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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龍恩仇錄:江湖血債》第37章_江蘭舟
章叔畫出的那塊水牌,我看了一整晚。
兩道水紋。
中間一個很小的「江」。
如果只是一個姓,其實沒什麼用。
江湖上姓江的人不少,跑水路的更不只一家;可章叔記得那不是貨主姓名,而是十五年前臨時轉單上的水牌,再加上徐管事那句「東西既然出了後山,就不要再走千山名下」,意思便完全不同。
至少從章叔的證言看,有人刻意把千山的名字從後面的路上拿掉。
那個小小的「江」,只是其中一個待核的指向。
翌日下午,我才真正見到江蘭舟。
不是在什麼雕梁畫棟的大宅。
是在柳溪東埠一間三層高的河運行。
一樓全是人。
搬貨的、點數的、拿著貨單追著掌櫃問的,還有兩個船老大為了少了三袋鹽吵得像準備當場拼命。蘇芷琳跟在我旁邊看了一圈,第一句就是:「你確定人在這裡?」
「柳家的人說是。」
「我以為這種管幾條河路的人,至少會坐在後院喝茶。」
「那妳這種掌門女兒是不是每天都該坐在亭子裡彈琴?」
她瞪我。
「當我沒問。」
很好。
有精神。
她今日能下雲霞不是偷跑。
葉清瑤現在把舊院、藥堂與內庫盯得比以前更緊,蘇芷琳反而乾脆照規矩報了一筆「下山採買藥材」,從前山正門堂堂正正出來。
葉清瑤還真的記了。
去哪裡。
多久。
跟誰。
最後甚至問她晚上回不回山。
蘇芷琳當時的臉色,我到現在想起來都還想笑。
「你再笑一次。」
她忽然道。
我立刻收住。
「我什麼都沒做。」
「你臉上有。」
很好。
學得越來越快。
我們在二樓等了不到一盞茶,樓上便有人下來。
我第一眼先看見的是衣服。
不是華麗。
是乾淨得太完整。
一身深黛長衣,袖口收得俐落,腰間只掛一枚小算牌和一串鑰匙;黑髮盤得一絲不亂,連走過滿是搬貨人的樓梯時,衣角都像沒沾上一點灰。
女人身形勻稱,不瘦,也不顯得過分柔弱,五官談不上第一眼驚豔,卻越看越順。眉眼尤其穩,像眼前所有人說話以前,她都已經先替對方算過一遍值不值得聽。
她走到櫃前。
先處理吵架那兩個船老大。
「少三袋鹽?」
左邊男人立刻道:「上船時明明四十七袋,到埠只剩四十四!」
右邊也不甘示弱,「他的封繩自己就鬆了,關我什麼事?」
女人伸手。
旁邊掌櫃立刻遞來兩張單。
她只看幾眼。
「上船四十七,西灣卸過六袋,補上三袋新鹽,應剩四十四。」
左邊男人一愣。
「西灣那三袋不是……」
「不是什麼?」
「那是另外一筆。」
女人把單翻過去。
「另外一筆寫在背面,沒另開貨號,所以現在還是同一筆。」
男人張了張嘴。
她又看右邊。
「你的船沒少他的貨。」
右邊立刻笑了。
「我就說。」
「但你讓兩袋受潮。」
笑沒了。
「照價賠三成。」
「江掌事……」
「不想賠也可以。」
她把單放回桌上。
「以後我的貨不走你的船。」
男人立刻閉嘴。
事情就這樣完了。
她這才轉頭看我們。
「誰找我?」
我站起來。
「軒轅烈。」
她先看我。
再看蘇芷琳。
「雲霞蘇姑娘。」
蘇芷琳挑眉。
「妳認得我?」
「不認得。」
「那怎麼知道?」
女人往窗外一指。
樓下停著蘇芷琳騎來的馬,鞍側還留著雲霞用來固定藥袋的扣繩。
「再加上這幾日柳溪最不好做的買賣,都多少跟雲霞、柳家、千山沾一點。」
她轉身往樓上走。
「上來吧。」
沒有問我們來做什麼。
兩個這種身分的人一起跑來河運行,確實不像只為問船價。她沒問,多半是不急。
三樓安靜很多。
靠河一側全是窗,另一邊則是一整面帳櫃,每格都標著年份與水路。她沒有讓下人留下,自己替我們各倒了一杯茶,才坐到桌後。
「江蘭舟。」
終於算正式介紹。
我把章叔畫的水牌放到桌上。
她沒有立刻拿。
先問:「原件?」
「一個老人憑記憶畫的。」
「多久以前?」
「十五年。」
她這才拿起來。
只看兩息。
「像江家的。」
蘇芷琳明顯坐直。
我問:「確定?」
「只憑這張圖,不確定。」
很好。
回答得比我還快。
江蘭舟用手指點了點兩道水紋。
「這個樣式十五年前確實用過,但不是現在江家主船隊的牌,是外接轉運的舊水牌。那時候江家自己船不夠,會把一部分貨交給掛牌的小船戶,只要貨還算在江家水帳上,就掛這個。」
「所以有這個,不代表是江家自己的船?」
「對。」
「也不代表江家知道裡面是什麼?」
「更不代表。」
她把紙放回來。
「你如果打算拿一個十五年前老人畫的水牌來找江家算血債,這筆買賣現在就能結束。」
蘇芷琳側頭看我。
那表情很明顯。
你遇到同類了。
我沒理她。
「我不是來算江家的帳。」
江蘭舟抬眼。
「那你來算誰的?」
「先算貨。」
她眼神終於多了一點興趣。
「貨是什麼?」
我沒有立刻答。
而是把另外一張紙推過去。
上面只有幾行。
伏龍舊器。
七十三件。
三箱。
十五年前。
江蘭舟原本搭在桌上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這生意可不便宜。」
蘇芷琳問:「查帳也收錢?」
「十五年前的帳,比今天的帳貴。」
「為什麼?」
「今天的帳伸手就拿得到,十五年前的帳要有人進庫、搬箱、拆封、照年份一冊一冊翻。」
她看著蘇芷琳。
「人要吃飯。」
蘇芷琳竟然沒辦法反駁。
我問:「多少?」
江蘭舟笑了。
第一次。
不是嬌。
像商人終於聽到一句正確的話。
「你倒乾脆。」
「問價總比先欠著好。」
「我不要銀子。」
這次換我看她。
「那要什麼?」
「一筆以後的買賣。」
「什麼買賣?」
「還沒想到。」
「那不行。」
江蘭舟眉梢動了一下。
「怕我開太高?」
「不知道價的東西我不買。」
她看了我幾息。
然後笑得比剛才明顯一點。
「蘇姑娘。」
「幹嘛?」
「他平常也這麼難做生意?」
蘇芷琳毫不猶豫。
「更煩。」
我看她。
她喝茶。
完全當沒看見。
江蘭舟最後重新開價。
「今天我替你查十五年前這批貨,如果江家只是承運,你們日後對外提這條線時,要把『承運』和『參與』分清楚。」
我沒有立刻答。
她又道:「如果帳證明江家當年知道貨有問題,甚至吃了不該吃的錢,我不要求你們替江家遮。」
這句讓我真正看她一眼。
江蘭舟靠在椅背。
「我要的是帳怎麼寫,就怎麼算。」
蘇芷琳忽然笑了一下。
「成交。」
我看她。
「是我談。」
「有差?」
江蘭舟道:「沒差。」
很好。
突然變成我多餘。
她起身走到帳櫃前,拿起一串鑰匙。
「等著。」
「多久?」
「十五年的帳,你以為我伸手就知道在哪?」
她拉開最底下一格。
裡面又是一本小冊。
她翻兩頁。
「半個時辰。」
說完真的走了。
蘇芷琳等門關上才看我。
「我喜歡她。」
「妳才跟她說幾句。」
「至少她講人話。」
「我不是?」
「你講證據。」
「有差?」
「很大。」
算了。
半個時辰後,江蘭舟回來時身後多了兩個夥計。
抬著一只木箱。
很重。
箱子放下後,她讓兩人離開,親自把門栓上。
「醜話先講。」
她蹲下開鎖。
「原帳不出這間房,不撕、不折、不抄整冊。你們能記、能摘與這件事直接相關的部分,但江家其他客戶的帳不能帶走。」
我點頭。
「可以。」
蘇芷琳已經把紙筆拿出來。
江蘭舟看她一眼。
「準備得挺齊。」
「跟某個人久了。」
我決定今天少說話。
箱裡總共六冊。
船單兩冊。
轉貨簿兩冊。
銀帳兩冊。
江蘭舟先按年份排好,又拿章叔畫的水牌放在旁邊。
「先找牌。」
第一冊船單翻了不到四分之一,她手便停住。
不是因為找到貨。
是找到一頁水牌拓印。
兩道水紋。
中間一個小江。
和章叔畫的幾乎一樣。
蘇芷琳低頭對了一下。
「真的有。」
「我剛才已經說了,這是江家舊轉水牌。」
江蘭舟用手指往下。
「看日期。」
十五年前。
日子落在伏龍血案後第三日。
我呼吸慢了一點。
條目寫得不多。
「北來雜貨一批。」
「舊銅木件。」
「轉水三十二。」
「青汊二棧收。」
沒有伏龍。
沒有千山。
也沒有周。
可「舊銅木件」四個字和章叔記得的第二張臨時轉單完全一致。
更重要的是三十二。
「只有三十二?」
蘇芷琳問。
「這是上船數。」
江蘭舟翻到下一頁。
「不是原總數。」
她開始找同一貨號。
商人的帳和門派帳很不一樣。
不是一件事情寫在一頁。
船、貨、錢,各有各的冊。
一筆貨只要轉過一次手,就會在不同地方留下不同痕跡。
這正是以前我們一直缺的東西。
門派記的是誰拿走。
商人記的是東西到底去了哪裡。
江蘭舟很快從第二冊轉貨簿裡找到同一串貨號。
她只看一眼,便沒說話。
把冊子轉過來。
蘇芷琳先讀出聲。
「原總七十三。」
我手停了。
下面還有。
「北陸四十一。」
「水轉三十二。」
四十一加三十二。
正好七十三。
房裡一下安靜。
章叔昨日說自己抄過兩張轉單。
第一張走北道。
第二張走水路。
件數記不得。
現在,十五年前江家自己的轉貨簿,替那兩張轉單補上了帳面數字。
原總七十三。
帳面先分成兩路。
北陸四十一。
水轉三十二。
蘇芷琳抬頭。
「這張是哪來的?」
「不是江家自己開的。」
江蘭舟把紙頁往上翻半寸。
旁邊有一行很淡的小字。
「隨貨分運附單。」
「意思是貨送到我們接水路以前,托貨方要先告訴我們原貨怎麼拆,免得日後少貨互相賴帳。」
她用指節輕敲頁角。
「商人可以不知道你貨哪來,但一定要知道你交給我多少。」
這句很江蘭舟。
我問:「附單原件呢?」
「沒有。」
「丟了?」
「這種外來附單只留三年,江家自己的轉貨簿才長留。」
所以現在能看到的,只是江家當年照附單抄入的商業紀錄。
不是原始千山轉單。
卻是十五年前即時留下、與章叔證言互不相依的旁證。
比章叔十五年後的記憶更硬一層。
我沒有急著下結論。
「第一分流能對上。」
江蘭舟看我。
「你說至少兩次。」
「因為還有後面。」
她像已經猜到。
開始翻第二冊。
這次找得更快。
三十二件舊銅木件在青汊二棧停了兩日。
第三日。
再拆。
「南河十九。」
「西岸陸轉十三。」
又是一個完整的三十二。
十九加十三。
一件不少。
蘇芷琳盯著那兩行,半晌才道:「所以從七十三開始,先分成四十一和三十二,三十二走水路以後,又分成十九和十三。」
「帳面是這樣。」
江蘭舟糾正。
「我不替你們說『伏龍舊器』。」
蘇芷琳看她。
她指了指我們帶來的紙。
「伏龍七十三,是你們的證據。江家帳上只有舊銅木件七十三分運,其中三十二進我家水帳,再拆十九和十三。」
我笑了一下。
「妳很怕多說一個字。」
「多一個字可能多一條人命。」
她神色很淡。
「做生意活得久,靠的就是不替別人補帳。」
這女人確實適合我們現在這條線。
不是因為她願意幫。
是因為她不肯幫太多。
真正有用的證人,往往就是這種人。
蘇芷琳已經把兩次分流完整抄下來。
「十九去哪?」
江蘭舟翻船單。
「順南河。」
「十三呢?」
「上岸。」
「去哪?」
「帳上只寫西轉。」
蘇芷琳皺眉。
「這麼簡單?」
「因為江家只收到這一段的錢。」
江蘭舟理所當然,「出了我的船、出了我的棧,後面跟我沒關係,為什麼要替別人記?」
有道理。
卻也代表線索到這裡又斷。
我沒有失望。
因為只靠這幾頁,「七十三」第一次不再只是章叔記憶中的總數,而成了帳面上實際分流過的一批貨。
如果它們就是那批伏龍舊器,就不是三箱從伏龍搬到千山後一直藏在同一處。
先拆成兩路。
水路那批再拆。
換名。
換路。帳面至少留下兩次分流。
「還有銀帳。」
江蘭舟忽然道。
我看她。
「我以為貨已經對完。」
「貨是貨。」
她把另一本冊子拉過來。
「做買賣不看錢,查一半而已。」
很好。
這句我喜歡。
她按貨號找到付款頁。
第一筆是三十二件轉水的船腳與入棧費。
付款人欄只有兩個字。
「何記。」
蘇芷琳呼吸明顯停了一下。
我立刻道:「先不能當成何文仲。」
江蘭舟抬眼。
「理由?」
「只憑兩個字,接不上。」
她看了我兩息。
「還行。」
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還行。」
蘇芷琳看我們兩個。
「你們真的很煩。」
江蘭舟沒理她。
「十五年前柳溪和附近做生意掛『何記』的至少五家,我現在只憑這本帳,不能告訴你是哪一家。」
「能查?」
「能。」
「多久?」
「這是下一筆。」
果然。
商人。
她往下指。
真正讓蘇芷琳臉色變掉的是第二筆。
三十二件在青汊二棧再次分成十九和十三時,十九件的南河船腳由「何記」補過一次;十三件西岸陸轉的棧費,付款欄沒有姓名。
只有兩個字。
「西線。」
我沒有動。
蘇芷琳已經伸手拿出另一張抄頁。
蘇正元暗格裡那本私人銀帳。
十五年前最密的那幾筆裡,同樣有「西線」。
江蘭舟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別人的私帳副抄。」
「原件?」
「不在我們手上。」
她立刻把視線收回。
「那我只當參照。」
很好。
蘇芷琳低聲道:「我爹那本帳,血案前一日有一筆『西線』支銀。」
我接道:「五日後有『何轉』。」
現在江家水帳裡又出現了何記和西線。
時間也落在同一段。
很近。
近得任何人都會想把它們直接接起來。
可不行。
我看著兩本根本不在同一處保存的帳。
「只能證明名目重複。」
蘇芷琳點頭。
「不能證明銀子是同一筆。」
江蘭舟看了我們一眼。
「總算不用我提醒。」
她把銀帳往後翻。
還有一筆。
在十三件離開西岸轉棧的第二日,江家收到一筆補差銀。
不是何記。
也不是西線。
付款欄只有一個圓圈。
圈裡一筆很淡的回折。
不像字。
更像記號。
我一下想到馮牌。
可沒有拿出來。
江蘭舟問:「看過?」
「類似。」
「一樣?」
「還不能說。」
她點頭。
「那就別說。」
蘇芷琳忽然問:「妳以前沒注意這筆?」
「為什麼要注意?」
江蘭舟反問。
「十五年前我家每天幾百筆銀進出,客人愛畫魚、畫山、畫王八都有人,只要銀是真的,帳能平,就不是掌櫃的事。」
我差點笑。
蘇芷琳真的笑了。
「畫王八也收?」
「現銀為什麼不收?」
確實很商人。
江蘭舟重新把三本帳排開。
左邊是轉貨簿。
中間船單。
右邊銀帳。
「現在重算一次。」
她拿起筆,在空白紙上寫。
七十三。
下面分兩枝。
四十一。
三十二。
三十二再分。
十九。
十三。
接著在十九下面寫「何記補船腳」。
十三下面寫「西線付棧」。
最後把那個圈中回折紋畫在旁邊。
「能確定的。」
她用筆尾點第一層。
「有一批原總七十三件的舊銅木件,十五年前被拆成北陸四十一、水轉三十二。」
再點第二層。
「水轉三十二進江家水帳,兩日後又拆成南河十九、西岸陸轉十三。」
再點銀帳。
「三條後續費用不是同一個名目支付。至少帳面上,有何記、西線和這個不知名記號。」
她把筆放下。
「不能確定的。」
「七十三一定是伏龍那七十三。」
我先說。
「對。」
「何記等於何文仲。」
「對。」
「西線等於蘇正元。」
蘇芷琳自己接。
江蘭舟看她一眼。
「尤其這個。」
蘇芷琳嘴角沒什麼笑。
「我知道。」
「還有最後一個。」
江蘭舟指那枚回折紋。
「這東西是誰,江家帳上沒有名字。你們若認得,也得拿別的東西來證。」
這一張紙。
把我們現在知道和不知道的東西分得很乾淨。
我忽然覺得她寫帳的方式,比很多江湖人說真話都可靠。
因為商人不一定善良。
但真正會做長久生意的人,很怕帳不平。
蘇芷琳盯著「西線」兩字很久。
我沒有安慰她。
她也不需要。
過了一會,她自己道:「我現在開始希望,這只是個很普通的商路名字。」
江蘭舟正在收帳,聽見後抬了一下眼。
「本來就可能是。」
蘇芷琳看她。
「妳不覺得太巧?」
「巧不值錢。」
江蘭舟把銀帳闔上。
「對得上才值錢。」
蘇芷琳安靜兩息。
最後竟笑了一下。
「我真的喜歡妳。」
江蘭舟手停住。
看我。
「她平常都這麼快?」
我差點嗆到。
蘇芷琳瞪她。
「我是說妳講話。」
「喔。」
江蘭舟一臉可惜。
這女人。
跟夏青鸞那種藏得深的成熟不一樣。
她不是看不懂氣氛。
是所有氣氛到了她那裡,好像都能換成價格。
我問:「十九和十三,後面真的查不到?」
「靠這幾本不行。」
「其他帳?」
「可能。」
「可能?」
「十五年前江家不只這一處埠。」
她站起來,把原帳一本一本放回箱中。
「十九件走南河,下一個能留下痕跡的地方,可能是船行、碼頭、買家,也可能半路再換一次;十三件西轉更麻煩,離開河埠後就進陸路。你要我現在告訴你最後去哪,我就是在騙你。」
「所以怎麼查?」
江蘭舟把箱蓋關上。
「別查死人帳。」
我看她。
「查活路。」
「什麼意思?」
她走到窗邊。
樓下正有一艘貨船離岸。
「十五年前的船老大可能死了,舊帳可能散了,貨主名字也能換。可一條花了本錢、能把大批東西送出河道的商路,多半不會只用一次。」
她回頭。
「倉、船、腳行、人情、碼頭分成,這些東西養起來很貴。只要後來還有人在用,它就有今天的價。」
我聽懂了。
「妳能找到。」
「能試。」
「多少?」
江蘭舟又笑。
「現在知道先問價了。」
「跟妳學的。」
「學費另算。」
蘇芷琳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江蘭舟回到桌前,手指在十九和十三兩個數字上分別點了一下。
「十九這條,我能查。」
「十三呢?」
「也能。」
「多久?」
「若只是找路,三日。」
「找人?」
「看人值多少錢。」
「找最後收貨的人?」
她看我一眼。
「那就不是今天這筆生意了。」
我沒有催。
她這種人越催,價格越高。
果然,過了一會,江蘭舟自己開口。
「不過我有一個更快的方法。」
「說。」
「不往後追。」
「那往哪?」
「先從現行路裡挑一條最可能重合的,再把它斷掉。」
蘇芷琳皺眉。
「斷路?」
江蘭舟拿起茶。
「假如十五年前那兩條分流早已斷乾淨,今天這條候選線停了,也不會驚動舊主。」
「如果現在還有人在用呢?」
「有人會急。」
她喝了一口。
「貨停一天,有人賠錢;停三天,有人會找掌櫃;停五天,真正不能讓貨停的人就會自己出來。」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這風險不小。」
「所以貴。」
果然。
「妳敢?」
「為什麼不敢?」
「可能會得罪人。」
「我每天都在得罪人。」
「也可能不是一般商人。」
「那價更高。」
她說得理所當然。
蘇芷琳忍不住道:「妳真的什麼都能算錢?」
江蘭舟想了一下。
「不是。」
「例如?」
「命。」
她放下茶盞。
「命不能算錢,所以我只做不需要賠命的買賣。」
這一句倒不像玩笑。
我重新看她。
成熟。
務實。
敢做。
但不拿命證明自己膽子大。
她和秦紅綃算的是兩種帳。
秦紅綃先問這一架值不值得打。
江蘭舟則先把最壞能賠多少算清。
「明天。」
她忽然道。
「什麼?」
「你不是要查?」
江蘭舟把那張分流圖推回來。
「明日午前再來。」
「做什麼?」
「談第二筆。」
她指向窗外那些正在裝貨的船。
「你要真想知道十五年前那十九件和十三件後來進了誰的手,光翻死人帳太慢。」
「所以?」
江蘭舟微微一笑。
「我先替你挑一條路,停下來。」
「看誰先來找我買回這條路。」
我沒有立刻答。
因為這已經不是翻帳。
是主動動對方現在的生意。
一旦有人真的跳出來,至少代表我們挑中的現行線碰到了不能停的生意。它和十五年前是否同一條,還得再對。
蘇芷琳先看我。
「你在想什麼?」
「價格。」
江蘭舟笑出聲。
「現在真的比較像能做生意的人了。」
「我本來就會。」
蘇芷琳立刻道:「沒有。」
很好。
今天第二次被自己人拆台。
我們離開江家河運行時,日頭已經快沉到河面。
蘇芷琳一路都沒說話。
直到走過東埠最外面那座石橋,她才忽然停下。
「七十三。」
我也停。
「嗯。」
「四十一、三十二。」
「嗯。」
「三十二再十九、十三。」
她把幾個數字慢慢念完。
以前我們一直知道伏龍舊器被搬走。
知道進過千山。
知道有人轉存。
甚至知道三箱後來被拆過。
可直到今天,才第一次在另一套帳上看見,一批原總七十三的舊銅木件怎麼從「一批」變成「幾批」。
若兩邊最後能對上,這就不只是藏贓。
是分貨。
而分貨後又有人分別付船錢、付棧費。
至少從這套帳看,已經很難說只是某個人臨時把幾箱東西找地方藏起來。
更像一套已經備好的轉運路。
蘇芷琳低聲道:「我爹的帳上也有西線。」
「只是同字。」
「我知道。」
她抬眼看我。
「你不用每次都提醒。」
「怕妳亂算。」
「我現在有那麼差?」
我想了一下。
「比以前好。」
她一腳踢過來。
我躲開。
很好。
至少還會踢人。
她走了兩步,又道:「明天真讓江蘭舟斷路?」
「先聽她開什麼價。」
「如果太高?」
「不買。」
「如果合理?」
我看向河面。
一艘船正順水往南。
十五年前。
若江家帳上的三十二,就是伏龍那三十二,其中十九件當年大概也是這樣離開柳溪。
船頭不會寫著伏龍。
搬貨的船夫也未必知道,箱子裡裝的是一個滅門家族被拆走的東西。
他們只看貨號。
看水牌。
看誰付錢。
所以十五年後要把真相找回來,也不能只問誰殺了人。
還得問誰出船。
誰收錢。
誰換路。
誰把一批東西拆成幾批,再讓它們從江湖上消失。
「合理就買。」
我道。
蘇芷琳看我一眼。
「拿什麼付?」
「還不知道。」
「我怎麼有種不好的預感?」
「因為妳最近想太多。」
「我現在是在學你。」
「那更不好。」
她又想踢我。
我往前走。
身後傳來她罵人的聲音。
河面上的船卻一艘接一艘,沒有因為十五年前的舊帳停下。
直到今天以前,我一直只把伏龍山那批東西當成贓物。
現在才明白,還有另一層要查。
贓物只是結果。
把貨換成銀子、貨路、人情與下一筆買賣的那套方法,才可能把當年的事一路接到今天。
而江蘭舟。
已經把手放到一條可能相接的現行線上。
明天只要她真的往下一壓。
至少就能知道。
這條活路的另一頭,現在有誰怕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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