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眠於瀾》第十五章
星期五下午四點二十七分，《回頭路》的第二輪法律確認回來了。
郵件附有兩份檔案。一份是法務逐條標註的修訂表，另一份則是可以送交作者最終確認的清稿。上週調整過的受害者段落已經通過，沒有再增加新的問題；梁先生早年使用藥物後住院的經歷，則刪去了沒有病歷可以佐證的診斷名稱，只留下本人能夠確認的身體狀況與治療時間。
沈予眠先對照頁碼，又將所有修訂過的段落從頭讀了一遍。
主編從玻璃隔間出來時，她正把最後一則註記轉進作者確認表。
「法務過了？」
「過了。」她說，「還有三處要讓梁先生自己選。都是語氣，不影響事實。」
「哪三處？」
沈予眠把螢幕轉向他。
第一處是妹妹多年沒有和梁先生往來，原稿寫的是「她不肯再認我」，編輯版本則改成較客觀的「她不再與我聯絡」。第二處涉及出獄後第一次工作失敗，他認為老闆早已知道前科，現有資料卻只能證明他在到職表上如實填寫。第三處則是結尾那句「我終於把債還清了」。
「最後一句不能留？」主編問。
「可以留，但要確認他指的是欠朋友的錢，不是指受害者。」沈予眠說，「前一段才寫到賠償，他如果只寫『債還清了』，讀者容易連在一起。」
主編把那一頁看完。
「請他自己說清楚。不要替他選。」
「好。」
「今晚先別寄。」主編看了一眼時間，「他在支持中心帶活動，週一上午再約電話，讓他有空坐下來看。」
沈予眠將原本準備按下的寄件視窗關掉，把清稿與問題表存進專案資料夾。
這本書從一疊十四萬多字、時間與責任都混在一起的初稿，走到如今可以交給作者做最後一次完整確認，已經用了幾個月。真正完成卻還早。作者確認後還要排版、走完幾輪校對，再確認封面與印前檔；引用文件也需要最後核對；任何一項出現問題，都可能再往回改。
不過至少今天能在進度表上往前挪一格。
她剛把「第二輪法律確認」改成完成，右下角又跳出一封新郵件。
寄件人是星輝基金會。
主旨寫著：第一場合作單位培訓——日期與人員調查。
基金會將原定的培訓正式確認在兩週後的星期六，地點改為棲庭開放的長廳。主題並不是出版提案，而是閱讀活動裡的隱私保護與創傷回應。凡是之後可能參與戒癮、更生或青少年主題活動的合作單位，都建議派至少一人出席。
附件裡列有各單位的預計名額。
拾光出版社，兩人。
姓名後面仍是空白。
周葳也收到了信，很快從對面抬起頭。
「又是星期六。」
「有補休。」
「妳怎麼一眼先看到補休？」
「第二頁第一行就寫了。」
「我先看到棲庭提供午餐。」
沈予眠把附件翻到議程。
上午是資料保密與活動報到，下午安排情境演練。基金會特別註明，培訓不涉及任何服務對象的真實個案，也不要求參加者公開自己的經歷。
比起上次餐會，這份規劃與她週六去過的基礎課程更加接近。只是對象換成將來可能接觸公益閱讀活動的出版社、宣傳人員與場地工作者。
周葳隔著螢幕問：「這個是不是妳比我適合？」
「名單還沒排。」
「妳負責《回頭路》，這場培訓本來就跟妳手上的書比較有關。」
「妳負責晚宴展書，也參加過前兩次會議。」
「所以我們兩個一起犧牲星期六？」
沈予眠看了她一眼。
「妳剛才不是還在看午餐？」
周葳露出被堵回去、又找不到反駁理由的表情。
主編在兩張桌子中間停下來。
「先別自己分。後面的校期還沒排完，我週一再決定誰去。」
周葳立刻坐直。
「主編，我覺得沈編輯非常適合代表公司。」
「妳剛才還說棲庭的午餐很好吃。」沈予眠提醒。
「我願意把午餐讓給更專業的人。」
主編看了她們一眼。
「妳們兩個現在都去工作。」
話題就此結束。
沈予眠沒有在空白名單上預先填進自己的名字，只將日期放進行事曆，標註「待確認」。接著，她把《回頭路》的清稿備份到出版社內部系統，列印下週與梁先生通話時需要逐項核對的三頁問題。
辦公室裡已經有人開始收東西。
週五傍晚總比平常鬆一點。影印機停止運轉後，外頭車流的聲音便隔著窗戶隱隱傳進來。美術編輯正和印務確認一本散文集的試色，坐在門邊的同事忽然「欸」了一聲。
「殷芪跟寰映解約了。」
幾張原本低著的臉同時抬起來。
「她不是還在休養？」
「剛發的。公司跟她自己的帳號都有。」
「她的帳號不是已經停更好一陣子了嗎？」
「所以才奇怪啊。」
有人把那則聲明轉進公司閒聊群組。
沈予眠的電腦右下角也跳出了預覽。她原本只打算把通知關掉，目光卻在「寰映娛樂集團」幾個字上停了一瞬。
這週二，她才在棲庭的工作餐會見過謝瀾。
那場會議裡沒有人談起殷芪，寰映的公益事務主管也只處理基金會合作。若不是此刻聲明忽然出現，沈予眠幾乎已經忘了那位曾經一夕出現在所有娛樂新聞裡的女明星。
她點開訊息。
內容不長。
寰映表示，殷芪因個人健康與未來規劃，經雙方協議後即日起終止經紀合約。原有工作已完成必要協調，公司祝福她安心休養，也不再回應私人行程與健康狀況。
殷芪的帳號在同一時間發布了意思相近的文字。
沒有照片，也沒有她本人錄製的影片。文末只有一句，感謝公司過去提供的機會。
「互相祝福通常就是不歡而散吧？」美術編輯說。
另一名同事滑著留言：「有人開始猜她是不是要跳去別家公司了。」
「先前那部戲都換角了，哪家公司現在會簽？」
「她紅過啊。休息好再回來，還是有人看。」
「予眠，妳覺得呢？」
沈予眠抬起頭。
「什麼？」
「她到底是真的休養，還是得罪謝瀾？」
「我不知道。」
「妳星期二不是才跟他吃飯？」
「是基金會的工作餐會。」沈予眠糾正，「整張長桌十幾個人。」
「好啦，跟他在同一張桌子吃飯。沒有人提殷芪？」
「沒有。」
「妳也完全沒問？」
沈予眠看了她兩秒。
「為什麼要問？」
同事自己想像了一下，在公益合作餐會上忽然舉手詢問贊助公司老闆與旗下女藝人的緋聞，立刻把腦袋搖得很用力。
「好，當我沒說。」
閒聊很快從解約原因變成殷芪還有沒有機會復出，又有人翻出她剛簽進寰映時的形象照，感嘆她簽進寰映還不到三個月，竟然已經走到解約。
沈予眠沒有跟著往下滑。
聲明只足以證明雙方的合約已經結束。健康、跳槽、得罪公司，都是外人根據幾行字補出的解釋。她既不認識殷芪，也沒有看過合約，不可能知道哪一個猜測比較接近事實。
她關掉群組視窗，把列印好的問題表依頁碼排整齊。
六點零五分，沈予眠關閉電腦。
今晚她要去陳晏川家吃飯。
小滿下午借了蘇婉寧的手機，親自發來一段二十七秒的語音，前十秒問她什麼時候到，中間十二秒警告她不可以臨時加班，最後五秒則隔著很遠的距離喊爸爸不要偷吃他留給眠眠的布丁。
她把語音聽完，回了一句已經下班。
接著才在家庭群組裡報告行程。
：現在去大叔家吃飯，九點前離開。到家再說。
媽媽回了一個好，又提醒她外面降溫。
爸爸隔了一會兒傳來。
：回程叫車，把車牌放群組。
：知道。
她把圍巾繞好，和周葳一起搭電梯下樓。
走出出版社時，白棠站周邊已經亮起晚間的燈。冷風從街口灌進來，帶著深冬乾燥的寒意。沈予眠沒有留在路上看手機，確認過來車方向，便沿著人多的主街往車站走。
有關殷芪的消息留在辦公室裡。
對她而言，那只是週五下班前短暫熱鬧過的一則娛樂新聞。
---
陳家的門在七點零三分打開。
小滿沒有像以前一樣直接從門後衝出來。
他先探出半張臉，確認外面的人真是沈予眠，立刻很大聲地宣布：「眠眠，我要抱妳了！」
說完才張開手跑過來。
沈予眠已經蹲下，穩穩將他接進懷裡。
「你今天有先說。」
「爸爸說不可以突然從後面撞妳。」小滿抱著她的脖子，表情很認真，「從前面也要講。」
陳晏川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鍋鏟。
「我原話不是這麼長。」
「意思一樣。」沈予眠替小滿回答。
她換好拖鞋，第一件事仍是把抵達訊息傳進家庭群組。小滿蹲在旁邊等她，等到她收起手機，才拉住她兩根手指往客廳走。
地毯上擺著一座用積木拼成的動物醫院。
診間裡塞了三隻熊、一頭長頸鹿和一隻明顯比門還大的塑膠恐龍。唯一的醫生是一個戴消防帽的小人，手裡拿著扳手。
沈予眠看了一會兒。
「醫生為什麼拿扳手？」
「因為他的聽診器找不到了。」
「消防帽呢？」
「這樣火災的時候可以救大家。」
小滿說得理所當然。
「那恐龍哪裡不舒服？」
「牠太大隻，進門撞到頭。」
沈予眠忍住笑，將倒在門邊的恐龍扶正。
蘇婉寧從廚房端出最後一道菜，招呼她先去洗手。小滿立刻牽著她一起去，還堅持替她按洗手乳，按到第二下時被陳晏川從後面叫停。
「她的手沒有那麼髒。」
「可是泡泡很多才乾淨。」
「那你自己洗兩遍。」
小滿果然把剩下的泡泡全抹到自己手上。
餐桌上的湯還冒著熱氣。沈予眠被安排在平時的位置，背後是牆，右側能看見客廳與玄關。沒有人特意提起她為什麼總坐這裡，那張椅子只是久而久之自然留給了她。
吃到一半，蘇婉寧才問起星期二的餐會。
「妳那天回訊息只說正常。場地真的沒事？」
「沒事。」沈予眠說，「基金會的人都在，從報到到離開也沒有換地方。兩週後可能還會去一次培訓，不過公司還沒排人。」
陳晏川替小滿挑掉魚刺，頭也沒抬。
「通知下來再告訴我。」
「好。」
「有沒有臨時叫妳留下？」
「沒有。餐會結束就一起回公司了。」
這些事情她週二晚間已經在電話裡說過一次。陳晏川確定流程沒有超出正式議程，便把注意力放回小滿快被他挑涼的魚肉上。
小滿忽然抬頭。
「眠眠去很危險的地方嗎？」
「不是。」沈予眠說，「是去工作。」
「那爸爸為什麼一直問？」
「因為你爸爸什麼都要問。」蘇婉寧回答。
陳晏川看了妻子一眼。
「我是在確認安全。」
「上次我去樓下拿包裹，你也問了三次。」
「那個外送員送錯棟。」
「他只是站在門口打電話。」
小滿轉向沈予眠，小聲說：「爸爸很囉嗦。」
沈予眠同樣壓低聲音。
「我知道。」
「我聽得見。」陳晏川說。
小滿立刻低頭吃飯。
蘇婉寧笑著替沈予眠添了半碗湯。
飯後，陳晏川去廚房收拾，小滿拉著沈予眠回到地毯上替恐龍看診。她被分到護士的工作，負責把一小塊藍色積木當成冰袋，按在恐龍頭頂。
電視沒有開。
客廳裡只有廚房的水聲、小滿替病人配音的哼哼聲，以及蘇婉寧偶爾提醒他不要把積木塞進沙發縫裡。
過了八點，小滿去洗澡。
沈予眠坐在地毯邊，把散落的零件按顏色放回盒子。陳晏川擦乾手，從廚房走出來，遞給她一杯溫水。
「兩週後那場培訓，公司會派妳？」
沈予眠接過杯子。
「還沒決定。主編要先把後面的校期排完，星期一才決定人選。」
「妳想去嗎？」
她把最後一塊黃色積木放進盒子，想了想。
「想。上午是資料保密，下午有創傷回應的情境演練，跟我現在上的基礎課程接得上。《回頭路》以後如果真的納入合作，也會用到。」
「那就跟主編說妳願意去。」
「工作又不是我想去就一定能去。」
「至少他排人的時候會知道。」
沈予眠低頭喝了一口水。
「我以為你會比較希望我不要再去棲庭。」
「我什麼時候這樣說了？」
「星期二以前，你把注意事項說了兩遍。」
「我是不放心妳去不熟的地方，不是叫妳連正常工作都別做。」陳晏川在旁邊的單人椅坐下，「基金會正式辦活動、有同事同行，流程也已經走過一次。只要臨時沒有換地點、換行程，妳想學就去。」
沈予眠看了他一會兒。
「不放心跟不讓妳去是兩回事。」他又說，「別把我說得像會把妳鎖在家裡。」
「我沒有這樣說。」
「妳剛才的表情有。」
她抿了下唇，眼底卻已經帶了點笑。
「那我星期一跟主編說。」
「確定以後，把時間和同行的人傳給我。」
「你還是要問。」
「會。」
「大叔。」
「嗯？」
「你真的很囉嗦。」
「這句小滿剛才說過了。」
浴室方向傳來小滿很響亮的叫聲，說泡泡跑進眼睛。蘇婉寧在裡面叫陳晏川拿毛巾，他立刻起身過去。
話題就這樣結束。
八點四十，沈予眠穿好大衣準備離開。
小滿頂著剛吹乾的亂髮，抱住她的腰，又鄭重宣布一次自己正在抱她。沈予眠摸了摸他的頭，答應下次來會帶那本有太空船的繪本。
陳晏川替她叫了車。
車到以前，他陪她站在大樓室內門廳。沈予眠核對車牌與司機姓名，將資料傳進家庭群組，才走出去上車。
車門關上後，她隔著窗戶朝陳晏川揮了一下手。
回程一路平穩。
---
晚上十點十四分，一輛沒有標誌的黑色轎車駛進霧津北側的私人宅院。
院牆外看不見燈。
車子穿過兩道門禁，直到最裡面的廊下才熄火。謝瀾下車時，負責內院的人已經站在門口等候。
這裡與棲庭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沒有接待台，沒有供賓客辨認的銀字，也沒有能在白天全部拉開的落地窗。廊道只留著足以照明的壁燈，每扇門上都沒有房號。厚地毯吸去腳步聲，空氣裡則有消毒水與暖氣混在一起的氣味。
無跟在謝瀾身後。
三人走進最裡面的房間。桌上已經放著一份薄薄的報告，封面只有一個名字。
殷芪。
負責內院的人等門關好，才開始說明。
「她這個月有兩次沒能完成安排。第一次在房間裡摔了東西，第二次咬傷看守的人。醫生把劑量往下調過，但她清醒時不肯配合，往上加又很難維持外觀。」
謝瀾脫下手套，隨手放到桌角。
「客人呢？」
「原本點過她的那幾位都不再要了。她的臉太容易認，最近娛樂帳號又把舊照片翻出來，留在棲庭也不合適。」
「所以？」
「外面的場子還肯接。」男人停了一下，「只是價錢不到原來的兩成。」
謝瀾翻開報告。
裡面沒有任何與人有關的稱呼。
只有日期、支出、安排次數，以及每一次未完成所造成的損失。寰映曾為殷芪投入的宣傳費用列在最前面，品牌活動與戲劇合約帶來的收入在中間，最後幾頁則是她退出公開活動後的紀錄。
數字曾經迅速上升，又在極短時間內一路跌下來。
像一條已經沒有必要繼續看的曲線。
「聲明發了？」謝瀾問。
無回答：「五點整。她的帳號同步發出，原經紀團隊已經解除權限，合作方不會再對外使用她的名字。」
「合約呢？」
「終止文件齊全。公開紀錄只會顯示雙方協議。」
謝瀾將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人送過去以後，別再掛寰映的名。」
「明白。」
負責內院的人問：「今晚就走？」
謝瀾還沒回答，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撞擊。
不是很重，緊接著便有人壓低聲音制止。門把沒有轉動，外面的人顯然知道未經允許不能進來。
謝瀾抬了下眼。
「她知道我要來？」
「只知道今晚會談後續。」
「讓她進來。」
門開後，殷芪被兩名男人帶進房間。
她沒有穿曾經最喜歡的貼身洋裝，身上只是一件沒有腰線的深色長裙，外面披著薄外套。頭髮洗過，乾燥地垂在肩上；臉上也沒有過去一層層遮掩氣色的妝，只剩下眼下深重的青灰與過分明顯的顴骨。
短短兩個多月，她仍然保有曾被鏡頭偏愛過的輪廓，整個人卻像被從裡面掏空了一層。
殷芪看見謝瀾，先停在門邊。
她的視線落到桌上的報告，又看向那雙被他隨手放下的黑色手套。
「外面那則聲明，」她開口時嗓子有些啞，「是你叫人發的？」
「妳看見了？」
「他們拿給我看了。」
謝瀾向後靠進椅背。
「省得妳再問什麼時候能回公司。」
殷芪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像是想罵人，最後卻把聲音壓了回去。
「我可以休息。」她說，「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把狀態養回來。以前的角色不要就算了，公司可以重新替我安排。」
沒有人回答。
「我還有人氣。」她往前一步，「今天聲明發出去以後，下面有很多人問我。還有人記得我，只要我重新露面——」
「所以妳看過留言了。」
謝瀾的聲音仍然很溫和。
殷芪立刻停住。
「誰把手機給她的？」他問。
負責內院的人臉色微變。
「只是讓她確認聲明，之後就收回了。」
「換掉。」
兩個字落下，沒有提高音量。
門邊的人卻立刻低頭應是。
殷芪看著他們，臉上的血色又淡了一點。
「我只是看了一眼。」她說，「我沒有聯絡任何人。」
謝瀾沒有責備她。
那甚至不是值得他責備的事。
他將最後一頁報告推到桌面中央。
「妳說得對，還有人記得妳。」
殷芪眼裡立刻亮起一點東西。
「只是記得妳的人，已經不肯再付原來的價錢。」
那點光停住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寰映不留妳了。」
「那我去哪裡？」
謝瀾看向負責內院的人。
對方替他回答：「今晚會有人來接。」
殷芪猛地轉頭。
「接去哪裡？」
沒有人告訴她。
她終於明白桌上那份報告不是替她安排復出的計畫。眼前這場談話也不是協商，而是已經做完決定以後，讓她知道接下來應該往哪一扇門走。
「我不去。」
她退了一步。
門口的兩名男人沒有碰她，只往中間站近一些，擋住了出去的方向。
「我不去！」殷芪的聲音驟然拔高，「謝瀾，你不能把我送走。我跟寰映有合約——」
「五個小時前結束了。」
「那份東西不是我簽的！」
「是妳。」無平靜地說，「簽名、委託與終止程序都沒有問題。」
殷芪瞪著他。
她臉上的憤怒忽然滯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狀況最差的那段時間裡，確實有一疊疊文件被送到她面前。有人說是工作延期、保險申請或休養授權，她不耐煩地翻到最後，簽過許多次自己的名字。
究竟哪一張紙把她最後能被外界看見的身分也一併交了出去，她已經分不清。
「我可以替你賺錢。」
她重新看向謝瀾，聲音忽然軟了下來。
「之前可以，現在也可以。我會聽話，也不會再鬧。那些人要我做什麼，我都做。你讓我留在這裡就好！」
謝瀾看著她。
那張曾經明豔張揚的臉上，再也找不到第一次坐到他面前時的野心。她過去以為只要夠漂亮、夠大膽，所有機會都能換到手裡。如今她仍在談自己的價值，卻只是為了求一個不要被送往更壞地方的資格。
「妳確實替我賺過錢。」他說。
殷芪像終於抓到一點可以談判的餘地，立刻往前走。
「所以你不能——」
「所以妳才能留到今天。」
她停在桌前。
謝瀾抬眼，唇邊甚至還有一點很淡的笑。
「不然妳以為，這段時間讓人替妳治傷、養著妳，是因為我捨不得？」
「那不是休養！」
殷芪的呼吸開始發顫。
「你們把我關在這裡，拿藥控制我，再把我送去陪那些人。那不是休養！」
「我沒說那是。」
「我要出去。」
「可以。」
她怔了一下。
謝瀾偏過頭，示意門外等著的人。
「車到了，妳就能出去。」
殷芪臉上最後一點期待慢慢碎掉。
她突然繞過桌角，伸手想抓謝瀾的袖口。
無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殷芪掙了一下，另一隻手仍然向前，指尖只差一點便碰到謝瀾的膝側。謝瀾連姿勢都沒有改，只垂眼看著她被攔在半步之外。
「你碰過我。」她啞聲說，「你之前明明很喜歡我的身體。」
「喜歡？」
謝瀾像是聽見一個用得不太準確的詞。
「殷芪，別把我碰過妳，當成我喜歡過妳。」
房間裡安靜下來。
他的語氣裡沒有刻意羞辱人的力道，只是在更正一件事。
正因如此，那句話才比任何咒罵都更冷。
殷芪僵在原地。
片刻後，她忽然開始笑。
笑聲很短，緊接著便變成壓不住的哭。她一邊哭，一邊搖頭，像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承認，自己從來沒有站上過以為能抓住的那個位置。
第一次共進晚餐、那場緋聞、拿到手的角色，甚至謝瀾曾經投向她身體的目光，都不是她從其他女人中勝出的證明。
只是有人把她推到最亮的地方，等所有人都看見，再開始一點點收回。
「我會去報警。」她說。
「嗯。」
「我會把你做過的事全部說出去。」
「可以。」
謝瀾沒有制止，也沒有威脅。
他甚至像真的允許她去做。
殷芪看著那張在公開場合永遠溫和有禮的臉，反而一句話都說不下去。
如果她仍有能立刻走出去的門，這些話或許會讓她得到片刻勇氣。可她連自己今晚會被送往哪裡都不知道。外面的人只看得見她親自發布的解約聲明，看得見她感謝寰映，祝福彼此。
謝瀾連堵住她的嘴都不需要。
門外有人進來，在負責內院的人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車到了。」
謝瀾抬起手。
無鬆開殷芪的手腕。
「帶走。」
殷芪沒有立刻掙扎。
兩名男人一左一右扶住她時，她只是站著，眼神空了幾秒。直到走到門口，她才忽然回頭。
「謝瀾。」
他沒有應聲。
殷芪被拉住的手臂還在發抖，臉上卻忽然浮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哪天真有人讓你在意了，記得離她遠一點。你這種人，最後只會把人弄壞。」
謝瀾靠在椅背裡，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沒有回答。
門重新關上。
走廊起初很安靜。幾秒後，才傳來殷芪遲來的尖叫與掙扎。聲音被厚地毯和一道道門隔開，逐漸變得模糊，最後消失在院子另一端。
謝瀾拿起桌角的手套，慢條斯理地重新戴上。
負責內院的人問：「她到那邊以後，還要回報嗎？」
「不用。」
「是。」
「她的名字也從這裡撤掉。」
男人將桌上的報告收回，沒有留下副本。
那輛車在十一點以前離開內院。
兩道門禁依序打開，又在車尾駛過後重新閉合。殷芪曾經擁有的公開身分、工作與帳號，都已在幾個小時前替她說完最後一句話。
從今以後，不會再有人以寰映旗下藝人的名義找她。
也不會有人知道她被送去了哪裡。
---
房間裡只剩下謝瀾與無。
無將另一份資料放到桌上。
「星輝基金會的培訓日期定了。」
謝瀾解開袖扣，看了一眼首頁。
棲庭提供場地、設備與餐點，基金會負責報到與保管名單。寰映公益事務部會派兩個人出席，棲庭日間工作人員則需要完成上午的資料保密課程。
「照他們的安排。」他說。
「拾光還沒回覆人選。」
名額表上，出版社後方只有一個數字。
兩個。
姓名欄空著。
謝瀾的目光停了一瞬，便把紙翻了過去。
「照原來的流程。人選由基金會和各單位自己決定。」
無沒有再問。
桌面另一側還放著內院今晚的留置名單。林檎的名字在第二頁，後面標註著飲食、用藥與醫生巡看的時間。
謝瀾看完，只問：「她安靜嗎？」
「這兩天沒有鬧，也沒有再問什麼時候能走。」
「繼續留著。」
「明白。」
無收走資料，先一步離開房間。
謝瀾也沒有久留。
門很快在身後闔上。
窗簾緊閉，院子裡的車聲早已聽不見。
桌面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房間裡沒有留下任何她來過的痕跡，像殷芪今晚從未進來。
郵件附有兩份檔案。一份是法務逐條標註的修訂表，另一份則是可以送交作者最終確認的清稿。上週調整過的受害者段落已經通過，沒有再增加新的問題；梁先生早年使用藥物後住院的經歷，則刪去了沒有病歷可以佐證的診斷名稱，只留下本人能夠確認的身體狀況與治療時間。
沈予眠先對照頁碼，又將所有修訂過的段落從頭讀了一遍。
主編從玻璃隔間出來時，她正把最後一則註記轉進作者確認表。
「法務過了？」
「過了。」她說，「還有三處要讓梁先生自己選。都是語氣，不影響事實。」
「哪三處？」
沈予眠把螢幕轉向他。
第一處是妹妹多年沒有和梁先生往來，原稿寫的是「她不肯再認我」，編輯版本則改成較客觀的「她不再與我聯絡」。第二處涉及出獄後第一次工作失敗，他認為老闆早已知道前科，現有資料卻只能證明他在到職表上如實填寫。第三處則是結尾那句「我終於把債還清了」。
「最後一句不能留？」主編問。
「可以留，但要確認他指的是欠朋友的錢，不是指受害者。」沈予眠說，「前一段才寫到賠償，他如果只寫『債還清了』，讀者容易連在一起。」
主編把那一頁看完。
「請他自己說清楚。不要替他選。」
「好。」
「今晚先別寄。」主編看了一眼時間，「他在支持中心帶活動，週一上午再約電話，讓他有空坐下來看。」
沈予眠將原本準備按下的寄件視窗關掉，把清稿與問題表存進專案資料夾。
這本書從一疊十四萬多字、時間與責任都混在一起的初稿，走到如今可以交給作者做最後一次完整確認，已經用了幾個月。真正完成卻還早。作者確認後還要排版、走完幾輪校對，再確認封面與印前檔；引用文件也需要最後核對；任何一項出現問題，都可能再往回改。
不過至少今天能在進度表上往前挪一格。
她剛把「第二輪法律確認」改成完成，右下角又跳出一封新郵件。
寄件人是星輝基金會。
主旨寫著：第一場合作單位培訓——日期與人員調查。
基金會將原定的培訓正式確認在兩週後的星期六，地點改為棲庭開放的長廳。主題並不是出版提案，而是閱讀活動裡的隱私保護與創傷回應。凡是之後可能參與戒癮、更生或青少年主題活動的合作單位，都建議派至少一人出席。
附件裡列有各單位的預計名額。
拾光出版社，兩人。
姓名後面仍是空白。
周葳也收到了信，很快從對面抬起頭。
「又是星期六。」
「有補休。」
「妳怎麼一眼先看到補休？」
「第二頁第一行就寫了。」
「我先看到棲庭提供午餐。」
沈予眠把附件翻到議程。
上午是資料保密與活動報到，下午安排情境演練。基金會特別註明，培訓不涉及任何服務對象的真實個案，也不要求參加者公開自己的經歷。
比起上次餐會，這份規劃與她週六去過的基礎課程更加接近。只是對象換成將來可能接觸公益閱讀活動的出版社、宣傳人員與場地工作者。
周葳隔著螢幕問：「這個是不是妳比我適合？」
「名單還沒排。」
「妳負責《回頭路》，這場培訓本來就跟妳手上的書比較有關。」
「妳負責晚宴展書，也參加過前兩次會議。」
「所以我們兩個一起犧牲星期六？」
沈予眠看了她一眼。
「妳剛才不是還在看午餐？」
周葳露出被堵回去、又找不到反駁理由的表情。
主編在兩張桌子中間停下來。
「先別自己分。後面的校期還沒排完，我週一再決定誰去。」
周葳立刻坐直。
「主編，我覺得沈編輯非常適合代表公司。」
「妳剛才還說棲庭的午餐很好吃。」沈予眠提醒。
「我願意把午餐讓給更專業的人。」
主編看了她們一眼。
「妳們兩個現在都去工作。」
話題就此結束。
沈予眠沒有在空白名單上預先填進自己的名字，只將日期放進行事曆，標註「待確認」。接著，她把《回頭路》的清稿備份到出版社內部系統，列印下週與梁先生通話時需要逐項核對的三頁問題。
辦公室裡已經有人開始收東西。
週五傍晚總比平常鬆一點。影印機停止運轉後，外頭車流的聲音便隔著窗戶隱隱傳進來。美術編輯正和印務確認一本散文集的試色，坐在門邊的同事忽然「欸」了一聲。
「殷芪跟寰映解約了。」
幾張原本低著的臉同時抬起來。
「她不是還在休養？」
「剛發的。公司跟她自己的帳號都有。」
「她的帳號不是已經停更好一陣子了嗎？」
「所以才奇怪啊。」
有人把那則聲明轉進公司閒聊群組。
沈予眠的電腦右下角也跳出了預覽。她原本只打算把通知關掉，目光卻在「寰映娛樂集團」幾個字上停了一瞬。
這週二，她才在棲庭的工作餐會見過謝瀾。
那場會議裡沒有人談起殷芪，寰映的公益事務主管也只處理基金會合作。若不是此刻聲明忽然出現，沈予眠幾乎已經忘了那位曾經一夕出現在所有娛樂新聞裡的女明星。
她點開訊息。
內容不長。
寰映表示，殷芪因個人健康與未來規劃，經雙方協議後即日起終止經紀合約。原有工作已完成必要協調，公司祝福她安心休養，也不再回應私人行程與健康狀況。
殷芪的帳號在同一時間發布了意思相近的文字。
沒有照片，也沒有她本人錄製的影片。文末只有一句，感謝公司過去提供的機會。
「互相祝福通常就是不歡而散吧？」美術編輯說。
另一名同事滑著留言：「有人開始猜她是不是要跳去別家公司了。」
「先前那部戲都換角了，哪家公司現在會簽？」
「她紅過啊。休息好再回來，還是有人看。」
「予眠，妳覺得呢？」
沈予眠抬起頭。
「什麼？」
「她到底是真的休養，還是得罪謝瀾？」
「我不知道。」
「妳星期二不是才跟他吃飯？」
「是基金會的工作餐會。」沈予眠糾正，「整張長桌十幾個人。」
「好啦，跟他在同一張桌子吃飯。沒有人提殷芪？」
「沒有。」
「妳也完全沒問？」
沈予眠看了她兩秒。
「為什麼要問？」
同事自己想像了一下，在公益合作餐會上忽然舉手詢問贊助公司老闆與旗下女藝人的緋聞，立刻把腦袋搖得很用力。
「好，當我沒說。」
閒聊很快從解約原因變成殷芪還有沒有機會復出，又有人翻出她剛簽進寰映時的形象照，感嘆她簽進寰映還不到三個月，竟然已經走到解約。
沈予眠沒有跟著往下滑。
聲明只足以證明雙方的合約已經結束。健康、跳槽、得罪公司，都是外人根據幾行字補出的解釋。她既不認識殷芪，也沒有看過合約，不可能知道哪一個猜測比較接近事實。
她關掉群組視窗，把列印好的問題表依頁碼排整齊。
六點零五分，沈予眠關閉電腦。
今晚她要去陳晏川家吃飯。
小滿下午借了蘇婉寧的手機，親自發來一段二十七秒的語音，前十秒問她什麼時候到，中間十二秒警告她不可以臨時加班，最後五秒則隔著很遠的距離喊爸爸不要偷吃他留給眠眠的布丁。
她把語音聽完，回了一句已經下班。
接著才在家庭群組裡報告行程。
：現在去大叔家吃飯，九點前離開。到家再說。
媽媽回了一個好，又提醒她外面降溫。
爸爸隔了一會兒傳來。
：回程叫車，把車牌放群組。
：知道。
她把圍巾繞好，和周葳一起搭電梯下樓。
走出出版社時，白棠站周邊已經亮起晚間的燈。冷風從街口灌進來，帶著深冬乾燥的寒意。沈予眠沒有留在路上看手機，確認過來車方向，便沿著人多的主街往車站走。
有關殷芪的消息留在辦公室裡。
對她而言，那只是週五下班前短暫熱鬧過的一則娛樂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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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的門在七點零三分打開。
小滿沒有像以前一樣直接從門後衝出來。
他先探出半張臉，確認外面的人真是沈予眠，立刻很大聲地宣布：「眠眠，我要抱妳了！」
說完才張開手跑過來。
沈予眠已經蹲下，穩穩將他接進懷裡。
「你今天有先說。」
「爸爸說不可以突然從後面撞妳。」小滿抱著她的脖子，表情很認真，「從前面也要講。」
陳晏川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鍋鏟。
「我原話不是這麼長。」
「意思一樣。」沈予眠替小滿回答。
她換好拖鞋，第一件事仍是把抵達訊息傳進家庭群組。小滿蹲在旁邊等她，等到她收起手機，才拉住她兩根手指往客廳走。
地毯上擺著一座用積木拼成的動物醫院。
診間裡塞了三隻熊、一頭長頸鹿和一隻明顯比門還大的塑膠恐龍。唯一的醫生是一個戴消防帽的小人，手裡拿著扳手。
沈予眠看了一會兒。
「醫生為什麼拿扳手？」
「因為他的聽診器找不到了。」
「消防帽呢？」
「這樣火災的時候可以救大家。」
小滿說得理所當然。
「那恐龍哪裡不舒服？」
「牠太大隻，進門撞到頭。」
沈予眠忍住笑，將倒在門邊的恐龍扶正。
蘇婉寧從廚房端出最後一道菜，招呼她先去洗手。小滿立刻牽著她一起去，還堅持替她按洗手乳，按到第二下時被陳晏川從後面叫停。
「她的手沒有那麼髒。」
「可是泡泡很多才乾淨。」
「那你自己洗兩遍。」
小滿果然把剩下的泡泡全抹到自己手上。
餐桌上的湯還冒著熱氣。沈予眠被安排在平時的位置，背後是牆，右側能看見客廳與玄關。沒有人特意提起她為什麼總坐這裡，那張椅子只是久而久之自然留給了她。
吃到一半，蘇婉寧才問起星期二的餐會。
「妳那天回訊息只說正常。場地真的沒事？」
「沒事。」沈予眠說，「基金會的人都在，從報到到離開也沒有換地方。兩週後可能還會去一次培訓，不過公司還沒排人。」
陳晏川替小滿挑掉魚刺，頭也沒抬。
「通知下來再告訴我。」
「好。」
「有沒有臨時叫妳留下？」
「沒有。餐會結束就一起回公司了。」
這些事情她週二晚間已經在電話裡說過一次。陳晏川確定流程沒有超出正式議程，便把注意力放回小滿快被他挑涼的魚肉上。
小滿忽然抬頭。
「眠眠去很危險的地方嗎？」
「不是。」沈予眠說，「是去工作。」
「那爸爸為什麼一直問？」
「因為你爸爸什麼都要問。」蘇婉寧回答。
陳晏川看了妻子一眼。
「我是在確認安全。」
「上次我去樓下拿包裹，你也問了三次。」
「那個外送員送錯棟。」
「他只是站在門口打電話。」
小滿轉向沈予眠，小聲說：「爸爸很囉嗦。」
沈予眠同樣壓低聲音。
「我知道。」
「我聽得見。」陳晏川說。
小滿立刻低頭吃飯。
蘇婉寧笑著替沈予眠添了半碗湯。
飯後，陳晏川去廚房收拾，小滿拉著沈予眠回到地毯上替恐龍看診。她被分到護士的工作，負責把一小塊藍色積木當成冰袋，按在恐龍頭頂。
電視沒有開。
客廳裡只有廚房的水聲、小滿替病人配音的哼哼聲，以及蘇婉寧偶爾提醒他不要把積木塞進沙發縫裡。
過了八點，小滿去洗澡。
沈予眠坐在地毯邊，把散落的零件按顏色放回盒子。陳晏川擦乾手，從廚房走出來，遞給她一杯溫水。
「兩週後那場培訓，公司會派妳？」
沈予眠接過杯子。
「還沒決定。主編要先把後面的校期排完，星期一才決定人選。」
「妳想去嗎？」
她把最後一塊黃色積木放進盒子，想了想。
「想。上午是資料保密，下午有創傷回應的情境演練，跟我現在上的基礎課程接得上。《回頭路》以後如果真的納入合作，也會用到。」
「那就跟主編說妳願意去。」
「工作又不是我想去就一定能去。」
「至少他排人的時候會知道。」
沈予眠低頭喝了一口水。
「我以為你會比較希望我不要再去棲庭。」
「我什麼時候這樣說了？」
「星期二以前，你把注意事項說了兩遍。」
「我是不放心妳去不熟的地方，不是叫妳連正常工作都別做。」陳晏川在旁邊的單人椅坐下，「基金會正式辦活動、有同事同行，流程也已經走過一次。只要臨時沒有換地點、換行程，妳想學就去。」
沈予眠看了他一會兒。
「不放心跟不讓妳去是兩回事。」他又說，「別把我說得像會把妳鎖在家裡。」
「我沒有這樣說。」
「妳剛才的表情有。」
她抿了下唇，眼底卻已經帶了點笑。
「那我星期一跟主編說。」
「確定以後，把時間和同行的人傳給我。」
「你還是要問。」
「會。」
「大叔。」
「嗯？」
「你真的很囉嗦。」
「這句小滿剛才說過了。」
浴室方向傳來小滿很響亮的叫聲，說泡泡跑進眼睛。蘇婉寧在裡面叫陳晏川拿毛巾，他立刻起身過去。
話題就這樣結束。
八點四十，沈予眠穿好大衣準備離開。
小滿頂著剛吹乾的亂髮，抱住她的腰，又鄭重宣布一次自己正在抱她。沈予眠摸了摸他的頭，答應下次來會帶那本有太空船的繪本。
陳晏川替她叫了車。
車到以前，他陪她站在大樓室內門廳。沈予眠核對車牌與司機姓名，將資料傳進家庭群組，才走出去上車。
車門關上後，她隔著窗戶朝陳晏川揮了一下手。
回程一路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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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十四分，一輛沒有標誌的黑色轎車駛進霧津北側的私人宅院。
院牆外看不見燈。
車子穿過兩道門禁，直到最裡面的廊下才熄火。謝瀾下車時，負責內院的人已經站在門口等候。
這裡與棲庭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沒有接待台，沒有供賓客辨認的銀字，也沒有能在白天全部拉開的落地窗。廊道只留著足以照明的壁燈，每扇門上都沒有房號。厚地毯吸去腳步聲，空氣裡則有消毒水與暖氣混在一起的氣味。
無跟在謝瀾身後。
三人走進最裡面的房間。桌上已經放著一份薄薄的報告，封面只有一個名字。
殷芪。
負責內院的人等門關好，才開始說明。
「她這個月有兩次沒能完成安排。第一次在房間裡摔了東西，第二次咬傷看守的人。醫生把劑量往下調過，但她清醒時不肯配合，往上加又很難維持外觀。」
謝瀾脫下手套，隨手放到桌角。
「客人呢？」
「原本點過她的那幾位都不再要了。她的臉太容易認，最近娛樂帳號又把舊照片翻出來，留在棲庭也不合適。」
「所以？」
「外面的場子還肯接。」男人停了一下，「只是價錢不到原來的兩成。」
謝瀾翻開報告。
裡面沒有任何與人有關的稱呼。
只有日期、支出、安排次數，以及每一次未完成所造成的損失。寰映曾為殷芪投入的宣傳費用列在最前面，品牌活動與戲劇合約帶來的收入在中間，最後幾頁則是她退出公開活動後的紀錄。
數字曾經迅速上升，又在極短時間內一路跌下來。
像一條已經沒有必要繼續看的曲線。
「聲明發了？」謝瀾問。
無回答：「五點整。她的帳號同步發出，原經紀團隊已經解除權限，合作方不會再對外使用她的名字。」
「合約呢？」
「終止文件齊全。公開紀錄只會顯示雙方協議。」
謝瀾將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人送過去以後，別再掛寰映的名。」
「明白。」
負責內院的人問：「今晚就走？」
謝瀾還沒回答，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撞擊。
不是很重，緊接著便有人壓低聲音制止。門把沒有轉動，外面的人顯然知道未經允許不能進來。
謝瀾抬了下眼。
「她知道我要來？」
「只知道今晚會談後續。」
「讓她進來。」
門開後，殷芪被兩名男人帶進房間。
她沒有穿曾經最喜歡的貼身洋裝，身上只是一件沒有腰線的深色長裙，外面披著薄外套。頭髮洗過，乾燥地垂在肩上；臉上也沒有過去一層層遮掩氣色的妝，只剩下眼下深重的青灰與過分明顯的顴骨。
短短兩個多月，她仍然保有曾被鏡頭偏愛過的輪廓，整個人卻像被從裡面掏空了一層。
殷芪看見謝瀾，先停在門邊。
她的視線落到桌上的報告，又看向那雙被他隨手放下的黑色手套。
「外面那則聲明，」她開口時嗓子有些啞，「是你叫人發的？」
「妳看見了？」
「他們拿給我看了。」
謝瀾向後靠進椅背。
「省得妳再問什麼時候能回公司。」
殷芪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像是想罵人，最後卻把聲音壓了回去。
「我可以休息。」她說，「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把狀態養回來。以前的角色不要就算了，公司可以重新替我安排。」
沒有人回答。
「我還有人氣。」她往前一步，「今天聲明發出去以後，下面有很多人問我。還有人記得我，只要我重新露面——」
「所以妳看過留言了。」
謝瀾的聲音仍然很溫和。
殷芪立刻停住。
「誰把手機給她的？」他問。
負責內院的人臉色微變。
「只是讓她確認聲明，之後就收回了。」
「換掉。」
兩個字落下，沒有提高音量。
門邊的人卻立刻低頭應是。
殷芪看著他們，臉上的血色又淡了一點。
「我只是看了一眼。」她說，「我沒有聯絡任何人。」
謝瀾沒有責備她。
那甚至不是值得他責備的事。
他將最後一頁報告推到桌面中央。
「妳說得對，還有人記得妳。」
殷芪眼裡立刻亮起一點東西。
「只是記得妳的人，已經不肯再付原來的價錢。」
那點光停住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寰映不留妳了。」
「那我去哪裡？」
謝瀾看向負責內院的人。
對方替他回答：「今晚會有人來接。」
殷芪猛地轉頭。
「接去哪裡？」
沒有人告訴她。
她終於明白桌上那份報告不是替她安排復出的計畫。眼前這場談話也不是協商，而是已經做完決定以後，讓她知道接下來應該往哪一扇門走。
「我不去。」
她退了一步。
門口的兩名男人沒有碰她，只往中間站近一些，擋住了出去的方向。
「我不去！」殷芪的聲音驟然拔高，「謝瀾，你不能把我送走。我跟寰映有合約——」
「五個小時前結束了。」
「那份東西不是我簽的！」
「是妳。」無平靜地說，「簽名、委託與終止程序都沒有問題。」
殷芪瞪著他。
她臉上的憤怒忽然滯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狀況最差的那段時間裡，確實有一疊疊文件被送到她面前。有人說是工作延期、保險申請或休養授權，她不耐煩地翻到最後，簽過許多次自己的名字。
究竟哪一張紙把她最後能被外界看見的身分也一併交了出去，她已經分不清。
「我可以替你賺錢。」
她重新看向謝瀾，聲音忽然軟了下來。
「之前可以，現在也可以。我會聽話，也不會再鬧。那些人要我做什麼，我都做。你讓我留在這裡就好！」
謝瀾看著她。
那張曾經明豔張揚的臉上，再也找不到第一次坐到他面前時的野心。她過去以為只要夠漂亮、夠大膽，所有機會都能換到手裡。如今她仍在談自己的價值，卻只是為了求一個不要被送往更壞地方的資格。
「妳確實替我賺過錢。」他說。
殷芪像終於抓到一點可以談判的餘地，立刻往前走。
「所以你不能——」
「所以妳才能留到今天。」
她停在桌前。
謝瀾抬眼，唇邊甚至還有一點很淡的笑。
「不然妳以為，這段時間讓人替妳治傷、養著妳，是因為我捨不得？」
「那不是休養！」
殷芪的呼吸開始發顫。
「你們把我關在這裡，拿藥控制我，再把我送去陪那些人。那不是休養！」
「我沒說那是。」
「我要出去。」
「可以。」
她怔了一下。
謝瀾偏過頭，示意門外等著的人。
「車到了，妳就能出去。」
殷芪臉上最後一點期待慢慢碎掉。
她突然繞過桌角，伸手想抓謝瀾的袖口。
無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殷芪掙了一下，另一隻手仍然向前，指尖只差一點便碰到謝瀾的膝側。謝瀾連姿勢都沒有改，只垂眼看著她被攔在半步之外。
「你碰過我。」她啞聲說，「你之前明明很喜歡我的身體。」
「喜歡？」
謝瀾像是聽見一個用得不太準確的詞。
「殷芪，別把我碰過妳，當成我喜歡過妳。」
房間裡安靜下來。
他的語氣裡沒有刻意羞辱人的力道，只是在更正一件事。
正因如此，那句話才比任何咒罵都更冷。
殷芪僵在原地。
片刻後，她忽然開始笑。
笑聲很短，緊接著便變成壓不住的哭。她一邊哭，一邊搖頭，像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承認，自己從來沒有站上過以為能抓住的那個位置。
第一次共進晚餐、那場緋聞、拿到手的角色，甚至謝瀾曾經投向她身體的目光，都不是她從其他女人中勝出的證明。
只是有人把她推到最亮的地方，等所有人都看見，再開始一點點收回。
「我會去報警。」她說。
「嗯。」
「我會把你做過的事全部說出去。」
「可以。」
謝瀾沒有制止，也沒有威脅。
他甚至像真的允許她去做。
殷芪看著那張在公開場合永遠溫和有禮的臉，反而一句話都說不下去。
如果她仍有能立刻走出去的門，這些話或許會讓她得到片刻勇氣。可她連自己今晚會被送往哪裡都不知道。外面的人只看得見她親自發布的解約聲明，看得見她感謝寰映，祝福彼此。
謝瀾連堵住她的嘴都不需要。
門外有人進來，在負責內院的人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車到了。」
謝瀾抬起手。
無鬆開殷芪的手腕。
「帶走。」
殷芪沒有立刻掙扎。
兩名男人一左一右扶住她時，她只是站著，眼神空了幾秒。直到走到門口，她才忽然回頭。
「謝瀾。」
他沒有應聲。
殷芪被拉住的手臂還在發抖，臉上卻忽然浮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哪天真有人讓你在意了，記得離她遠一點。你這種人，最後只會把人弄壞。」
謝瀾靠在椅背裡，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沒有回答。
門重新關上。
走廊起初很安靜。幾秒後，才傳來殷芪遲來的尖叫與掙扎。聲音被厚地毯和一道道門隔開，逐漸變得模糊，最後消失在院子另一端。
謝瀾拿起桌角的手套，慢條斯理地重新戴上。
負責內院的人問：「她到那邊以後，還要回報嗎？」
「不用。」
「是。」
「她的名字也從這裡撤掉。」
男人將桌上的報告收回，沒有留下副本。
那輛車在十一點以前離開內院。
兩道門禁依序打開，又在車尾駛過後重新閉合。殷芪曾經擁有的公開身分、工作與帳號，都已在幾個小時前替她說完最後一句話。
從今以後，不會再有人以寰映旗下藝人的名義找她。
也不會有人知道她被送去了哪裡。
---
房間裡只剩下謝瀾與無。
無將另一份資料放到桌上。
「星輝基金會的培訓日期定了。」
謝瀾解開袖扣，看了一眼首頁。
棲庭提供場地、設備與餐點，基金會負責報到與保管名單。寰映公益事務部會派兩個人出席，棲庭日間工作人員則需要完成上午的資料保密課程。
「照他們的安排。」他說。
「拾光還沒回覆人選。」
名額表上，出版社後方只有一個數字。
兩個。
姓名欄空著。
謝瀾的目光停了一瞬，便把紙翻了過去。
「照原來的流程。人選由基金會和各單位自己決定。」
無沒有再問。
桌面另一側還放著內院今晚的留置名單。林檎的名字在第二頁，後面標註著飲食、用藥與醫生巡看的時間。
謝瀾看完，只問：「她安靜嗎？」
「這兩天沒有鬧，也沒有再問什麼時候能走。」
「繼續留著。」
「明白。」
無收走資料，先一步離開房間。
謝瀾也沒有久留。
門很快在身後闔上。
窗簾緊閉，院子裡的車聲早已聽不見。
桌面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房間裡沒有留下任何她來過的痕跡，像殷芪今晚從未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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