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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過往的青春》回憶
大三那年的記憶,大半是在加油站濃烈的汽油味與日光燈下度過的。

當班上同學在討論系籃比賽、籌辦聯誼,或者社團活動的內容時,我在那個加油站裡,整個手掌瀰漫著濃重的甲苯味道,大量打工壓縮了課餘生活,讓我在班級像個隱形人,只有少數幾個能聊上幾句的朋友。

「欸,早午班來一個夜校的女生,長得挺漂亮的。」

某一天的晚班,跟我站同一個泵島的阿豪湊過來低聲閒聊。

我正抬頭看著泵島內的電腦螢幕:

「喔,又不同班,怎麼了?」

「不想認識一下喔?你還沒交過……」阿豪話沒說完,旁邊那輛黑色轎車的油槍傳來跳起的「喀噠」聲。

「不跟你扯了。」

我邁步往汽車駕駛座走去,熟練地詢問顧客,「您好,請看油表XXX元,有會員卡嗎?需要登打統編嗎?刷卡還是付現?」

那時的我以為,阿豪口中的「夜校正妹」不過是枯燥打工生活裡的一句八卦,隨手就和發票與信用卡簽單一起遞給了顧客,沒往心裡去。

直到又隔了一段時間。那是一個週末的晚班前。

我們五個晚班工讀生坐在加油站狹窄的員工休息室裡,電視機裡播著無聊的新聞,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奇怪,浩子怎麼都快交班了還沒到?」有人看了一眼手錶嘀咕。

今天跟我在同一個泵島值班的浩子還沒到。

眼看交班時間到了,我們也沒多等,直接推開休息室的門走了出去,在站長的帶領下喊著那日復一日的精神口號 : [歡迎光臨~~請問加什麼油~~請問加多少?……] 都是為了生活。

我走向自己負責的泵島。就在我踏進泵島島內的那個瞬間,我整個人愣住了。島內站著一個女生。那是截然不同的色彩。她染了一頭搶眼的粉紅色頭髮,利落地用髮圈在腦後紮了個馬尾,其餘稍微垂落的髮絲剛好蓋到肩膀的位置。

她的皮膚蠻白的,身形在女生當中顯得格外高挑,大概只矮我一些。看見我走過來,她沒有一般新人的羞怯,反而主動迎上來,露出了陽光、爽朗的笑容。

「你好,我是早午班的佩茹。今天浩子臨時丟班,我幫他接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枚精緻的月牙。在四周滿是刺鼻汽油味、刺眼防爆燈的加油站裡,看著眼前這個綁著粉紅馬尾、笑得毫無防備的女孩,我竟然站在原地,有了一絲愣神。

「喔……妳好,我是斯哲。」我回過神來,有些侷促地抓了抓頭,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個非常特別的週末晚班。過去我站島時,身邊幾乎都是那群熟悉的大男生,空氣裡除了汽油味就是男人的汗水。

但那天,身邊多了一個高挑、綁著粉紅馬尾的女孩,泵島上的空氣彷彿都變得輕盈起來。

在等車的空檔,我們站在泵島內無意間閒聊了起來。

「我喔?我現在讀長榮女中夜校的美髮科啦,今年十七歲。」

佩茹一邊整理著腰上的腰包位置,一邊笑嘻嘻地對我說。

聽到她才十七歲,我心裡驚訝了一下。

第一次跟這麼年輕漂亮的妹子同站一個泵島,老實說,感覺真的挺新鮮的。

不只是我,其他泵島的男同事們,只要一看到沒車進站的空閒時間,就會跑過來閒聊幾句。

「佩茹,妳頭髮這顏色很厲害耶,自己染的喔?」面對這群大哥哥們的搭訕和玩笑,佩茹一點也沒有小女生的彆扭或害羞。

她一邊大方地回答,一邊發出爽朗的笑聲,那雙彎彎的月牙眼在夜空下閃閃發亮。

不論是誰跟她說話,她都能用很真誠的態度回應,那天讓整個加油站的氣氛熱絡了起來。但看著她一邊跟別人說笑、一邊又極其熟練地轉身去引導車輛、高喊著「歡迎光臨」的身影,我心裡除了新鮮,也隱隱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受。在這個爽朗大方、彷彿天塌下來都能笑著面對的十七歲女孩身上,生活的重量,其實一點也不比我這個背著學貸的大三生輕。

那天晚上十點,晚班結束。我們跟小夜班的同事交接完後,我和佩茹一起走進站長辦公室,準備清點各自腰包裡的營業錢款。

辦公室裡瀰漫著影印紙和冷氣機的機械味,點鈔機「唰唰唰」地響著。然而,當我跟佩茹把手上的千元大鈔、百元鈔和硬幣全部數完,對照交班報表時,機器上的數字卻怎麼算都對不上——少了整整500元。

「怎麼會這樣……」剛剛在泵島上還一臉爽朗大方的佩茹,此時神色瞬間慌張了起來。

她不斷翻著自己的腰包,把裡面反覆的來回掏著。

我也翻找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腰包,都沒有看到那張消失的咖啡色鈔票。

「妳先別慌,我出去看一下。」為了避免剛交接的小夜班同事誤會,我先走回外面的泵島打了個招呼,順便把泵島收銀台的抽屜、發票機下方都仔細翻找了一遍。一無所獲。

當我再次走回辦公室時,佩茹站在桌邊,雙手緊緊抓著腰包的背帶,低著頭,臉色比剛才更白了。那個總是彎著月牙眼笑的神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知所措的無助。

我嘆了口氣,對坐在一旁的站長說:「找不到……只能算損失了。」這時,副站長正坐在電腦前,調出我們負責的泵島監視器畫面,並比對系統裡500元的加油紀錄。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鍵盤聲。

突然,副站長喊了一句:「看到了……」我們湊過去看。螢幕上的監控錄像清晰地播映著:不久前,佩茹熟練地幫一輛黑色汽車加好了油,可是畫面中的她卻沒有做出向客人收錢的動作。

她只是掛回油槍,轉身回到島內將發票打出來,遞給了車主。而車主收下發票後,也完全沒有確認,踩了油門直接離開。

看著監視器裡自己粗心的畫面,佩茹咬著下唇,眼神裡滿是難過與自責。她抽了抽鼻子,正準備伸手進口袋掏出自己的錢包來補這個缺額。五百元,是好幾個小時的血汗錢。

看著她那副快哭出來卻硬撐著的模樣,我心頭一軟,搶在她掏錢之前,對兩位站長開口:「平攤吧。」佩茹猛地抬起頭看向我,聲音裡帶著濃濃的不好意思:

「……是我漏收了。」

「連上十個小時,恍神難免的。」

我扯了扯嘴角,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況且之前同泵島的漏收也都是這樣平攤處理,妳不用不好意思。」最後,我和她各自從口袋裡掏出了250元,補進了結帳盤裡。

走出加油站,深夜的冷風吹過來,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

事後想想,心裡其實還是挺不甘心的。

畢竟當時一小時時薪才95塊,辛苦站島五個小時,扣掉勞健保也才賺不到五百元。

這一下,今晚一大半的薪水就直接泡湯了。

我騎上摩托車,餘光看到還沒離開的佩茹站在辦公室門口,心情似乎還沒平復。

進入大三下學期,生活像是一台轉速被調到極限的機器。

因為課程在不經意的安排下完美避開了早上,一週只有四天的下午有課。

而晚上,為了趕畢業的專題項目,我和同組的在學校趕工,就怕趕不上參加展覽日期。

我的加油站班別,變成了一種極其瘋狂且特別的組合——小夜、大夜,外加早班,捨棄了午班和晚班的選項。

其實大夜班的生活,也沒有外人想像得那麼不近人情。當時我們大夜班固定排兩個人,在凌晨兩點到四點這段車流最稀少的尷尬時間,兩個人會輪流進去員工休息室的沙發上躺個一小時。值夜站長人也很好,如果外頭突然湧進大量車潮,他也會不時出來幫忙。

為了多賺一點錢,有時候我甚至剛上完大夜班,在清晨七點冰冷的空氣中揉揉眼皮,又得留下來,接著上五個小時的早班。十三個小時連續站崗,累到極致時,連腳底板傳來的痠痛都變得麻木。但也因為這份地獄班表,我跟佩茹見面的次數、一起站島的機會,突然變得密集了起來。每天早上,總能看見那一頭搶眼的粉紅色馬尾在朝陽下晃動。

「早啊,哲哥!」她笑起來時,眼睛依舊彎成兩枚好看的月牙。

大一前的暑假我就在加油站開始打工了,到了這時候,算一算也是個快三年的老鳥。站島的空檔,佩茹蠻常湊過來,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好奇地問著加油站過去的趣事,或者是遇到奧客時該怎麼處理的小訣竅。

我也沒什麼太多想法,看她這麼想學,就一股腦地把這三年來累積的經驗與訣竅全都教給了她。

日子又過了一段時間,那天是一個清冷的週末早晨。

我翻看了一下班表,發現我今天上完早班後,居然一路到後天早上才有早班。這意味著我可以暫時把大夜班、小夜班、還有該死的畢業專題通通丟到腦後,有整整一天多的時間,可以把自己埋在租屋處的床裡好好補個眠。

對那時的我來說,這簡直是世界上最奢侈的享受。

下班前,中午的太陽把加油站前的柏油路染成一片亮金。

一位比我大上幾歲的實習站長(註一)姊姊走向了我——

「阿哲,晚上我們要包夜唱,你有沒有想一起來?」

唱歌?我愣了一下,大腦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開玩笑,難得的假期,我只想跟我的床談戀愛,去KTV熬夜簡直是要我的命。我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委婉推託。

「哲哥!一起去啊!!」突然,對面泵島傳來一聲清脆又興奮的大喊。

我轉過頭去,看見佩茹正一邊幫一輛機車蓋上油箱蓋,一邊越過車流朝我死命地揮手。太陽把她那一頭粉紅色的馬尾照得像在發光,她臉上掛著那招牌的彎彎笑眼,眼神裡滿是期待。

那一刻,我居然鬼使神差地應了一句:「……好啊。」話一出口,我立刻在心裡暗罵了自己無數遍。天啊,我的睡眠阿……就這樣徹底泡湯了。

晚上十點多我停好機車,趕到包廂位置時,已經有點遲到,好樂迪KTV的走廊上迴盪著重低音的震動。說真的,這還是我打工快三年來,第一次跟早班的同事聚在一起唱歌。

以前能玩在一起、偶爾約出來吃熱炒唱歌的,永遠都是晚班那幾個男同事。

而今天早上我之所以不太想答應,除了貪戀那珍貴的睡眠外,還有一種男人的第六感。

當我推開厚重的包廂大門,閃爍的電視螢幕,以及沙發上那一整排的身影,瞬間證實了我的預感。那一刻,我站在包廂門口,那種尷尬與後悔的感覺簡直強烈到了極點。

因為,包廂裡此刻除了我,和另一個已經坐在角落的某個女同事的男朋友之外……剩下的五個人,全部都是女的啊!實習站長姊姊正拿著麥克風點歌,而佩茹已經坐在沙發中央,那一頭粉紅色的馬尾在包廂迷幻的霓虹燈光下顯得格外扎實。

一看到我進門,她立刻興奮地拍了拍身邊空出來的沙發位置,對著我大喊:「哲哥!這裡啦!你真的很慢耶,快點過來點歌!」在五個女生的注視下,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在心裡默默流淚地哀悼我那已經一去不復返的床鋪。我硬著頭皮走過去坐下,包廂裡熱鬧的音樂隨即響起。

沙發上的女生們笑鬧著,點歌螢幕上的MV畫面一首接一首地換。我有些侷促地拿著裝著可樂的玻璃杯,一邊吃著歡樂吧端回來的炸雞塊,一邊努力讓自己顯得不要那麼格格不入。

「哲哥,你都來了,怎麼不點歌?快點啦,拿一隻麥克風去唱!」佩茹一邊跟著副歌搖晃著身體,一邊把桌上的一隻麥克風硬塞到我手裡。「對啊,阿哲,都來了不要害羞嘛!」實習站長姊姊也跟著起鬨。看著遞到面前的麥克風,再看看包廂裡幾雙盯著我的眼睛,我知道這下是逃不掉了。我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接過麥克風,順手在點歌機上按了一首平時聽習慣的抒情歌。

說真的,不是我在吹牛。雖然我從來沒上過什麼正統的歌唱教室,但我的聲音在晚班那幾個哥們之間,可是早就有過集體驗證的。

以前跟那群大老粗約唱歌,只要我一開口,他們就會收起胡鬧的態度。雖然我不敢跟那些電視上的職業歌手比,但至少節拍和音階我都抓得挺穩,這點能耐,還是讓我在一眾男生之間顯得有些突出的。

曾經在加油站幫某個阿姨結帳時,她莫名其妙的跟我搭話起來:「同學,你是不是有在電台上班?總覺得你講話的聲音很有磁性、很溫和,聽起來像在聽收音機一樣。」

當那段輕柔的大提琴前奏在包廂裡響起,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麥克風湊到嘴邊。第一個音符吐出的瞬間,原本喧鬧的包廂,突然奇妙地安靜了下來。

我的聲音透過好樂迪的音響擴散開來,低沉、溫暖,帶著一種特有的厚度。我沒有炫技,只是平實地跟著節拍,把歌詞「我喜歡妳的眼,看著我的眼……」緩緩唱了出來。

當唱到副歌那句溫柔又直白的「因為我很愛妳,不想要妳放棄愛情……」時,原本在點歌機前打鬧的實習站長姊姊猛地轉過頭來,眼底閃過一絲驚訝。而坐在我身邊的佩茹,更是在那一瞬間止住了手上的動作。

她微微側著頭,那一頭粉紅色的馬尾隨意地搭在肩膀上。在昏暗閃爍的霓虹燈光下,她那雙原本總是笑得彎彎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亮晶晶地注視著我,像是第一天真正認識眼前的這個大哥哥一樣。

一曲唱罷,包廂裡安靜了兩秒,隨即爆發出女生們熱烈的掌聲和尖叫。

「哇!阿哲你很誇張耶!這聲音也太好聽了吧!」姊姊帶頭大喊。其它女生也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圍著我開口稱讚了起來。聽著包廂裡此起比落的讚美,看著她們訝異的神情,我表面上雖然只是裝作淡定地笑了笑,但內心其實有些不可自明的小得意。

佩茹給自己點了一首田馥甄的《My Love》。

當音樂響起,佩茹握著麥克風,神情收起了平時的大方胡鬧,變得有些認真。她的聲音聽得出十七歲的青澀,但在好樂迪的迴音下,依然有著女孩子特有的清亮。

唱到副歌「嗚~~嗚~~My Love……」時,她唱得很投入。一曲唱罷,她有些害羞地低了低頭,偷偷用眼角餘光瞄了我一眼,似乎在用眼神詢問著什麼。

說真的,她完全不用擔心。常年混跡在 RC 語音開心樂園頻道的我,什麼樣的妖魔鬼怪、音痴走調沒聽過?我開頭一聽就知道佩茹的聲音其實挺不錯的,但她羞澀的模樣,跟平時在泵島上大剌剌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愛。

「唱得很好耶!」我笑了笑,完全沒有保留,很大方地帶頭給了她一頓熱烈的掌聲。

看到我拼命鼓掌,佩茹那雙彎彎的月牙眼才重新亮了起來,臉上那抹羞澀化成了有些得意的笑容,悄悄往我身邊坐得更近了一些。

為了不讓氣氛冷掉,也為了徹底打破包廂裡五女二男的微妙尷尬,我決定來好好炒嗨一下氣氛。我走到點歌機前,一連點了幾首當時最炸的搖滾嗨歌,魔幻力量的Get Out,五月天的孫悟空,還有絕對能全場大暴走的戀愛ing。

「這首我會!」原本坐在沙發上有些累了的女生們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紛紛搶起桌上的另外幾隻麥克風。我握著麥克風帶頭扯開嗓子吼著魔幻力量的,「Get out!馬上滾開所有的煩惱!」佩茹也興奮地站在沙發旁,跟著節奏瘋狂甩著那一頭粉紅色的馬尾,笑聲和歌聲混在一起。

緊接著孫悟空那種齊天大聖式的狂放音節灌進來,大夥兒瘋狂宣洩著生活中積壓的寂寞,「如果要讓我活,讓我有希望的活……」

唱到戀愛ing的副歌時,全包廂的人對著螢幕集體大合唱,「改變了黃昏黎明,有你都心跳到不行……」那一刻,包廂裡的氣氛被推到了最高點。

看著身邊這群平時在加油站被油煙、奧客和疲憊折磨的早班同事們,我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一邊在心裡暗自滿意,不枉費我犧牲了珍貴的睡眠,這番控場,算是完美達到我的目的了。

等幾首嗨歌唱完,大家累得癱倒在沙發上狂灌澎大海和可樂,胸口還因為劇烈運動而起伏著。包廂裡的燈光不知何時被調暗了下來,瘋狂的熱血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深夜兩三點的疲憊與困意。

螢幕上突然浮現出一個有些年頭的歌曲——《你的肩膀》。

當那段略帶傷感的鋼琴前奏在包廂裡緩緩流淌時,我拿著可樂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這首歌我自己也曾經在 RC 語音房裡唱過,我下意識轉頭看了一下是誰的歌,竟然是佩茹點的。

我有些小驚訝地看向她,此時的佩茹似乎因為稍早《My Love》唱完後的羞澀,又或者是這首歌出現在剛才的氣氛後有些太過掃興,讓她顯得有些局促。

在音樂前奏即將結束、主歌即將進來的那一秒,她突然有些慌亂地拿起桌上的另一隻麥克風,一把塞進了我的手裡。她微微低著頭,不敢直視我的眼睛,聲音有些小,帶著一絲平時聽不到的依賴:「哲哥你跟我一起唱吧……不然我怕丟臉……」包廂迷幻的藍色燈光照在她的臉上,那一頭粉紅色的馬尾垂在肩頭,隨著她不安的呼吸微微晃動。

看著她那一副明明在逞強、卻又眼神閃躲的模樣,我心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樣的柔軟。

「好啊」我點了點頭,握緊了那隻她遞過來的麥克風。當主歌的歌詞在螢幕上亮起,我把麥克風湊到嘴邊,用我那像深夜收音機般磁性、溫和的嗓音,跟著她的聲音一起切了進去。

「那些日子當你不在我身邊,整個世界都不對……」包廂裡的其他女生都在閉著眼睛休息,或者是低頭滑著手機。

在這個彷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旋律裡,我們的歌聲在好樂迪的音響裡交織在一起。我的低音很穩,恰到好處地托住了她那有些微微顫抖的青澀女聲。

那天最後的收尾方式,其實跟所有去KTV唱歌的人沒什麼兩樣。

眼看時間快到清晨八點,包廂的最後歡唱時間即將結束,為了把那幾百塊的包廂費榨得一乾二淨,不知道是誰在點歌機按下了古巨基那首長達 13 分鐘的《情歌王》。我們一群人頂著黑眼圈,拿著麥克風像在打最後一場仗一樣,嘻嘻哈哈地把那首長長的組曲唱完。

走出好樂迪大門時,早晨八點的陽光毫無預警地灑在每個人油膩的臉上。

通宵的疲憊在這一刻排山倒海而來,大腦因為嚴重缺乏睡眠而一陣陣抽痛。

「哲哥,掰掰啦!」佩茹走到她的機車旁,轉過頭來對我揮了揮手。清晨的陽光照在她那頭粉紅色的馬尾上,折射出有些毛躁的光澤,她的眼底布滿了血絲,白皙的臉龐顯得更加憔悴。

我一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一邊順口問了一句:

「妳今天還有班嗎?」

「有啊,等一下回去洗個澡,中午還要上午班。」

她扯了扯嘴角,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聽完,我在心裡默默為她捏了一把冷汗。天啊,這也太慘了吧!通宵唱歌到早上八點,回去躺不到三個小時又要去加油站站島。

相較之下,我今天輪休,可以一路睡到下午甚至是晚上,簡直幸福太多了。

但我實在太累了,整晚沒睡的乾枯感,我只是跨上摩托車,朝佩茹揮了揮手,有些恍神地笑著說:「那妳加油啦。明天見!」

大三下學期結束,邁入大四。

隨著新學期的到來,生活的主旋律再次因為課表的變動而悄悄換了調子。

大四的課程變少了,我的時間不再那麼緊繃,重新改回了以晚班為主的作息。

班表這一換,我和佩茹之間相處的時間便跟著減少許多。

大部分的時候,只有在她上午班下班、我晚班剛來交接的那短短十幾分鐘裡,才會匆忙碰到一下。

或者是碰上週末,她又熱心地幫別人接了晚班,我們才有機會重新站在同一個泵島上。

但即使見面的時間變短了,那個綁著粉紅馬尾的十七歲女孩,對著我時的爽朗模樣卻是一點也沒變。

「哲哥!」每次交接時,她依舊背著腰包朝我蹦跳過來,那雙彎彎的月牙眼在夕陽下依舊亮晶晶的。

那些被我冷落了半年多的晚班同事們,一看到我回歸,更是逮到機會就想挖苦我幾句。

某一天的晚班空檔,泵島上剛好沒車,平時跟我最愛瞎扯的阿豪賊兮兮地湊過來,用手肘拐了拐我的肩膀,挑著眉毛打趣道:

「欸,阿哲,之前是誰跟我說又不同班的啊?這半年多下來,不是跟人家小妹妹處得挺不錯的嘛?連唱歌都一起去了喔。」我沒有接話,任由阿豪的調侃聲不斷傳來。

大四畢業前夕,校園裡開始瀰漫著鳳凰花的氣息。

我跟站長預告了,畢業後我要回台中。

隨後的日子像開了快轉,離職、畢業領證、打包行李、離開台南、出社會。

二十二歲的我回到了台中,輾轉來到台北上班,在生活的洪流裡奔波,一直到了三十八歲。十六年過去了,那個綁著粉紅馬尾的過往身影,在歲月的洗刷下,早就有些記不清具體的臉龐了。

但我時常會想要替回憶中的自己給他一個更好的結局,不想他也跟我一樣過著這麼平淡的日子。

---時間倒流---

聽到我要走,一些平時跟我處得比較好的同事,便鬧著要在好樂迪再約一次唱歌,當作我的道別晚會。那晚的包廂依舊喧鬧,但每個人心裡都多了一種感慨。

就在聚會快結束前,點歌螢幕上,突然又浮現出那個熟悉的歌曲——。

我愣了一下,轉過頭去,看見佩茹正拿著另一隻麥克風,筆直地朝我走過來。她那一頭粉紅色的馬尾似乎褪色了一些,在包廂的燈光下有些柔和,那雙彎彎的月牙眼緊緊盯著我,然後,再一次把麥克風遞到了我的手裡。

看著這似曾相識的一幕,我忍不住有些好笑,用開玩笑的口氣調侃她:「這麼想要肩膀啊?」被我這突然一問,佩茹的臉頰微微泛紅,但她沒有退縮,反而傲嬌地抬起下巴,嘴硬地回嗆道:「這可是我的主題曲,哼!」她一邊哼著,一邊催促地用麥克風碰了碰我的手。

我看著她那雙眼底充滿不捨的眼睛,心裡突然徹底清醒了。

我沒有接過麥克風。在包廂背景音樂剛響起的瞬間,我跨前了一步,在全場同事的驚呼與起鬨聲中,結結實實地、用力地把這個十八歲的女孩拉進了懷裡。

佩茹整個人僵住了,原本含在嘴邊準備繼續回嗆的話,瞬間融化在我的胸膛前。麥克風被夾在我們中間,發出了一聲微弱的雜音。

我把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低沉而無比堅定地說,「我不回台中了,我留在台南陪妳。以後妳累的時候,我的肩膀,一輩子都給妳靠。」包廂裡的喧鬧聲彷彿在一瞬間退去。

被緊緊抱在懷裡的佩茹,身體從一開始的僵硬,到後來漸漸放鬆。那一頭粉紅色的馬尾,隨著她劇烈的抽泣而微微顫抖。

這個就算天塌下來都用爽朗笑容當防護罩的女孩,終於在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在我的懷裡放聲大哭。

※ 謹以此文,致那早已逝去的青春,也默默祝福這位在我記憶中的女孩,歲月靜好,一生幸福。

※ 註一 老實說,我在大學那四年都沒搞清楚過這位姐姐的具體職稱是什麼,她不像站長那樣穿著筆挺的襯衫和西裝褲,而是穿著和我們一樣的制服,但她又不在泵島,而是待在站長辦公室裡,有了解的網友可以幫我解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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