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願者遊戲-願星世界》第十七話，中級班課程
中級七班的教室比低級的大了一些。
高個子男人推開門，側身讓兩個孩子先進去。
安托一腳踏進教室，就愣住了。
教室裡坐滿了孩子，每一個人的視線都朝門口看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掃了一圈。
【咦？】
和低級的教室不一樣。
在二班的時候，他是個子最高的那幾個之一，連法蘭站在旁邊都只是和他差不多。可是這裡，每個孩子看起來都和他差不多高，甚至有幾個，坐著就已經比他高上一截。
【原來中級的同學，都長得這麼高啊……】
他悄悄吞了吞口水。
阿爾法站在他旁邊，一樣安靜地看著教室，神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手指輕輕捏了一下衣角。
「你們兩個，上台吧。」
高個子男人在身後低聲說。
安托點點頭，和阿爾法一前一後，走上了講台。
站到台上，視野忽然變得開闊起來。
下面一雙雙眼睛，全都盯著他們看。有的好奇，有的在小聲交談，還有人乾脆探著身子，想看得更清楚。
「這兩個是誰啊？」
「新來的嗎？」
「好小隻喔……」
竊竊私語的聲音，一點一點地傳進安托的耳朵裡。
講台旁邊，站著另一位老師。
那是一位戴著眼鏡的女老師，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鏡片後的眼睛看起來很溫和，也很有條理。她手上拿著一本點名簿，見兩人站好，便輕輕敲了敲講桌。
「請大家安靜。」
聲音不大，教室卻立刻靜了下來。
她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安托和阿爾法的身上。
佩米利亞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
「我先自我介紹，我是你們今後的老師，叫我佩米利亞就可以了。」
她側過身，朝兩個孩子點了點頭。
「接下來，請兩位自己跟大家打聲招呼吧。」
安托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底下一雙雙眼睛盯著自己，比昨天在二班時多了好幾倍的壓力，不過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向前踏了一步。
「大家好，我是安托，今年五歲。」
他頓了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補上一句：
「請多指教！」
聲音比平常還大了一點，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楚。
台下有幾個孩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嘲笑，只是覺得有趣。
「好有精神喔。」
「五歲的話，不是比我們小嗎？」
「他看起來好像沒有比較小欸。」
小小的議論聲此起彼落。
安托摸了摸後腦勺，退回原位。
輪到阿爾法。
她慢慢往前走了半步，雙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抬起頭，看著教室。
「我是阿爾法。」
她停了一下。
「請多指教。」
說完，向大家輕輕鞠了一個躬。
教室裡靜了一瞬，隨後響起了幾聲零落的掌聲。
阿爾法愣了一下，沒有想到會有掌聲，耳尖悄悄紅了。
佩米利亞老師微微一笑，看著兩個孩子。
「好，歡迎兩位。」
「後面還有兩個位子，請兩位入座。」
佩米利亞老師朝教室後方示意。
安托和阿爾法點點頭，沿著走道往後走。兩人的位子正好相鄰，在教室的最後一排，靠著窗邊。
坐下來之後，安托才發現這裡的視野很不一樣。
整間教室的同學都在他前面，每個人的後腦勺看起來都比他高。窗外的陽光灑進來，暖暖地落在桌面上。
阿爾法在他旁邊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放在桌上，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跟在二班的感覺好不一樣。）
安托悄悄想著，視線轉回前方。
兩人都坐好之後，佩米利亞老師才推了推眼鏡，走向講台旁的控制台，輕輕按了一下。
牆上的螢幕亮了起來。
上面出現一個簡單的人形輪廓，旁邊寫著一行大大的字。
如何將星之力，從體內以不同的方式發出。
「今天的課，我們從這裡開始。」
佩米利亞老師的聲音平穩而清楚。
「大家都知道，星之力存在於我們的身體裡。不過，要怎麼把它送出去，不同的方式會有不同的效果。」
教室裡的孩子們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螢幕，沒有人說話。
安托也坐直了身體。
【發出……】
他想起了某一天，托馬斯教練蹲在他面前，用手指點了點他的手心。
『星之力要送出去，最常見的是從手和腳。因為這兩個地方，平常用的最多，也最容易感覺到。』
當時他只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現在在螢幕前聽著老師的話，那句話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首先，」佩米利亞老師指向螢幕上的人形，兩隻手和兩隻腳亮了起來，「最基本、也最常用的，就是這幾個部位。」
「手可以拿東西、做動作，腳可以走路、跑步，這些都是我們每天都在用的身體部位，所以對星之力來說，也是最容易發出的地方。」
安托在心裡默默點頭。
【跟教練說的一樣。】
他偷偷瞄了阿爾法一眼，她也正專注地盯著螢幕，眼睛一眨也不眨。
「不過，」佩米利亞老師話鋒一轉，嘴角微微上揚，「這只是最基本的。」
「今天，我們要來看看，除了手和腳之外，還有什麼可能。」
螢幕上的人形，忽然亮起了更多的光點。
佩米利亞老師的指尖輕輕一點，那個人型上的光芒便依序亮起、又暗下去。
「頭髮，」光先落在頭頂，「很多人以為頭髮只是長在身上的東西，但裹上星之力之後，它可以變得很硬，也可以變得很柔軟。」
光順著人型的手臂往下，停在皮膚上。
「皮膚是最外面的一層，也是最容易練習的地方。把星之力貼在皮膚上，就像穿了一件看不見的衣服。」
最後，光亮到了人型的胸口與腹部，教室裡有幾個孩子倒抽了一口氣。
「內臟也可以。不過這部分很危險，沒有大人在旁邊的時候，絕對不可以自己亂試。」佩米利亞推了推眼鏡，視線掃過全班，「聽懂了的人，舉手。」
安托看著那個被光包住的人型，心裡想著托馬斯教練說過的話：手和腳最常用。原來除了手和腳，連頭髮和肚子裡面都可以。
他舉起手。身旁阿爾法也舉了手，只是舉得很慢，像是怕被人看見。
「老師，」安托問，「那是不是全身都包起來，就會變得很厲害？」
這段先停在安托發問，老師的回答我沒有替你寫。要我接著寫老師怎麼回答，或是改成其他同學先搶著發言，都可以。
佩米利亞老師的視線落在安托身上，語氣不重，卻讓人忍不住認真想。
「安托，老師反問你，全身包起來，是怎麼包的呢？」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五指張開，在光線下晃了晃。
「手指有五根，兩隻手就有十根。你是一根一根慢慢包，還是像穿手套那樣，一次把整隻手套進去？」
安托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慢慢張開、又握起來。用星之力寫名字的時候，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東西就是「到那裡去了」而已。
「呃……」他皺著眉，認真地想，「我是……『呼』一下，整隻手都有了。」
「那如果只想包住小指呢？」
「……」
安托試著把意識集中在小指上，結果整隻手一起亮了起來。他有點不甘心，又試了一次，這次亮的是三根手指。
教室裡傳出幾聲小小的笑聲。阿爾法偷偷看了他一眼，沒有笑。
佩米利亞老師點點頭，並沒有責備的意思。
「很誠實的回答。全身包起來不是一件事，是很多件事，包得太粗，力氣就浪費了；包得太細，又會來不及。想清楚『包哪裡』，比『包多少』重要。」
她轉身指向那個人型。
「所以今天先不急著全身。我們從一個地方開始，只包一根手指。」
這段停在老師布置今天的練習。要接著寫安托的第一次嘗試，還是讓阿爾法先示範，都可以跟我說。
「今天的課業是請各位至少包住兩根手指頭一分鐘，能夠先達到的會有神秘小禮物喔。」
「自己覺得可以的就到老師這邊來，老師會檢查。」
「開始。」
佩米利亞老師拍了一下手，教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接著是此起彼落的吸氣聲。
有的孩子閉著眼睛，眉頭皺成一團。有的把手舉到面前，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指。還有一個坐在後面的男生，整隻手臂亮得像燈管，被旁邊的人小聲提醒：「是兩根啦，兩根！」
安托也學著剛才的樣子，把意識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
這一次，只有一根亮了。
第二次，亮了三根。
第三次，他不再想「包起來」，而是想著托馬斯教練握木劍的樣子，劍柄只貼著手指的那一小塊。光慢慢沿著兩根手指爬上去，不多也不少，剛好停在指根。
「……成了。」
他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那層光很薄，隨時都像會散掉，他只好一直盯著。
旁邊的阿爾法已經先站了起來。她的兩根手指安安靜靜地亮著，一點晃動也沒有，她拿著手慢慢走到講桌前，像是怕走快一點光就會跑掉。
佩米利亞老師低頭看了看，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又看了看牆上的時鐘。
「很穩。」老師說，「再撐一下。」
安托咬著牙，覺得自己的手指開始有點發麻。
這段停在安托撐著光、阿爾法在講桌前接受檢查。要接著寫誰先通過、禮物是什麼，或是安托中途撐不住，都可以告訴我。
阿爾法走回座位的時候，兩根手指上的光還亮著，只是邊緣微微晃了一下。她立刻停住腳步，深吸一口氣，等光重新安定下來，才又一步一步走回來。
坐下後，她把手輕輕放在桌上，沒有看任何人。
安托看見了。
原來「放在身上」和「放出去」是兩件事。他現在包著的是手指，光就貼在自己的皮膚上，雖然薄，但還算聽話。可是阿爾法剛剛是帶著它「走動」，而且是在別人面前。光只要稍微離開一點點，就會跟著心跳一起抖。
「……好厲害。」他小聲說。
阿爾法的耳朵有點紅，用更小的聲音回他：「還沒有結束。老師說要一分鐘。」
她的視線落在牆上的時鐘。其實已經走了一大半，可是最後那一小部分，看起來比前面都要慢。
安托的手指開始微微發熱，那層光像被風吹著的蠟燭火焰，一下亮一下暗。他連忙把注意力拉回來，不再想著別的，只想著劍柄貼在手上的那一小塊。
教室裡有人先撐不住了。後面傳來一聲小小的「啊」，接著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一個孩子垂頭喪氣地把手甩了甩。
佩米利亞老師站在講桌旁，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沙漏。
這段停在沙漏快流完、安托還在撐。要接著寫時間到、誰拿到神秘小禮物，或是安托的光中途晃掉，都可以跟我說。
阿爾法手指上的光閃了一下，滅了。
她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指，肩膀垮了下來。時鐘剛好還差五秒的時間。
「……差一點點。」她小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
安托轉頭看她，又低頭看自己的手。他的兩根手指還亮著，卻亮得有點太認真了，光比剛才厚了一圈，邊緣還一跳一跳的。再看看四周，大部分的同學都和他差不多，皺著眉、咬著牙，把光死死抓在手指上，沒人敢動，更沒人走到講桌前。
原來連阿爾法都會失敗。
安托心裡有一點點悶。他一直以為自己「呼」一下就能做到很多事，可是今天，他連穩穩地包住兩根手指都做得這麼辛苦。
佩米利亞老師的視線在他手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揚了揚眉。
她大概看得出來，安托不是做不到，是力氣太多了。就像拿大水桶去裝一小杯水，倒出來的永遠比需要的多。
「很多東西，不是越多越好。」老師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聲音剛好讓前排的幾個孩子聽見。
安托愣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把送出去的力氣收回來一點點。
光薄了一層，邊緣也不跳了。
在時鐘走完之前，又有兩、三個孩子和安托一樣，舉著手去找老師檢查，但無一例外，最後都失敗了，全都只差最後的幾秒鐘。
「大家不要氣餒，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佩米利亞老師說，「老師也不是一開始就能做到這樣的地步。」
她抬起右手，開始了她的示範。
首先是食指亮起，接著是中指，然後是無名指。
食指的光熄滅，換小指發光。之後大拇指亮起，中指的光又暗下去。
接著所有的光一起消失，換成大拇指和小指同時發光。
最後，五根手指一起亮了起來。
然後光從最底部的指根開始，一點一點、慢慢地往上退去。
孩子們全都看呆了。
安托忘了自己手上的光，盯著老師的手指，眼睛一眨也不眨。那些光就像聽話的小動物，一根接一根亮起、熄滅、交換位置，沒有一點多餘的晃動。最後那一下，光從指根退到指尖，像潮水退去一樣乾淨。
「哇……」後面有人忍不住小聲說。
阿爾法也看得出神，連剛才的失落都忘了，只是下意識地握緊了自己的手指。
佩米利亞老師放下手，推了推眼鏡，表情和剛才一樣平靜，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這是老師練了很多年的結果。」她看著那些還亮著手指、一臉不甘心的孩子，「所以今天沒有人需要覺得丟臉。你們現在要學的，只是『知道自己在包哪裡』。」
安托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指。剛才他覺得自己不夠厲害，現在才發現，原來前面還有這麼長的一段路。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反而輕鬆了一點，還有點興奮。
「老師，」他忍不住開口，「我也想練到那樣！」
佩米利亞老師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讓緊繃的教室放鬆了一點。
「哈哈哈，要練到老師這樣，至少也要高級以上的學生才做得到。」
她豎起三根手指，在孩子們面前晃了晃。
「你們先能包住兩根手指頭一分鐘。之後要升上高級，得要三根手指頭維持十分鐘才行。這就是你們中級班的第一個任務。」
「十、十分鐘？！」
後面有人小聲哀號，立刻被旁邊的人用手肘頂了一下。
安托低頭看著自己的兩根手指。剛才連一分鐘都撐不到，十分鐘光是想像就覺得手指要斷了。可是他的眼睛卻亮亮的，嘴角還偷偷往上翹。
「十分鐘……」他小聲重複了一遍。
阿爾法在旁邊看了他一眼，也輕輕握了握拳頭，沒有說話，但眼神比剛才認真多了。
「所以不用急。」佩米利亞老師放下手，「每天練一點，比一次拚命有用。今天的練習先到這裡，回家也可以自己試試看，但記得……」
她看向全班，語氣稍微嚴肅了一點。
「只能試手指，其他地方不要亂來。」
接下來的時間，佩米利亞老師都在協助同學適應星之力的運用。
她沒有一直站在講台上，而是在教室裡慢慢走動，一邊看，一邊說明。
「先從手開始，把星之力集中到手心，不用急著送出去，感覺它停在那裡。」
「腳也是，站穩，想像力量沉在腳底。」
孩子們有的閉著眼睛，有的低頭盯著自己的手，也有人把桌上的筆盒推來推去，看看會不會有反應。
安托學著前面同學的樣子，把星之力聚到手心。
這一次，他沒有用早上寫字時那種「一點點送出去」的方式，而是讓它停留在掌心，微微發熱，像捧著一塊溫溫的石頭。
（這個我會。）
他悄悄鬆了一口氣，轉頭看了看阿爾法。她也已經做到了，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姿勢端正得像是在拍照。
佩米利亞老師走過兩人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他們的手，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又走向下一個孩子。
過了一會兒，有學生舉起手。
「老師，這個，是不是就是星流啊？」
教室裡有幾個孩子眼睛亮了起來，顯然也有同樣的疑問。
佩米利亞老師推了推眼鏡，回到講台前。
「這個問題很好。」
她環顧了一圈。
「從外表上看，把星之力從身體裡發出來，確實很像星流。但是，和真正的星流比起來，差得很遠。」
「星流，不是單純把星之力放出去就好。」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為了避免你們誤會，老師示範一次。請看好。」
說完，她將右手抬到胸前，手心朝上。
教室安靜了下來。
一開始，什麼也沒有。
接著，空氣裡忽然有了一點細細的光，像是霧氣聚了起來，然後化成一小股水，從她的掌心上方緩緩流動。
「哇……」
水流越來越清楚，像一條透明的小溪，在半空中靜靜繞著。
沒有杯子，沒有水源，什麼也沒有，水卻憑空出現了。
佩米利亞老師抬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輕輕夾住那股水流，手腕一甩。
水流像麵條一樣被甩了起來，在空中拉成一條細細的長線，一圈、一圈，落下來又被她輕輕接住，沒有濺出一滴。
「好厲害……」
「那是水耶！」
「從哪裡來的？」
教室裡響起一陣驚嘆的聲音，連平常很安靜的孩子，眼睛都瞪得圓圓的。
安托張著嘴，看得完全忘了眨眼。
他當然聽教練說過星流，也知道那是更後面才會學到的東西。可是真正親眼看見，還是第一次。
【原來，星之力可以變成水。】
他心跳得有點快。
旁邊的阿爾法也睜大了眼睛，一向平靜的神情，終於出現了一點波動。
佩米利亞老師手一收，水流便化作一點點水氣，散在空氣中，消失了。
「這才是真正的星流。」
她看著孩子們，語氣很平靜。
「所以，剛才你們做的，只是把星之力送到身體表面，這不是星流。千萬不要誤會自己已經學會了。」
「但是，」她微微一笑，「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之後學星流的基礎。」
一整個上午的課下來，安托的手心一直是熱熱的。
中等的課程，比低等難上太多了。
在二班的時候，老師說什麼，他聽一次就能做到。可是在這裡，同一個動作，佩米利亞老師會要他們重複好幾遍，還會一個一個檢查，哪裡多了一點，哪裡少了一點。
有幾次，他以為自己做對了，老師走過來，只是輕輕說一句「再收一點」，他才發現，自己送出去的星之力，比想像中還要散。
（原來還有這麼多地方可以調整。）
換成以前，他大概會有點沮喪。
可是現在，他一點也不覺得氣餒。
安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握起來，又鬆開。
三歲那一年，還有四歲那一年，他每天都在做訓練。把星之力放在手心、放在腳底，抱著吸星石一動也不動，一次又一次，直到身體記得那種感覺。
那時候，他以為那就是全部了。
現在才知道，那些只是最基礎的部分。
【原來，後面還有這麼多東西。】
想到這裡，他的心裡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害怕，也不是不安，而是很單純的期待，像是打開一扇門，發現後面還有更大的房間。
他悄悄抬頭看向前方，佩米利亞老師正在替另一個同學調整姿勢。那個同學比他大一歲，肩膀繃得緊緊的，老師輕輕按了一下，他整個人才放鬆下來。
【原來是這樣用力的。】
安托在心裡默默記下。
他又低下頭，重新感受手心裡的星之力。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送出去，只是讓它停在那裡，慢慢地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到了老師說的「收一點」。
結果，和他想的差不多。
有一點太多，但沒有太離譜。
【至少，我自己對星之力的掌控，沒有嚴重的誤判。】
這個小小的發現，讓他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厲害，只知道，自己現在站在一個比以前更高的地方，而這裡還有很多要學的東西。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教室裡很安靜，只有老師走動時，鞋底輕輕敲在地板上的聲音。
安托坐得直直的，專心得連午餐的鐘聲什麼時候響起，都差點沒有聽見。
高個子男人推開門，側身讓兩個孩子先進去。
安托一腳踏進教室，就愣住了。
教室裡坐滿了孩子，每一個人的視線都朝門口看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掃了一圈。
【咦？】
和低級的教室不一樣。
在二班的時候，他是個子最高的那幾個之一，連法蘭站在旁邊都只是和他差不多。可是這裡，每個孩子看起來都和他差不多高，甚至有幾個，坐著就已經比他高上一截。
【原來中級的同學，都長得這麼高啊……】
他悄悄吞了吞口水。
阿爾法站在他旁邊，一樣安靜地看著教室，神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手指輕輕捏了一下衣角。
「你們兩個，上台吧。」
高個子男人在身後低聲說。
安托點點頭，和阿爾法一前一後，走上了講台。
站到台上，視野忽然變得開闊起來。
下面一雙雙眼睛，全都盯著他們看。有的好奇，有的在小聲交談，還有人乾脆探著身子，想看得更清楚。
「這兩個是誰啊？」
「新來的嗎？」
「好小隻喔……」
竊竊私語的聲音，一點一點地傳進安托的耳朵裡。
講台旁邊，站著另一位老師。
那是一位戴著眼鏡的女老師，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鏡片後的眼睛看起來很溫和，也很有條理。她手上拿著一本點名簿，見兩人站好，便輕輕敲了敲講桌。
「請大家安靜。」
聲音不大，教室卻立刻靜了下來。
她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安托和阿爾法的身上。
佩米利亞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
「我先自我介紹，我是你們今後的老師，叫我佩米利亞就可以了。」
她側過身，朝兩個孩子點了點頭。
「接下來，請兩位自己跟大家打聲招呼吧。」
安托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底下一雙雙眼睛盯著自己，比昨天在二班時多了好幾倍的壓力，不過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向前踏了一步。
「大家好，我是安托，今年五歲。」
他頓了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補上一句：
「請多指教！」
聲音比平常還大了一點，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楚。
台下有幾個孩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嘲笑，只是覺得有趣。
「好有精神喔。」
「五歲的話，不是比我們小嗎？」
「他看起來好像沒有比較小欸。」
小小的議論聲此起彼落。
安托摸了摸後腦勺，退回原位。
輪到阿爾法。
她慢慢往前走了半步，雙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抬起頭，看著教室。
「我是阿爾法。」
她停了一下。
「請多指教。」
說完，向大家輕輕鞠了一個躬。
教室裡靜了一瞬，隨後響起了幾聲零落的掌聲。
阿爾法愣了一下，沒有想到會有掌聲，耳尖悄悄紅了。
佩米利亞老師微微一笑，看著兩個孩子。
「好，歡迎兩位。」
「後面還有兩個位子，請兩位入座。」
佩米利亞老師朝教室後方示意。
安托和阿爾法點點頭，沿著走道往後走。兩人的位子正好相鄰，在教室的最後一排，靠著窗邊。
坐下來之後，安托才發現這裡的視野很不一樣。
整間教室的同學都在他前面，每個人的後腦勺看起來都比他高。窗外的陽光灑進來，暖暖地落在桌面上。
阿爾法在他旁邊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放在桌上，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跟在二班的感覺好不一樣。）
安托悄悄想著，視線轉回前方。
兩人都坐好之後，佩米利亞老師才推了推眼鏡，走向講台旁的控制台，輕輕按了一下。
牆上的螢幕亮了起來。
上面出現一個簡單的人形輪廓，旁邊寫著一行大大的字。
如何將星之力，從體內以不同的方式發出。
「今天的課，我們從這裡開始。」
佩米利亞老師的聲音平穩而清楚。
「大家都知道，星之力存在於我們的身體裡。不過，要怎麼把它送出去，不同的方式會有不同的效果。」
教室裡的孩子們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螢幕，沒有人說話。
安托也坐直了身體。
【發出……】
他想起了某一天，托馬斯教練蹲在他面前，用手指點了點他的手心。
『星之力要送出去，最常見的是從手和腳。因為這兩個地方，平常用的最多，也最容易感覺到。』
當時他只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現在在螢幕前聽著老師的話，那句話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首先，」佩米利亞老師指向螢幕上的人形，兩隻手和兩隻腳亮了起來，「最基本、也最常用的，就是這幾個部位。」
「手可以拿東西、做動作，腳可以走路、跑步，這些都是我們每天都在用的身體部位，所以對星之力來說，也是最容易發出的地方。」
安托在心裡默默點頭。
【跟教練說的一樣。】
他偷偷瞄了阿爾法一眼，她也正專注地盯著螢幕，眼睛一眨也不眨。
「不過，」佩米利亞老師話鋒一轉，嘴角微微上揚，「這只是最基本的。」
「今天，我們要來看看，除了手和腳之外，還有什麼可能。」
螢幕上的人形，忽然亮起了更多的光點。
佩米利亞老師的指尖輕輕一點，那個人型上的光芒便依序亮起、又暗下去。
「頭髮，」光先落在頭頂，「很多人以為頭髮只是長在身上的東西，但裹上星之力之後，它可以變得很硬，也可以變得很柔軟。」
光順著人型的手臂往下，停在皮膚上。
「皮膚是最外面的一層，也是最容易練習的地方。把星之力貼在皮膚上，就像穿了一件看不見的衣服。」
最後，光亮到了人型的胸口與腹部，教室裡有幾個孩子倒抽了一口氣。
「內臟也可以。不過這部分很危險，沒有大人在旁邊的時候，絕對不可以自己亂試。」佩米利亞推了推眼鏡，視線掃過全班，「聽懂了的人，舉手。」
安托看著那個被光包住的人型，心裡想著托馬斯教練說過的話：手和腳最常用。原來除了手和腳，連頭髮和肚子裡面都可以。
他舉起手。身旁阿爾法也舉了手，只是舉得很慢，像是怕被人看見。
「老師，」安托問，「那是不是全身都包起來，就會變得很厲害？」
這段先停在安托發問，老師的回答我沒有替你寫。要我接著寫老師怎麼回答，或是改成其他同學先搶著發言，都可以。
佩米利亞老師的視線落在安托身上，語氣不重，卻讓人忍不住認真想。
「安托，老師反問你，全身包起來，是怎麼包的呢？」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五指張開，在光線下晃了晃。
「手指有五根，兩隻手就有十根。你是一根一根慢慢包，還是像穿手套那樣，一次把整隻手套進去？」
安托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慢慢張開、又握起來。用星之力寫名字的時候，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東西就是「到那裡去了」而已。
「呃……」他皺著眉，認真地想，「我是……『呼』一下，整隻手都有了。」
「那如果只想包住小指呢？」
「……」
安托試著把意識集中在小指上，結果整隻手一起亮了起來。他有點不甘心，又試了一次，這次亮的是三根手指。
教室裡傳出幾聲小小的笑聲。阿爾法偷偷看了他一眼，沒有笑。
佩米利亞老師點點頭，並沒有責備的意思。
「很誠實的回答。全身包起來不是一件事，是很多件事，包得太粗，力氣就浪費了；包得太細，又會來不及。想清楚『包哪裡』，比『包多少』重要。」
她轉身指向那個人型。
「所以今天先不急著全身。我們從一個地方開始，只包一根手指。」
這段停在老師布置今天的練習。要接著寫安托的第一次嘗試，還是讓阿爾法先示範，都可以跟我說。
「今天的課業是請各位至少包住兩根手指頭一分鐘，能夠先達到的會有神秘小禮物喔。」
「自己覺得可以的就到老師這邊來，老師會檢查。」
「開始。」
佩米利亞老師拍了一下手，教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接著是此起彼落的吸氣聲。
有的孩子閉著眼睛，眉頭皺成一團。有的把手舉到面前，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指。還有一個坐在後面的男生，整隻手臂亮得像燈管，被旁邊的人小聲提醒：「是兩根啦，兩根！」
安托也學著剛才的樣子，把意識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
這一次，只有一根亮了。
第二次，亮了三根。
第三次，他不再想「包起來」，而是想著托馬斯教練握木劍的樣子，劍柄只貼著手指的那一小塊。光慢慢沿著兩根手指爬上去，不多也不少，剛好停在指根。
「……成了。」
他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那層光很薄，隨時都像會散掉，他只好一直盯著。
旁邊的阿爾法已經先站了起來。她的兩根手指安安靜靜地亮著，一點晃動也沒有，她拿著手慢慢走到講桌前，像是怕走快一點光就會跑掉。
佩米利亞老師低頭看了看，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又看了看牆上的時鐘。
「很穩。」老師說，「再撐一下。」
安托咬著牙，覺得自己的手指開始有點發麻。
這段停在安托撐著光、阿爾法在講桌前接受檢查。要接著寫誰先通過、禮物是什麼，或是安托中途撐不住，都可以告訴我。
阿爾法走回座位的時候，兩根手指上的光還亮著，只是邊緣微微晃了一下。她立刻停住腳步，深吸一口氣，等光重新安定下來，才又一步一步走回來。
坐下後，她把手輕輕放在桌上，沒有看任何人。
安托看見了。
原來「放在身上」和「放出去」是兩件事。他現在包著的是手指，光就貼在自己的皮膚上，雖然薄，但還算聽話。可是阿爾法剛剛是帶著它「走動」，而且是在別人面前。光只要稍微離開一點點，就會跟著心跳一起抖。
「……好厲害。」他小聲說。
阿爾法的耳朵有點紅，用更小的聲音回他：「還沒有結束。老師說要一分鐘。」
她的視線落在牆上的時鐘。其實已經走了一大半，可是最後那一小部分，看起來比前面都要慢。
安托的手指開始微微發熱，那層光像被風吹著的蠟燭火焰，一下亮一下暗。他連忙把注意力拉回來，不再想著別的，只想著劍柄貼在手上的那一小塊。
教室裡有人先撐不住了。後面傳來一聲小小的「啊」，接著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一個孩子垂頭喪氣地把手甩了甩。
佩米利亞老師站在講桌旁，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沙漏。
這段停在沙漏快流完、安托還在撐。要接著寫時間到、誰拿到神秘小禮物，或是安托的光中途晃掉，都可以跟我說。
阿爾法手指上的光閃了一下，滅了。
她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指，肩膀垮了下來。時鐘剛好還差五秒的時間。
「……差一點點。」她小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
安托轉頭看她，又低頭看自己的手。他的兩根手指還亮著，卻亮得有點太認真了，光比剛才厚了一圈，邊緣還一跳一跳的。再看看四周，大部分的同學都和他差不多，皺著眉、咬著牙，把光死死抓在手指上，沒人敢動，更沒人走到講桌前。
原來連阿爾法都會失敗。
安托心裡有一點點悶。他一直以為自己「呼」一下就能做到很多事，可是今天，他連穩穩地包住兩根手指都做得這麼辛苦。
佩米利亞老師的視線在他手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揚了揚眉。
她大概看得出來，安托不是做不到，是力氣太多了。就像拿大水桶去裝一小杯水，倒出來的永遠比需要的多。
「很多東西，不是越多越好。」老師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聲音剛好讓前排的幾個孩子聽見。
安托愣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把送出去的力氣收回來一點點。
光薄了一層，邊緣也不跳了。
在時鐘走完之前，又有兩、三個孩子和安托一樣，舉著手去找老師檢查，但無一例外，最後都失敗了，全都只差最後的幾秒鐘。
「大家不要氣餒，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佩米利亞老師說，「老師也不是一開始就能做到這樣的地步。」
她抬起右手，開始了她的示範。
首先是食指亮起，接著是中指，然後是無名指。
食指的光熄滅，換小指發光。之後大拇指亮起，中指的光又暗下去。
接著所有的光一起消失，換成大拇指和小指同時發光。
最後，五根手指一起亮了起來。
然後光從最底部的指根開始，一點一點、慢慢地往上退去。
孩子們全都看呆了。
安托忘了自己手上的光，盯著老師的手指，眼睛一眨也不眨。那些光就像聽話的小動物，一根接一根亮起、熄滅、交換位置，沒有一點多餘的晃動。最後那一下，光從指根退到指尖，像潮水退去一樣乾淨。
「哇……」後面有人忍不住小聲說。
阿爾法也看得出神，連剛才的失落都忘了，只是下意識地握緊了自己的手指。
佩米利亞老師放下手，推了推眼鏡，表情和剛才一樣平靜，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這是老師練了很多年的結果。」她看著那些還亮著手指、一臉不甘心的孩子，「所以今天沒有人需要覺得丟臉。你們現在要學的，只是『知道自己在包哪裡』。」
安托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指。剛才他覺得自己不夠厲害，現在才發現，原來前面還有這麼長的一段路。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反而輕鬆了一點，還有點興奮。
「老師，」他忍不住開口，「我也想練到那樣！」
佩米利亞老師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聲讓緊繃的教室放鬆了一點。
「哈哈哈，要練到老師這樣，至少也要高級以上的學生才做得到。」
她豎起三根手指，在孩子們面前晃了晃。
「你們先能包住兩根手指頭一分鐘。之後要升上高級，得要三根手指頭維持十分鐘才行。這就是你們中級班的第一個任務。」
「十、十分鐘？！」
後面有人小聲哀號，立刻被旁邊的人用手肘頂了一下。
安托低頭看著自己的兩根手指。剛才連一分鐘都撐不到，十分鐘光是想像就覺得手指要斷了。可是他的眼睛卻亮亮的，嘴角還偷偷往上翹。
「十分鐘……」他小聲重複了一遍。
阿爾法在旁邊看了他一眼，也輕輕握了握拳頭，沒有說話，但眼神比剛才認真多了。
「所以不用急。」佩米利亞老師放下手，「每天練一點，比一次拚命有用。今天的練習先到這裡，回家也可以自己試試看，但記得……」
她看向全班，語氣稍微嚴肅了一點。
「只能試手指，其他地方不要亂來。」
接下來的時間，佩米利亞老師都在協助同學適應星之力的運用。
她沒有一直站在講台上，而是在教室裡慢慢走動，一邊看，一邊說明。
「先從手開始，把星之力集中到手心，不用急著送出去，感覺它停在那裡。」
「腳也是，站穩，想像力量沉在腳底。」
孩子們有的閉著眼睛，有的低頭盯著自己的手，也有人把桌上的筆盒推來推去，看看會不會有反應。
安托學著前面同學的樣子，把星之力聚到手心。
這一次，他沒有用早上寫字時那種「一點點送出去」的方式，而是讓它停留在掌心，微微發熱，像捧著一塊溫溫的石頭。
（這個我會。）
他悄悄鬆了一口氣，轉頭看了看阿爾法。她也已經做到了，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姿勢端正得像是在拍照。
佩米利亞老師走過兩人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他們的手，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又走向下一個孩子。
過了一會兒，有學生舉起手。
「老師，這個，是不是就是星流啊？」
教室裡有幾個孩子眼睛亮了起來，顯然也有同樣的疑問。
佩米利亞老師推了推眼鏡，回到講台前。
「這個問題很好。」
她環顧了一圈。
「從外表上看，把星之力從身體裡發出來，確實很像星流。但是，和真正的星流比起來，差得很遠。」
「星流，不是單純把星之力放出去就好。」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為了避免你們誤會，老師示範一次。請看好。」
說完，她將右手抬到胸前，手心朝上。
教室安靜了下來。
一開始，什麼也沒有。
接著，空氣裡忽然有了一點細細的光，像是霧氣聚了起來，然後化成一小股水，從她的掌心上方緩緩流動。
「哇……」
水流越來越清楚，像一條透明的小溪，在半空中靜靜繞著。
沒有杯子，沒有水源，什麼也沒有，水卻憑空出現了。
佩米利亞老師抬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輕輕夾住那股水流，手腕一甩。
水流像麵條一樣被甩了起來，在空中拉成一條細細的長線，一圈、一圈，落下來又被她輕輕接住，沒有濺出一滴。
「好厲害……」
「那是水耶！」
「從哪裡來的？」
教室裡響起一陣驚嘆的聲音，連平常很安靜的孩子，眼睛都瞪得圓圓的。
安托張著嘴，看得完全忘了眨眼。
他當然聽教練說過星流，也知道那是更後面才會學到的東西。可是真正親眼看見，還是第一次。
【原來，星之力可以變成水。】
他心跳得有點快。
旁邊的阿爾法也睜大了眼睛，一向平靜的神情，終於出現了一點波動。
佩米利亞老師手一收，水流便化作一點點水氣，散在空氣中，消失了。
「這才是真正的星流。」
她看著孩子們，語氣很平靜。
「所以，剛才你們做的，只是把星之力送到身體表面，這不是星流。千萬不要誤會自己已經學會了。」
「但是，」她微微一笑，「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之後學星流的基礎。」
一整個上午的課下來，安托的手心一直是熱熱的。
中等的課程，比低等難上太多了。
在二班的時候，老師說什麼，他聽一次就能做到。可是在這裡，同一個動作，佩米利亞老師會要他們重複好幾遍，還會一個一個檢查，哪裡多了一點，哪裡少了一點。
有幾次，他以為自己做對了，老師走過來，只是輕輕說一句「再收一點」，他才發現，自己送出去的星之力，比想像中還要散。
（原來還有這麼多地方可以調整。）
換成以前，他大概會有點沮喪。
可是現在，他一點也不覺得氣餒。
安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握起來，又鬆開。
三歲那一年，還有四歲那一年，他每天都在做訓練。把星之力放在手心、放在腳底，抱著吸星石一動也不動，一次又一次，直到身體記得那種感覺。
那時候，他以為那就是全部了。
現在才知道，那些只是最基礎的部分。
【原來，後面還有這麼多東西。】
想到這裡，他的心裡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害怕，也不是不安，而是很單純的期待，像是打開一扇門，發現後面還有更大的房間。
他悄悄抬頭看向前方，佩米利亞老師正在替另一個同學調整姿勢。那個同學比他大一歲，肩膀繃得緊緊的，老師輕輕按了一下，他整個人才放鬆下來。
【原來是這樣用力的。】
安托在心裡默默記下。
他又低下頭，重新感受手心裡的星之力。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送出去，只是讓它停在那裡，慢慢地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到了老師說的「收一點」。
結果，和他想的差不多。
有一點太多，但沒有太離譜。
【至少，我自己對星之力的掌控，沒有嚴重的誤判。】
這個小小的發現，讓他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厲害，只知道，自己現在站在一個比以前更高的地方，而這裡還有很多要學的東西。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教室裡很安靜，只有老師走動時，鞋底輕輕敲在地板上的聲音。
安托坐得直直的，專心得連午餐的鐘聲什麼時候響起，都差點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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