,那個力道比平常多停留了幾秒。
溫妮已經把所有檢查資料整理完,抬頭問:「你們三個近期的工作安排呢?醫師有沒有要求暫停什麼活動?房間裡的監測設備要更新,飲食也得分開確認,凱斯是雙胞胎,後面可能需要更密集回診。」
以撒聽到房間,立刻想起更重要的事,「嬰兒房要一間大的,還是分成三間……或四間?嬰兒床用木頭還是金屬?四個孩子的推車要去哪裡訂?」
「先等後續檢查確認。」賈斯汀說。
「喔。」以撒安靜了三秒,又問,「那床可以先挑顏色吧?」
愛麗絲看著已經開始討論房間動線的幾個人,終於找到插話的空隙,「不用麻煩大家,我可以照顧。」
賈斯汀看了她一眼,「妳?」
「嗯。」
「照顧兩個孕夫,還是妳把自己漏了?」
愛麗絲沉默。
以撒直接拍了一下桌面,「搬回來。」
「我們住宅有醫療系統,也有——」
「這裡也有。」賈斯汀打斷她,語氣仍然平靜,「不是因為你們照顧不了自己,也不是麻煩誰。家本來就是這種時候回來的。」
溫妮看了一眼醫療報告,「孩子預計在第七個月剖腹,現在才剛確認,還有將近六個月。你們才新婚,連蜜月都沒去,現在就住進來確實太早。」
以撒原本還想反駁,聽到「新婚」兩個字,勉強把話吞回去。
「先把房間、醫療線路和四具保溫箱的位置規劃好。」溫妮繼續說,「平時住你們自己的家,需要時過來住幾晚;等到第六個月,再正式搬回來。」
客廳安靜下來。米蘭已經在確認他們午餐吃了什麼,以撒則把三本手冊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像是就算不能立刻搬人,至少也得先把這件事昭告整棟房子。
愛麗絲最後回答:「可以先規劃。」
老宅客廳|午後
房間預留與醫療線路的規劃交給家中系統後,以撒終於稍微冷靜下來。他把三個人留在客廳休息,自己跑進儲藏室,過了好一會兒,拿出一枚只有指節大小、邊緣已被磨得發亮的舊記憶晶片。
「既然今天大家都在,我給你們看愛麗絲以前的影片。」
愛麗絲看見那枚晶片便覺得不妙,「爹地。」
「妳小時候有什麼不能看的?」以撒用指腹輕點晶片。幾道薄光沿著邊緣展開,第一段光學立體投影便浮現在簡約的客廳中央;暖色燈帶、木質小擺飾與窗邊幾盆植物,讓俐落的科技空間不至於顯得冰冷。
影片從愛麗絲幼年一路翻到領導與專業學院的軍事專業時期,以撒每一段都記得拍攝地點與當天發生的事,偶爾還會補充她小時候做過哪些讓人生氣的事。愛麗絲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辯解,像是早已明白任何說明都只會換來更多影片。
畫面翻到一場舊宴會時,凱斯忽然坐直。
影片裡的愛麗絲剪著短髮,穿一套中性的深色禮服,身形修長,眉眼還帶著少年時期未完全褪去的銳氣。凱斯盯著那張臉,手指慢慢收緊,最後不敢相信地喊了一聲:「大哥哥?」
伊凡德轉頭看他,「什麼?」
「這就是我說過的初戀大哥哥。」凱斯站起身走到投影前,眼眶一點一點紅起來,「我小時候在宴會上跌倒,是他幫我包紮,還把手帕留給我。」
記憶裡的人一直比他高出許多,短髮,穿著像小少爺一樣的禮服,蹲下來替他擦掉膝蓋上的血時,話不多,動作卻很輕。那時的凱斯哭得看不清楚,只記得對方說了一句「先別碰傷口」,後來便把那個人留在記憶裡很多年。
以撒滿臉疑惑,「什麼大哥哥?這是愛麗絲。她那時候失戀,突然把頭髮剪了,還故意穿成這樣,我差點被她氣死。」
「爹地。」愛麗絲出聲提醒。
「我又沒有說錯,那天一堆人以為我生的是兒子。」
凱斯回頭看向愛麗絲,「姐姐早就知道了嗎?」
愛麗絲點頭,「看到你和多明尼克時,想起來了。」
「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你自己想起來,應該會比較高興。」
凱斯怔了一下,眼裡原本快落下來的淚忽然變成笑意。以撒卻已經被這段相遇感動得完全忘記自己剛才還在抱怨,立刻握住凱斯的手。
「孩子,原來是你!我就說這一定是命運,你們那麼小就見過,後來還有百分之九十七的適配率,偶像劇都不敢這麼演!」
「爹地,冷靜。」
「我很冷靜,我只是又開始相信愛情了。」
以撒為了證明愛麗絲當年到底有多像「大哥哥」,影片播完繼續往後翻,舊照片、獎狀與競賽紀錄一張張掠過。伊凡德原本只是安靜陪著看,直到某份學生競賽資料出現,他的表情忽然停住。
一張獎狀浮在眾人面前,標題是「第十八屆聯邦綜合高等學府全校匿名跨領域益智競賽」,下方寫著:冠軍,白兔先生。
伊凡德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才轉向她,「原來是妳。」
愛麗絲顯然沒有立刻想起來,「什麼?」
「聯邦綜合高等學府全校匿名跨領域益智競賽。」伊凡德把資料放大,指向匿名帳號,「我那一屆是第二名,帳號是Ee&VR。」
十七歲那年,他還沒有分化,也不必思考 Ω 往後應該過什麼生活。那場競賽持續了數週,他與一名低兩屆的參賽者一路追到決賽,對方的答案乾淨、直接,加上「白兔先生」這個稱呼,他一直以為那是一名冷靜得有些驕傲的小學弟。
最後一題要求參賽者定義 α/β/Ω 之間的關係。伊凡德從生理差異、社會制度、家庭功能與權利義務一路分析,寫出一份完整得幾乎挑不出錯的答案;白兔先生卻只用很短的篇幅,留下「互助、共存與共榮」。
評審認為伊凡德回答了 α/β/Ω 如何共同生活,白兔先生則回答了他們為什麼需要彼此。兩人的分數只差最後一題,他輸得心服口服,比賽結束後,透過匿名系統傳了一句「恭喜」,對方只回了「謝謝」。
那是他們學生時代唯一一次交流。
愛麗絲看著Ee&VR這個名稱想了好一會兒,終於問:「第二名?」
「嗯。」
「你寫了很多,答案很完整。」
伊凡德忍不住笑出來。自己記了白兔先生這麼多年,愛麗絲只記得第二名寫得很多,偏偏以她對陌生人的標準而言,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
「最後那題其實有一點運氣。」愛麗絲補充,「比賽前幾天,爹地剛好談過家裡不同第二性別的相處方式。」
伊凡德笑得更明顯。困擾少年時期很久的天才學弟,原來只是比賽前恰好聽爹地談過類似問題;可是在多年後,他真的與愛麗絲、凱斯組成家庭,又忽然明白,那個答案並不只是碰巧寫對。
以撒在旁邊聽完整段經過,眼眶又紅了,「十五歲匿名競賽,多年後百分之九十八適配,最後還登記、生子了。你們居然也早就遇過!」
愛麗絲看他已經準備開始第二輪相信命運,先一步提醒:「爹地。」
「妳不要打斷我。凱斯是童年相遇,伊凡德是思想上的相遇,一個認出臉,一個認出腦袋,這還不叫命運嗎?」
沒有人能立刻反駁。以撒得意地看向兩名 Ω,又順勢補了一句:「你們看,愛情就是要慢慢認識,當年賈斯汀追我也追了很久。」
愛麗絲抬起眼,「爹地,你是不是把前後順序說反了?」
「哪裡反了?」以撒理直氣壯地看她,「最後是他追到我,有錯嗎?」
客廳安靜幾秒。米蘭端起茶杯遮住笑意,溫妮低頭整理資料,賈斯汀則很平靜地點頭,「這句沒有錯。」
愛麗絲想了一下,居然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
老宅客廳|傍晚
克萊爾一直等到以撒終於放下舊照片,才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自己的終端叫出另一張影像。
「既然都在看照片,我這裡也有一張。」
投影亮起時,愛麗絲立刻認出那是救援任務當天。照片裡的她還穿著潛入時的大小姐服裝,原本精心整理的長髮在救援行動後顯得凌亂;紅色短禮服外罩著白色短版外套,衣料雖然沾了髒污、留下破損,仍精緻得近乎華麗,和平時一身軍服的模樣完全不同。
「我不是讓妳刪了嗎?」愛麗絲問。
「影片被妳刪掉了,只剩這張漏網之魚。」克萊爾把照片放大,語氣裡仍帶著當時的不可思議,「我第一次知道姐姐可以打扮成這樣。」
伊凡德與凱斯都沒有說話。兩個人盯著照片看得太久,愛麗絲正準備關閉投影,凱斯已經先伸手擋住控制畫面。
「姐姐,等一下。」
「只是任務偽裝。」
「可是很好看。」凱斯回答得太快,說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伊凡德也點頭,「真的很漂亮。」
愛麗絲沒有再碰控制畫面,神情仍然和平常一樣,耳尖卻在眾人的注視下慢慢紅起來。以撒看看照片,又看看坐在一起的三個人,忽然問:「你們拍過婚紗照了嗎?」
三個人同時愣住。
以撒從這個反應得到答案,立刻打開通訊錄,「趁現在肚子還不明顯,趕快拍一拍,不然再過幾個月,肚子大了,禮服不好選,拍起來也難看。」
愛麗絲還沒來得及說不用,他已經聯絡好熟悉的攝影團隊,直接替三個人預約了時間。
「爹地,我們還沒有決定——」
「現在決定也來得及。」以撒把預約資料傳進家庭群組,又指著克萊爾留下的照片,「愛麗絲一定要試白色婚紗。你們兩個替她挑,別讓她又拿一套軍禮服就想結束。」
凱斯與伊凡德一起看向照片,沒有立刻回答,眼神卻已經替他們做出選擇。
愛麗絲看著兩名伴侶明顯開始期待的表情,最後沒有拒絕,只默默把那張大小姐照片存進三人的家庭相簿。
老宅|深夜
所有事情暫時告一段落後,老宅終於安靜下來。三個人被安排在愛麗絲原本的房間休息,家中系統只先標記兩間預留房與醫療設備位置,等第六個月再啟動正式搬遷。
愛麗絲確認伊凡德與凱斯都已經睡著,才走出房間。賈斯汀站在走廊盡頭等她,手裡沒有工作終端,也沒有醫療報告。
「還記得妳十五、六歲時,跟我說過什麼嗎?」
愛麗絲沉默片刻,「……記得。」
那時她剛進入所有人口中的叛逆期。別人的叛逆是翹課、喝酒或故意違反家規,她的叛逆卻是拿著整理過的家庭制度資料,十分嚴肅地向父親宣布:「我以後只會有一位伴侶。」
賈斯汀當時沒有反駁,只說:「很好。那就去找到那個人。」
愛麗絲看向緊閉的房門,「所以你是來笑我的?」
「沒有。」賈斯汀回答得很平靜,「我那時說很好,是真心的。現在妳有兩位伴侶,我也同樣覺得很好。」
她微微皺眉,像是在等真正的結論。
「因為重點從來不是一個,還是兩個。」賈斯汀說,「妳找到願意一起生活的人就好。」
愛麗絲很久沒有回答。年輕時,她曾把一對一理解成更純粹、更專一的愛;後來失去露絲,又把一個或兩個都當成沒有差別的婚配。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父親從來沒有主張伴侶越多越好。他只是恰好愛上三個人,也對三個人負責。
而她恰好愛上兩個。
她不是接受了多伴侶,而是重新理解了父親。
「我知道了。」愛麗絲說。
賈斯汀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替她把走廊燈光調暗。
米蘭坐在客廳裡,仍有些恍神。以撒替他倒了一杯溫水,在旁邊坐下,「你今天反應得比我還誇張,在想什麼?」
米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身為 β,他很早就接受自己不會懷孕,也不會有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賈斯汀與以撒從未讓他覺得自己少了什麼,那一點沒有說出口的遺憾,卻仍安靜留了很多年。
「我只是沒想到,」他笑了一下,「有一天真的會有孩子叫我爺爺。」
以撒一下安靜了,伸手握住他。
過了幾秒,他才靠到米蘭肩上,鼻音裡還留著哭過的痕跡,「四個耶。」
米蘭回握住他的手,「嗯,四個。」
章末小番外|長輩們的愛情
很多年前|全校跨院交流日
賈斯汀與米蘭從小一起長大,在第二性別尚未正式分化以前,家族便大致判定一個會成為 α,一個會成為 β。兩個人沒有想過因此分開,卻也很清楚,賈斯汀未來仍需要至少兩名 Ω 伴侶。
學生時期的賈斯汀已經習慣把所有事情列入規劃,有一次談到未來婚配,他只是平靜地對米蘭說:「既然以後是大家一起生活,Ω 也應該由我們一起認識。」
他說得像是在安排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米蘭卻記了很久。這個世界習慣由 α 決定家庭成員,賈斯汀第一個想到的,卻是往後要一起生活的人都應該有選擇。
那年學校舉辦跨院交流活動,剛完成分化不久的以撒也來了。他是生活與婚孕學院最受注目的學生,外貌出眾,說話直接,走到哪裡都有人認得,賈斯汀對這種過分惹眼的小學弟一向沒有好感,只覺得麻煩。
以撒注意到賈斯汀,卻不是因為他的家世或 α 等級。交流會上有人仗著第二性別打斷 Ω 學生的報告,負責秩序的賈斯汀沒有偏袒同院,也沒有因對方是 α 便裝作沒看見,只把發言權交回原本的人,要求插話者按照規則等待。
那個處理方式算不上浪漫,甚至連語氣都很冷,以撒卻站在會場另一邊看了很久。
幾天後,他直接從生活與婚孕學院的院區跑到領導與專業學院,在放學的人群裡攔住賈斯汀。
「我叫以撒。」
「我知道。」那張臉在兩個院區都很有名,想不知道並不容易。
以撒像是把這句話當成好的開始,立刻笑起來,「那我可以追你嗎?」
剛從綜合發展學院院區過來的米蘭差點被自己腳絆倒。賈斯汀則看著眼前剛認識不到半分鐘的 Ω,沒有遲疑太久。
「不可以。」
拒絕乾脆得沒有留下任何誤會,以撒臉上的笑停了一下,卻沒有生氣,只追問:「是現在不可以,還是以後也不可以?」
「我不了解你,也沒有興趣接受陌生人的追求。」
「那就先了解。」以撒點點頭,像是已經替自己找到下一步,「我明天再來。」
賈斯汀轉頭看向米蘭,米蘭努力忍住笑,最後只說:「至少他聽懂你的理由了。」
領導與專業學院院區外|數週後
以撒真的又來了。
他不是每天堵在校門,也沒有用信息素或家族關係逼迫賈斯汀回應,只是在有公開活動時出現,偶爾帶著一份自己做的點心,偶爾只是站在不遠處打招呼。賈斯汀每次都保持禮貌,態度卻沒有明顯改變。
米蘭反而比賈斯汀更早認識以撒。他發現那個在學校裡看起來耀眼又自信的 Ω,回到家族面前時總會先觀察別人的臉色;他也知道以撒並沒有表面上那麼多選擇,家族已經開始替他安排往後的婚配,若他不主動爭取,人生很快便會被決定。
「你為什麼一定要選賈斯汀?」米蘭曾經問。
以撒沒有回答家世,也沒有提 α 等級,只說:「他會按照規則對待所有人。那天被打斷的是 Ω,如果換成 β 或 α,我覺得他也會做一樣的事。」
「可是他已經有我了。」
「我知道。」以撒看著米蘭,難得收起玩笑的語氣,「所以我要加入的是你們,不是把他從你身邊搶走。如果你不願意,我會停下來。」
米蘭就是從那時開始,真正願意和他說話。
又一次告白失敗時,賈斯汀仍然只說了一句「抱歉」,便轉身離開。他沒有羞辱以撒,也沒有給虛假的希望,只是誠實地表示自己仍然沒有接受的打算。
以撒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米蘭原本想走過去,卻看見他低下頭,眼眶一點一點紅起來,又在眼淚落下以前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沒有人的天空。
「沒關係。」他很小聲地對自己說,「至少今天也努力過了。」
說完以後,他拍了拍自己的臉,重新露出平常的笑,準備回家。
米蘭的心在那一刻被輕輕撞了一下。不是因為可憐,也不是忽然被 Ω 的外貌吸引,而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見,以撒一直那麼主動,是因為沒有任何人會替他踏出那一步。
「今天又失敗了?」米蘭走過去,把剛買的熱可可遞給他。
以撒接過杯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嗯。」
「辛苦了。」
以撒握著溫熱的杯身,眼眶又有點紅,這次卻沒有急著把情緒藏起來。
賈斯汀住宿|當晚
米蘭回去後,把今天看見的事告訴賈斯汀。
「他沒有怪你,也沒有說你不好,只是自己把眼淚忍回去,告訴自己明天再努力。」
賈斯汀正在整理課程資料,聞言停下手。
米蘭坐到他對面,沒有要求他一定接受,也沒有把以撒的難過變成逼迫,只平靜地說:「我突然覺得,我們是不是只看見他很吵、很主動,卻沒有看見,他其實一直都很勇敢。」
賈斯汀沉默了很久。
他確實不喜歡過度張揚的人,也一直認為主動追著 α 跑的 Ω 多半任性、缺乏分寸;可是如果這個判斷建立在不了解對方的情況下,那便不符合他自己最重視的公平。
「你希望我接受他?」
「我希望你重新認識他。」米蘭回答,「接受或拒絕,等真正認識以後再決定。」
賈斯汀最後點頭。
三個人的第一次正式見面
下一次見面不是以撒跑到校門等人,而是賈斯汀主動發出邀請。
以撒收到訊息時,反覆確認了三遍,赴約後卻努力裝得若無其事,只是坐下不到五分鐘,便忍不住問:「你這次是不是願意考慮了?」
「我願意先認識你。」賈斯汀說,「但有些事要先確認。」
以撒立刻坐直。
「米蘭是我的伴侶,這一點不會改變。未來的家庭也不會以 α 一個人的需求為優先,如果你只是想找條件適合的 α,我不是最好的選擇。」
「我知道米蘭哥是你的伴侶。」以撒看向坐在旁邊的人,語氣比平時慎重許多,「我想認識的是你們兩個。我不會要求你們為了我分開,也不想進入一個只有 α 說了算的家庭。」
賈斯汀第一次沒有立刻替他下結論。
從那天開始,三個人偶爾一起吃飯、參加活動,也談彼此對家庭、工作與未來生活的想法。以撒仍然話多,想到什麼便直接說,卻不是賈斯汀原先認定的任性;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也同樣尊重別人有拒絕的權利。
賈斯汀第一次主動找他時,只是問一份學校活動資料,以撒卻高興了一整天;第二次是邀他一起用餐,米蘭坐在旁邊,看著以撒努力維持平靜,桌下的腳卻從頭到尾沒有停止輕晃。
後來連賈斯汀也漸漸說不清,究竟從哪一次開始,他已經不再等以撒走到自己面前,而是會在人群裡先尋找那個總是過分明亮的身影。
訂婚
真正開口那天,賈斯汀沒有準備誇張的驚喜,只約以撒到三個人經常見面的地方,米蘭也在。
「我以前對你有偏見。」賈斯汀說。
以撒眨了眨眼,「我知道。」
「現在已經修正。」
「所以呢?」
賈斯汀看著他,語氣仍然像平常一樣平穩,問題卻問得很慢,「你願不願意和我、也和米蘭一起,建立家庭?」
以撒準備了很久的回答忽然全忘了。他先看賈斯汀,再看米蘭,眼淚幾乎立刻湧出來,偏偏還要努力維持最後一點面子。
米蘭笑著向他伸出手,「這次不用忍。」
以撒握住他的手,哭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最後只能用力點頭。
三個人先完成訂婚,在賈斯汀年滿二十五歲那年,經過兩邊家族同意,與二十三歲的以撒辦理未成年婚配。多年後,以撒總會在孩子面前強調,是賈斯汀追了很久才把自己追到手;這句話若只看後半段,確實沒有任何問題。
溫妮加入家庭
溫妮完成 Ω 分化後,以撒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替家庭補足名額,而是這名從小一起長大的遠房表妹,也可能很快面對和自己相同的安排。
他沒有替溫妮決定,只先問她願不願意認識賈斯汀與米蘭。四個人相處了一段時間,確認彼此的生活方式、界線與期待都能接受,賈斯汀才再次問出同樣的問題。
「這是妳自己的選擇嗎?」
溫妮點頭。
於是她也成為這個家庭的一部分。沒有誰是因為名額被填進來,也沒有誰只能服從 α 的決定;他們走到一起,是因為每一個人都曾被詢問,也都親自選擇留下。
多年後|老宅
愛麗絲長大後,曾經問過父親,當年究竟為什麼會喜歡以撒。
賈斯汀想了一會兒,只回答:「不是我選中了他。」
愛麗絲等著後面的話。
「是他一直努力走到我面前,而我終於願意停下來看著他。」
客廳另一邊,以撒正在向凱斯強調當年是賈斯汀主動追求,米蘭端著茶,溫妮低頭忍笑,沒有人打算拆穿他可愛的版本。
因為不管最初是誰先走向誰,最後伸出手、詢問願不願意的人確實是賈斯汀,而以撒也確實在那一刻,重新選了一次自己想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