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晴說「下次要來,先跟我說」以後,我們又隔了兩個禮拜才見面。
中間不是完全沒有聯絡。
她傳過一張宵夜店的照片,問我「這家在文化附近嗎?」我回她「不在」,過了五分鐘才想到可以再加一句「那在哪裡」。她卻已經自己找到地址,只回了一個白眼貼圖。
我也有在凌晨看見她還在線,打了「還沒睡?」,又在送出去以前整句刪掉。
我們聊得還是很少。可是她的名字已經不再只是高中群組裡的一個帳號。Line 響起來時,我會先想是不是她。每一次不是,我都覺得這才正常。
有一次她半夜問我,文化山上是不是真的每天都起霧。我回了一張從宿舍外面拍的照片,路燈後方白得什麼都看不見。她說「好像恐怖片」,我想了半天,最後只回她一個笑臉。
隔天早上,我在聊天室裡看見自己傳的那張照片,才發現那其實是我們第一次把對話留到隔天。沒有什麼重要的內容,也沒有人說晚安。可我之後經過那盞路燈,都會想起她已經知道這裡起霧的樣子。
我沒有因此覺得我們變得很熟。
只是不再完全不知道對方這一週過得怎樣。
六月第一個星期六,手機在書桌上震了一下。
下午兩點十七分。
妤晴問:
「你現在在家嗎?」
我看了一眼天花板。
她在樓上。
這個念頭現在還是會讓我先坐直一點。我昨天晚上回台中,中午被媽媽叫起來吃飯,之後就一直待在房間。妤晴應該也是回來過週末,但她沒說過,我也沒有問。
「在。」
幾乎是送出去的同時,她的第二句就出現了。
「你會不會救電腦裡的檔案?」
我盯著「救」那個字。
「怎麼了?」
「它一直重新啟動。」
「剛剛好不容易進去一次,又馬上跳掉。」
「我明天要跟同學對報告,最新那版還沒有上傳。」
最後一句打得很快,連結尾的句號都沒有。
我問她畫面卡在哪裡、還能不能進系統、重要檔案放在什麼資料夾。她很久才回「桌面」,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些錄音跟照片。」
「我可以先試著備份。」我傳,「不一定修得好。」
「檔案拿得出來就好。」
「我現在可以拿下去嗎?」
我看著那句話。
成大那幾天以後,我們已經會通電話,她也到過我們攤位前面。可是她要拿著自己的筆電下來,和我待在同一個房間,還是另一件事。
我的房間現在亂不亂?
床上是不是有衣服?
桌下那個洗衣籃裡有沒有什麼不該被看見的?
我起身時膝蓋撞到書桌。
「可以。」
訊息送出去後,我抱起床上的兩件短袖丟進衣櫃,把裝網路線的盒子踢到桌底,又彎腰看了一眼洗衣籃。裡面只有昨天穿過的牛仔褲和襪子。
我把床單上睡出來的皺摺拉平,又覺得這個動作太明顯,鬆手後反而留下一道更大的折痕。枕頭靠牆擺正。桌上的面紙盒轉了半圈,正面朝外。做到這裡,我才發現自己正在替一個只會停留二十分鐘的人整理房間。
她是來救檔案。
不是來看我的床。
我又把剛才丟進衣櫃的短袖拉出來摺好,才把櫃門關上。
房間並不髒,也沒有多少東西可以亂。單人床貼著右邊的牆,床頭就在窗戶下面;書桌靠在左前方,坐下來幾乎就面對床尾。走廊底的房門向裡開,只要門沒關,從門口就能把床看得很清楚。
我平常從來沒有覺得這個位置有什麼問題。
今天第一次覺得,床離門太近了。
門鈴在兩分鐘後響起。
我才走出房間,媽媽已經把大門打開。
「妤晴,來找建雄嗎?」
「阿姨好。」
她站在門外,筆電夾在手臂和身體中間,另一隻手拿著充電器和一本寫滿字的筆記。她穿白色短袖和淺灰色棉質短褲,頭髮隨便紮在腦後,眼睛下面有一點沒睡飽的暗色。
「妳臉色怎麼這麼累?」媽媽問。
「昨天報告弄得比較晚。」
「先進來。要不要喝茶?」
「不用了,謝謝阿姨。我電腦好像壞掉,想請建雄幫我看一下。」
媽媽看向我,表情像是我讀了一學期資訊工程,終於有一件家裡看得懂的用途。
「他整天都在碰電腦,妳問他就對了。」
「我不一定修得好。」我說。
「我只要檔案。」妤晴立刻接。
她說得太快,媽媽笑了一下。我沒有。
「他在房間。」媽媽側身讓她進來,「你們去裡面弄,客廳比較熱。」
「好,謝謝阿姨。」
妤晴換上客用拖鞋,抱著電腦跟在我後面。她上次來只到過客廳和陽台。我們經過廚房,媽媽打開水龍頭洗東西,客廳的電視正在播新聞。這些聲音都很普通。
她走進我房間的那一刻,我還是突然不知道手要放哪裡。
「放這裡。」我把書桌前面清出來。
她打開筆電,按下電源。畫面先出現原廠標誌,幾秒後轉成黑色,又從頭開始。
「就是這樣。」她說。
「大概從什麼時候開始?」
「中午。我只是去吃個東西,回來它就自己重開。」
「有在更新嗎?」
「好像有。」她看著畫面,「可是我沒有按。」
我沒有跟她解釋更新不一定要她自己按。我只重新開機,嘗試叫出修復選單。第一次又在半路跳掉,第二次才進得去。
修復畫面裡有好幾個選項。我先試安全模式,等了很久,畫面才勉強進到桌面。圖示一個一個出現,滑鼠每移動一次都會停頓。
「這樣算開好了嗎?」她問。
「只能算進得去。」
「那你現在是在修嗎?」
「先不要修。」我說,「先把重要的東西拿出來。等一下如果又進不去,至少檔案還在。」
「會不會越弄越壞?」
「現在先不改系統。只是讀檔案。」
她點頭,卻沒有真的放鬆。兩隻手還壓在桌緣,視線一路跟著游標移動,像只要她少看一秒,桌面上的資料夾就會自己消失。
我拉開桌邊的抽屜,拿出外接硬碟。
「妳最重要的東西在哪?」
「桌面有一個叫期末的資料夾。」
「還有呢?」
「下載裡面應該有今天的錄音。照片在圖片那邊。」她蹲到我旁邊,手指指著螢幕,「還有這個。這個不能不見。」
她的髮尾從我手臂旁邊垂下來。那點熟悉的淡香離得一近,我的手就在觸控板上停了一下。
成大體育館裡的畫面差點跟著回來。
我很快點開她指的資料夾。
「先把這些拉出來。」
「其他的呢?」我問。
「其他可以再做。」
「妳確定?」
她咬著嘴唇想了幾秒,又報出兩個資料夾。我把它們一起勾起來。檔案數量立刻多了一倍,進度列停在最前面轉了很久。
「如果沒有救回來會怎樣?」我問。
「明天先被罵。」她盯著畫面,「然後大家一起重做。」
「錄音也要重錄?」
「如果對方願意的話。」
她說完才又打了一個哈欠,伸手摀住嘴。眼角已經睏得泛出水光,視線仍捨不得從螢幕移開。
「現在有開始跑了。」我說,「真的斷掉,我也會先保留已經複製出來的部分。」
「所以你不要突然離開。」
「這是我房間。」
她看我一眼。「你上次在體育館就突然不見。」
我沒有接話。
她大概只是在抱怨。那句話卻精準碰到我最不想被問的地方。我沒有接話,她也沒有追問,只低頭去看進度。
進度列出現時,她只看著那個視窗,本來繃緊的肩膀終於降下一點。
「這樣就是有在複製嗎?」
「嗯。」
「要多久?」
我看著螢幕。
進度才百分之二。剩餘時間顯示十九分鐘。
「大概二十分鐘。」
妤晴長長吐了一口氣。
「還好。」
五分鐘後,螢幕上的數字變成四十八分鐘。
她坐在我床邊,盯著那個數字。
「它是不是在騙人?」
「它只是算不準。」
「這樣不叫騙人嗎?」
我找不到話可以幫進度列辯解。
她抓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打了個哈欠。手掌還沒放下,第二個哈欠已經跟上來。
「妳昨天幾點睡?」我問。
「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
「天亮以後吧。」她說得很小聲,「早上又要搭車。」
「妳只睡多久?」
「有睡啦。」
這根本沒有回答。
我指著床。「妳可以先休息。」
妤晴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床,又看我。
「這是你的床。」
「嗯。」
「我知道。」
「那妳還問。」
她好像想回我什麼,又打了第三個哈欠。這一次她直接低下頭,連眼角都逼出一點水氣。
「我靠一下就好。」她說,「好了叫我。」
我還沒有回答,她已經把筆記放到床頭邊,整個人往後躺了下去。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
她的手臂剛好落在那片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