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多，最後一名員工關掉部分照明，拉下鐵門，從側門離開。

門鎖喀噠一聲落下。

整間門市安靜了一會。

接著，貨架各處慢慢有了動靜。

泡麵先生在架上晃了兩下，往前挪到邊緣，低頭看了一眼。

下面不算高。

他直接跳了下去。

咚。

圓桶在地上歪了一下，差點翻倒。

旁邊一包洋芋片笑出聲。

「你每天都這樣下來喔？」

「不然咧？」

泡麵先生把自己站穩，沒理它。

再遠一點，飲料區已經有人從貨架上陸續下來。幾罐汽水沿著層架邊緣往下滑，一袋卡迪那落地時沒站穩，撞到旁邊的餅乾，兩邊很快吵了起來。

這些都是打烊後很普通的事。

白天的門市屬於客人與店員。

晚上才輪到他們。

泡麵先生已經在這間全聯待了三個多月。

剛上架那幾天，他其實很期待。

每次有人停在泡麵區前面，他都會忍不住猜，那隻手最後會伸向誰。

有一次，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真的把他拿了起來。

他當時整桶都僵住了。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口味。

又把他放回去。

最後拿走旁邊另一桶。

那天晚上，泡麵先生很久沒說話。

後來這種事情多了，也就沒什麼感覺了。

他旁邊的位置換過很多次。

有人才來兩天就不見，有人待了一個星期，也有人跟他聊了半個月，某天白天便被拿走。

對商品來說，被客人買走本來就是件好事。

誰的位置空了，晚上附近熟識的商品醒來，看見那裡沒人，通常也只是羨慕幾句。

運氣真好。

總算被挑走了。

泡麵先生自己雖然一直沒輪到，倒也不急。

他的有效日期還早得很。

所以每天晚上醒來，他通常不是想辦法讓自己更顯眼，而是在想今天要去哪裡逛。

「今天去哪？」

同一排有人問。

泡麵先生想了一下。

「不知道捏。」

「你昨天不是才跑去飲料區？」

「所以今天換別邊啊。」

他晃晃悠悠往外走。

反正還有的是時間。

一路晃到冷藏區附近時，上方忽然傳來一陣爭執聲。

「妳昨天明明就在前面！」

「那是昨天！」

「妳不能每天都往前擠吧？」

「我為什麼不能？我整瓶就是要站最前面！」

聲音越來越大。

泡麵先生停下來，仰頭往冷藏櫃裡看。

聲音是從中間那排鮮乳製品傳來的。

他站在下面看了一會，實在看不清楚，乾脆順著冷藏櫃一路爬了上去。

越往上越冷。

等他終於爬到那層時，整桶都快凍僵了。

「你們這邊……也太冷了吧。」

沒人理他。

前面幾瓶鮮乳還在吵。

其中一瓶正拼命往外擠，硬是想把自己塞到最靠近外面的地方。旁邊幾瓶被她擠得東倒西歪，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

「妳夠了喔。」

「我哪有？」

「妳整瓶都快站到外面去了啦！」

「那妳往後一點不就好了？」

「憑什麼是我往後？」

那瓶鮮乳理直氣壯。

「因為妳比我晚來啊！我整瓶在這裡待多久了，妳懂不懂先來後到？」

旁邊頓時一陣抱怨。

泡麵先生趴在邊上看了半天，總算忍不住開口。

「妳很想被買走喔？」

幾瓶鮮乳一起轉過來。

最前面那瓶牛奶小姐盯著他。

「不然咧？」

「也不用這麼急吧。」

她沉默了一下。

「你哪區的？」

「泡麵。」

「難怪。」

「什麼意思？」

她沒回答，只是又用力往前擠了一點。

「讓一下啦。」

旁邊那瓶被她撞得一歪。

「妳真的很煩捏！」

泡麵先生看著她，越看越覺得奇怪。

他在這裡待了三個多月。

看過想被買走的。

但像她這樣跟自己姊妹搶位置，恨不得整瓶直接貼到冷藏櫃玻璃門上的，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妳到底在急什麼？」

牛奶小姐這次終於停下來。

她看了他一眼，聲音低了下來。

「我整瓶……剩沒幾天了。」

泡麵先生愣了一下。

這次倒沒再說她太急。

商品的有效日期意味著什麼，他當然知道。

尤其對鮮乳這種東西來說，幾天已經不算很久。

他忽然想起以前住在自己旁邊的另一桶泡麵。

那時候他才剛來這間店沒多久。

兩人的口味不一樣，卻意外聊得很來，晚上經常一起待在架上講些有的沒的。

那傢伙的有效日期明明還很久。

有一天白天，店員走到他們面前，伸手把它拿了起來。

泡麵先生當時還替它高興了一下。

終於輪到了。

結果店員並沒有把它放進購物籃。

只是拿在手上轉了一圈，眉頭慢慢皺起來。

泡麵先生這才看見。

桶身後面破了一個洞。

洞口周圍留著細碎的齒痕，裡面的麵甚至都露了出來。

像是被老鼠咬過。

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

那桶泡麵自己顯然也不知道。

直到店員把它丟進腳邊的塑膠籃，它才慌了。

「等一下！」

「我還沒到期！」

「我真的還沒到期啦！」

它拼命喊著。

「我還可以被買走！」

「不要丟掉我！」

白天沒有人聽得見。

店員只是把籃子往前推，繼續檢查下一排。

那桶泡麵一路哭。

哭到最後連聲音都聽不見了。

那天晚上，泡麵先生旁邊空了一個位置。

他難得沒有出去閒晃。

他跟那傢伙其實挺聊得來的。

對方還說過，哪天自己先被買走，要是真的能看見外面的世界，一定想辦法回來告訴他外面長什麼樣。

結果它哪裡也沒去。

至少，不是大家想去的地方。

從那之後，泡麵先生才真正知道。

沒被客人挑走，不代表只是再等一天。

有些商品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報廢不是普通的離開。

那代表一個商品連自己應該完成的事情都沒完成。

對大多數商品來說，那幾乎是最糟糕、也最不能接受的下場。

泡麵先生回過神。

眼前那瓶鮮乳還在費力把自己往前挪。

「再過去一點……」

「妳已經夠前面了啦！」

「哪有，這邊還有位置。」

旁邊的姊妹被她擠得直抱怨。

泡麵先生卻沒有笑。

因為從他站的位置看過去，牛奶小姐包裝側面有一塊很明顯的凹痕。

不是破掉。

也沒有漏。

只是癟進去一塊。

但他看著那裡，還是不由自主想起以前那個被老鼠咬破洞的泡麵。

客人挑鮮乳時總愛往裡面拿。

就算真的伸手拿第一排，也多半會挑包裝看起來完整一點的。

像她這樣側邊凹了一塊，就算真的擺到最前面……

「你一直看我幹嘛？」

牛奶小姐忽然問。

「……沒有啊。」

「很奇怪捏。」

她又往前擠了一點。

泡麵先生張了張嘴。

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她已經只剩幾天了。

有些殘酷的事情，好像還是不要讓她知道比較好。

折騰了好一會，牛奶小姐最後總算如願站到了第一排。

她站在最外面，左右看了好幾次，像是在確認自己的位置夠不夠顯眼。

「我整瓶這次一定可以。」

泡麵先生已經冷得有點受不了。

他往冷藏櫃邊緣挪了挪。

「什麼？」

「明天啊。」

牛奶小姐顯然心情很好，拍了拍自己的瓶身。

「我整瓶都站最前面了，明天一定會有人把我拿走。」

泡麵先生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她側邊那塊凹下去的地方。

最後什麼都沒說。

「那……祝妳好運。」

「當然！」

她答得很有信心。

泡麵先生沒再待下去。

再待一會，他覺得自己整桶都要凍硬了。

他順著冷藏櫃爬下去，落回地面，晃了幾下才站穩，接著繼續往別處走。

晚上還長。

他本來也沒有固定要去哪裡。

冷凍區就在前面。

泡麵先生晃過去，隔著玻璃門敲了兩下。

裡面很快有一袋桂冠水餃靠了過來。

「今天這麼早喔？」

「路過啊。」

「你昨天不是才來？」

「不能來喔？」

「可以啊。」

水餃往旁邊擠了擠。

後面還有幾包新來的。

「新貨喔？」

「嗯啊，下午店員剛補的。」

泡麵先生隔著玻璃看了一會。

「哪來的？」

「不知道，剛醒。」

裡面其中一包水餃還有點拘謹。

泡麵先生隨口跟它打了聲招呼。

聊沒幾句，他又走了。

冷凍區太冷。

雖然隔著玻璃，總比剛才直接待在冷藏櫃裡好多了，但也不是他喜歡待的地方。

接著他晃到文具區。

那邊晚上通常比較安靜。

一盒彩色筆正在跟旁邊的膠帶聊天，看見他過來，只抬了一下頭。

「今天跑很遠喔。」

「還好啦。」

「泡麵區沒事做？」

「一直都沒事做啊。」

這話倒是真的。

泡麵先生站著聊了一會，才慢悠悠離開。

再往前是調味品區。

幾罐金蘭醬油和一包台鹽精鹽都算熟人。

其中一罐醬油剛換了新鄰居，順手介紹了一下。

「新來的啦。」

泡麵先生看過去。

是一瓶他以前沒見過的牛頭牌沙茶醬。

「你好啊。」

「你好。」

兩邊打完招呼，也沒什麼特別的。

新商品每天都有。

有人今天來。

有人明天走。

在這間店裡待久了，這種事情早就不稀奇。

泡麵先生一路晃，一路跟熟人打招呼。

偶爾停下來聊兩句。

偶爾認識幾個剛上架的新面孔。

也有幾個昨天還在的位置，今天已經空了。

他看一眼，大概就知道是被買走了。

不錯。

運氣很好。

時間就在這種零零碎碎的閒聊裡慢慢過去。

等時間差不多了，原本還散在各處聊天、亂跑的商品，也開始陸續往自己的位置走。

泡麵先生這才抬起頭。

該回去了。

他晃回泡麵區，沿著貨架一路爬上自己的位置。

同一排的幾桶泡麵都已經回來了。

有人看了他一眼。

「今天去哪？」

「到處晃啊。」

「喔。」

就沒了。

大家一起待了兩個多月，早就知道他的習慣。

泡麵先生每天晚上都會出去晃。

有時去飲料區。

有時跑到生活用品那邊。

偶爾甚至會繞整間門市一圈才回來。

誰也不覺得奇怪。

泡麵先生挪回自己原本的位置。

左右稍微調整了一下。

天亮以前，每件商品都得回到自己該在的位置。

只要回去了，等到白天門市重新開門，人類就不會察覺昨晚發生過任何事。

這是所有商品都知道的事。

泡麵先生站好後，忽然想起了剛才冷藏櫃裡那瓶牛奶小姐。

她說，明天整瓶一定會被買走。

他其實也希望她真的能被買走。

至少……

別像以前那個被咬破的傢伙一樣。

想到這裡，泡麵先生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有效日期。

還早。

......

隔天早上，門市重新亮起燈。

店員把鐵門拉起來，客人一個接一個走進來。

泡麵先生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動也不能動。

平常這種時候，他多少還會留意一下泡麵區前面的客人。

有人停下來，他會猜對方想拿哪一種。

有人伸手過來，他也會下意識看一眼。

但今天不太一樣。

冷藏區離這裡有一段距離。

從泡麵區這個角度，根本看不到那邊。

所以一整個早上，泡麵先生腦子裡想的都是昨天那瓶牛奶小姐。

她今天有沒有被拿走？

都已經整瓶站到第一排了，應該很容易被看見吧。

而且她身上的日期都已經剩沒幾天了。

中午的時候，有個年輕男人在泡麵區站了很久。

那隻手從他面前伸過來。

泡麵先生愣了一下，整桶稍微繃緊。

最後，男人拿走了旁邊那一桶。

他沒什麼感覺。

要是以前，多少還會覺得有點可惜。

今天他卻只是在想——

冷藏區那邊，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下午又來了幾個客人。

有人拿走袋裝麵。

有人拿走另外一個牌子的桶麵。

泡麵先生始終待在原位。

時間第一次過得這麼慢。

一直到晚上十一點多。

店裡傳來熟悉的打烊音樂，最後一名員工離開，鐵門重重地拉下。

自動門剛鎖上沒多久，泡麵先生立刻從貨架邊緣跳了下去。

咚。

這次他連站穩都沒多停一下，甚至顧不得整桶還在晃，直接往冷藏區跑去。

旁邊一包剛落地的洋芋片喊他：

「你今天這麼急是要去哪啦？」

「等一下再說啦！」

泡麵先生一路晃過走道，直奔昨天那座冷藏櫃。

還沒靠近，他就聽見上面傳來細碎的抽泣聲。

他腳步一停。

下一秒，立刻抓著冷藏櫃邊緣往上爬。

爬到中間那層時，昨天那幾瓶鮮乳都還在。

只是位置已經變了不少。

後面補進來一批剛到貨的新面孔。

有些昨天見過的已經不在，顯然是被客人買走了。

但牛奶小姐卻還站在第一排。

她沒有動。

只是低著頭，整瓶一邊微顫，一邊抽抽噎噎地哭著。

「為什麼啦……」

「到底為什麼啦……」

旁邊幾瓶鮮乳想勸她。

「妳不要再哭了啦。」

「說不定明天就有人拿了啊。」

「對啊，妳不是還有兩天嗎？」

牛奶小姐猛地抬起頭，聲音都帶著哭腔。

「她明明比我晚來！有效日期也比我久！」

她越說越委屈，整瓶發抖得更厲害。

「為什麼她有人要……」

「我今天一整天明明都站最前面……」

泡麵先生站在邊緣。

他沒有馬上說話。

牛奶小姐哭得整瓶微微發顫。

「連日期比我短的都有人買……」

她低下頭，眼淚像冷藏櫃裡的凝結水珠一樣滲了出來。

「為什麼就我整瓶還在這裡啦……」

泡麵先生看著她。

又看了一眼她側面那塊凹下去的地方。

那塊凹痕在冷藏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不知道白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他見過人類挑商品。

拿起來，看看。

不滿意，再放回去。

以前那桶被老鼠咬破的泡麵，也是直到店員把它拿起來，他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它身上早就出了問題。

眼前這瓶鮮乳沒有破。

也沒有漏。

只是側面凹了一塊。

可不知道為什麼，泡麵先生總覺得，她今天之所以還站在這裡，恐怕跟那塊凹痕脫不了關係。

「你怎麼不講話啦……」

牛奶小姐抬起頭。

泡麵先生張了張嘴。

「我……」

他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凹痕。

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沒什麼。」

牛奶小姐吸了吸鼻子。

「你也覺得沒人會買我是不是？」

「我哪有這樣講。」

「你剛才明明就一直看我。」

「……我只是冷到不知道要說什麼啦。」

牛奶小姐盯著他看了一會。

大概是真的哭累了，也沒再追問，只是低下頭，小聲嘟囔。

「我明明都站最前面了……」

泡麵先生待在旁邊。

這次他沒有嫌冷，也沒有急著爬下去。

牛奶小姐哭了一陣，聲音慢慢小了，旁邊幾瓶鮮乳見她總算停下眼淚，也各自散開。冷藏櫃裡重新安靜下來。

泡麵先生往她旁邊挪了挪。

「妳到底來多久了？」

牛奶小姐吸了吸鼻子。「七天。」

「七天？」泡麵先生愣了一下。「可是妳剛剛不是說剩兩天？」

「所以我才急啊！」牛奶小姐聲音又有些激動，「我第三天就在搶位置了。

第一天我旁邊的被拿走，第二天後面的也被拿走，後來我天天換位置，左邊、右邊、中間我都站過，有時候整瓶都快貼到玻璃門了，還是沒人拿。七天了捏！每天都有人走，就我還在。」

這下泡麵先生這才明白，她為什麼昨天會跟姊妹吵成那樣。

對他來說，七天根本不算什麼，他都在這裡待三個多月了；可對鮮乳來說，七天幾乎是她的大半輩子。

「我不想被丟掉。」她小聲說了句。

「妳知道日期到了會怎樣？」

「大家都說，日期到了還沒被買走的，就不會再放在這裡了。」她低下頭，「以前有姊妹剩最後一天，隔天晚上就沒再看到她，她不是被客人拿走的……」

泡麵先生沒再追問。

那種離開他見過，那個破洞的泡麵最後哭成什麼樣子，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冷藏櫃裡沉寂了一會。

「你身上的日期還有多久？」牛奶小姐問。

「很久啊，還有好幾個月吧。」

牛奶小姐整瓶安靜了幾秒，悶悶地說：「難怪你一直覺得我太急。你們泡麵真好，可以慢慢等。」

泡麵先生本想說自己等了三個多月也沒多好，但看她情緒剛平復，還是吞了回去。

「那妳明天再站前面一次啊，明天繼續等。」

「要是還是沒人拿呢？」

「那就……再想辦法。」

「你真的很沒用捏。」牛奶小姐被他一堵，居然破涕為笑，吸了吸鼻子，「你真的很不會安慰人，那你還待在這裡幹嘛？不冷喔？」

「還好啦，反正晚上還早。」

泡麵先生桶身外面都快沾上水氣了，卻還是站著沒動。

後來兩人聊了些沒要緊的事。牛奶小姐抱怨誰最愛搶位置，泡麵先生講他平常去冷凍區找水餃、去文具區找彩色筆、去調味品區看醬油。

「那你明天還會來嗎？」她問。

「看吧，有空就來。」

「你晚上不是一直都很閒？來啦。」

泡麵先生看了她一眼。「妳不是嫌我很沒用？」

「聊天又不用有用。」

「……喔，好啦。」

等時間差不多，商品開始陸續歸位，泡麵先生才慢吞吞站起來。「我要走了，妳明天不要再哭成這樣，怕妳哭到真的漏出來。」

「你才漏出來啦！」牛奶小姐抬頭哼了一聲。

「明天見。」

「……明天見。」

隔天白天。

牛奶小姐依舊站在第一排。她動彈不得，只能看著客人一個個經過、伸手拿走旁邊或後面的鮮乳。她不再像前幾天那樣激動，只是安靜地等。

下午三點多，店員推著小推車過來，拉開冷藏櫃門一瓶瓶檢查日期。

輪到牛奶小姐時，店員把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接著從小推車上撕下一張貼紙——

啪。

貼在她身上。

牛奶小姐整瓶繃緊，滿腦子疑問。那是什麼？為什麼只有她們幾瓶有？是不是代表要被處理掉了？

可沒過多久，旁邊一瓶同樣被貼上貼紙的鮮乳，就被客人拿走了。緊接著，另一瓶也被帶走。

不安慢慢轉成了期待。

晚上十一點多，打烊門鎖剛落，牛奶小姐立刻轉向旁邊：「欸！妳幫我看我身上貼了什麼！」

旁邊的鮮乳湊過來看了一會：「就一張貼紙啊，上面有字，我又看不懂。」

「那被貼這個的最後會怎樣？」

「好像……都很快就被買走了吧，上次隔壁那瓶貼了隔天就不見了。」

牛奶小姐整瓶一震：「真的？所以這是好東西？！」

她低頭看著自己，雖然看不到貼紙，但整瓶頓時有了精神：「我就知道！今天下午那兩瓶被拿走果然不是巧合！」她立刻又開始調整位置：「讓一下啦，我明天一定會走，我要站好一點！」

「妳又在吵什麼？」泡麵先生正好順著冷藏櫃爬上來。

「你來得正好！」牛奶小姐興奮地往前挪，「你看我身上！被貼這個的都很快會被買走，下午就有兩瓶被拿走了，我明天一定也會走！」

泡麵先生站穩後，看向她瓶身最顯眼的位置。那張鮮黃色的貼紙比旁邊的凹痕還醒目，上面寫著「即期優惠 6 折」。

他不知道那張貼紙對人類意味著什麼，但看著牛奶小姐重新充滿期待的樣子，他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那就好啊。」

「當然好！」牛奶小姐挺胸站直，語氣滿是信心，「你等著看，我明天整瓶一定不會還在這裡！」

......

隔天白天。

泡麵先生照常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從早上開始，他就一直忍不住想著冷藏區那邊。

昨天牛奶小姐信誓旦旦地說，今天整瓶一定不會還在那裡。他其實也希望她是對的。

只是泡麵區離冷藏櫃實在太遠，他什麼也看不到。

一直到接近中午的時候，貨架下面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泡麵先生！」

泡麵先生愣了一下，以為自己幻聽。

「泡麵先生——！」

這次更清楚了。

「牛奶小姐？」

「對啦！我在下面！」

泡麵先生趕緊往下看。

貨架前站著一名年輕的女學生。她一手推著藍色購物車，另一隻手正滑著手機。購物車裡放了些蔬菜、雞蛋、兩包洋芋片，旁邊還有一個提籃。

牛奶小姐就在提籃裡。

她整瓶躺在幾樣商品旁邊，身上那張鮮黃色的即期貼紙還好好貼著。

「你看！」牛奶小姐興奮得聲音都在發抖，「我真的被買了！」

「還沒結帳吧？」

「都進購物籃了啦！」

「也是啦。」

「我就說那張貼紙很有用！」牛奶小姐顯然開心壞了，「昨天姊妹還說不知道是什麼，我就知道一定是好東西！」

「嗯。」

「你看，我整瓶真的要走了！」她高興得恨不得現在就從購物籃裡跳起來，可惜白天她動不了，只能維持著躺著的姿勢，不停朝貨架上的泡麵先生喊。

泡麵先生看著她，注意力隨後落到了那名女學生身上。

這張臉他認得，待了三個多月，他對一些常客多少有印象。這女生常在下班或課後來，買的東西不多。

他想起晚上跟別區商品閒聊時，收銀台旁邊的口香糖好像提過她——她就住在對面那棟外牆有些陳舊、樓下停滿機車的小公寓裡。

「欸！」牛奶小姐又喊了一聲。

泡麵先生回過神。「幹嘛？」

「我要走了啦！」

「我知道啊。」

「你都沒什麼反應喔？」

泡麵先生頓了一下。「恭喜妳啊。」

牛奶小姐安靜了一瞬，隨即又興高采烈起來：「對吧！我就說我整瓶一定會被買走！」

泡麵先生看著提籃裡的她。前天哭得整瓶在發抖，昨天還在跟姊妹擠位置，現在卻高興得像得了全世界。

他本來還想說點什麼，女學生卻已經推著購物車往前走了。

「欸！泡麵先生——！」牛奶小姐的聲音隨著車輪聲漸漸遠去。

泡麵先生站在高高的貨架上，目送購物車拐過走道角落。

牛奶小姐消失在視線裡。

女學生推著購物車離開後，泡麵先生還站在原位。

整個下午，他都有點心不在焉。

偶爾有人停在泡麵區前面，他還是會下意識看一眼。

有人伸手過來，他也還是會稍微繃緊。

但那種期待已經淡了很多。

更多時候，他只是反覆想著剛才看到的那張臉。

那個女學生，他確實見過很多次。

有時候傍晚來。

有時候假日中午出現。

買的東西通常不多，結帳後也不會在門口停太久。

更重要的是，他以前晚上到處閒晃時，曾經聽靠近門口那一帶的商品提過她。

「那個女生又來了。」

「她不是住對面嗎？」

「好像是街口那棟舊公寓吧。」

「每次買完都往那邊走。」

當時泡麵先生只是聽過就算了。

門市裡每天來來去去那麼多人，誰住哪裡，跟他又沒什麼關係。

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那幾句早就模糊掉的話，一直在腦子裡繞。

對面。

街口。

舊公寓。

應該不遠。

真的不遠。

泡麵先生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在想這些。

牛奶小姐已經被買走了。

這明明是好事。

她昨天還哭成那樣，今天終於如願以償。

照理說，他應該替她高興。

晚上等大家醒來，再跟別人提一句「她今天被買走了」，事情也就算結束了。

可時間越晚，他心裡那股說不清楚的東西反而越明顯。

一直到門市開始準備打烊。

店員整理貨架。

清掃地面。

關掉部分照明。

泡麵先生站在原位，一動也不能動。

他第一次覺得這些平常早就習慣的流程慢得要命。

晚上十一點多。

客人早已經走光。

店裡只剩最後幾名員工。

平常這種時候，所有商品都會安安靜靜等著。

等最後一個人離開。

等門鎖上。

等夜晚真正屬於他們。

泡麵先生卻一直盯著出口。

他知道最後一名員工通常會從側邊收拾完東西，再走到前面確認玻璃門。

他也知道包裝桌底下有一塊陰影，人站在收銀台那邊很難注意到。

這些都是他三個多月來到處閒晃時，零零碎碎看來的。

以前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店裡只剩最後一名員工。

泡麵先生忽然往前挪了一步。

旁邊那桶泡麵立刻察覺不對。

「欸。」

泡麵先生沒回。

他又往前一點。

「你幹嘛？」

下一秒，他直接從貨架上跳了下去。

咚！

「欸！」

「你瘋啦！」

「還有人在耶！」

附近幾個剛開始能活動的商品全都嚇了一跳。

泡麵先生落地後整桶狠狠晃了兩下。

他顧不得站穩，立刻往外衝。

「泡麵先生！」

「你去哪啦！」

「快回來！」

後面的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他完全沒有理。

沿著自己平常走過無數次的走道，一路往前。

飲料區。

收銀台。

出口。

最後一名員工還在前面整理東西。

泡麵先生立刻鑽進包裝桌底下。

桌腳旁堆著幾個紙箱。

他把自己往最裡面縮。

沒多久，腳步聲靠近。

員工把最後一袋垃圾提起來，又回頭看了一眼店內。

泡麵先生整桶僵住。

腳步從旁邊經過。

玻璃門發出一聲輕響。

員工推門出去。

就是現在。

泡麵先生猛地從桌底鑽出來。

一路滾過去。

就在玻璃門快要闔上的瞬間，他從那名員工腳邊穿了出去。

外面的空氣一下變得完全不一樣。

泡麵先生停在門邊。

身後，玻璃門喀一聲關上。

隔著玻璃，他隱約還能看見裡面有商品擠到前面。

好像有人還在喊他。

他沒回去。

最後一名員工鎖好門，轉身離開。

泡麵先生立刻縮到牆邊。

外面不像門市裡。

沒有貨架。

沒有固定的走道。

路燈從高處照下來。

機車一台一台停在騎樓。

遠處偶爾還有人經過。

泡麵先生一動也不敢動。

等了一會。

又等了一會。

直到附近再也看不到人類走動，他才慢慢從牆邊滾出去。

對面。

街口。

那棟舊公寓。

他抬頭看了一眼。

真的不遠。

可中間隔著一條馬路。

泡麵先生站在路邊，第一次有點後悔。

平常從門市門口看出去，從來沒覺得這條路有多寬。

真的站在這裡才發現，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等了好一會。

確認左右都沒有車，才開始往前滾。

一下。

兩下。

越來越快。

滾到一半時，遠處忽然亮起兩道車燈。

泡麵先生整桶一僵。

引擎聲迅速靠近。

「……靠。」

他拼命往前滾。

車燈越來越亮。

一台轎車從街口轉進來。

輪胎幾乎貼著他旁邊壓過。

風一下掃過來。

泡麵先生被吹得整桶翻了兩圈，狠狠撞到路邊。

砰！

他躺在地上，好一會都沒有動。

轎車早就開遠了。

過了幾秒。

泡麵先生才慢慢把自己翻正。

「差點就真的報廢了……」

他站在原地喘了一會。

再抬頭。

那棟舊公寓已經就在前面。

泡麵先生看著那扇黑漆漆的大門。

這才發現，自己真的跑出來了。

泡麵先生站在那棟舊公寓門口看了一會。

大門沒有完全關死，留了一條很窄的門縫，剛好夠他整桶擠進去。

他左右看了一眼，確定附近沒人，立刻滾到門邊，硬是從縫裡鑽了進去。

裡面比外面暗很多，一樓停滿了機車。牆上貼著泛黃的廣告單，樓梯一路往上延伸，感應燈早已故障，沒有亮起。

泡麵先生抬頭看，有點高。但他都已經跑出來了，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上爬。

他抓著樓梯邊緣，一階一階往上跳。爬到二樓時，整桶已經有點喘。

走廊左右各有幾扇門，他不知道是哪一間，只能停在第一戶門口小聲喊：

「牛奶小姐？」

沒有反應。他又喊了一次：

「牛奶小姐——？」

還是沒有。他滾到第二戶。

「牛奶小姐？」

安靜。

第三戶依然沒有聲音。泡麵先生皺了皺眉，難道不是這層？他只能繼續往上跳。

三樓，又是一戶一戶喊，沒有人回應。

四樓，還是沒有。

泡麵先生開始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也許那個女學生根本不住這裡，也許只是剛好往這個方向走，又或者牛奶小姐在冰箱裡根本聽不到。

他站在樓梯口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繼續往上爬。

五樓，第一戶，沒有；第二戶，沒有。

他滾到第三戶門前，深吸一口氣：

「牛奶小姐？」

這一次，他本來已經準備轉身離開，門裡卻忽然傳來一個微弱又帶點疑慮的聲音：

「……泡麵先生？」

泡麵先生整桶僵住。

「牛奶小姐？是我啦！」

門裡安靜了一秒，接著聲音一下炸開：

「真的是你喔？！你在哪裡？！」

「我在門外啦！」

「你怎麼會在這裡啦？！你瘋了喔？！」

「我……」泡麵先生卡了一下，整桶有些不自在，「我就過來看看啊。」

門裡面傳來一陣極輕微的碰撞聲，牛奶小姐大概正在冰箱裡努力往門口的方向靠。可她人在冰箱裡，外面又隔著一扇木門，兩個商品其實什麼都看不到，只能隔著一整個房間大聲喊。

「你怎麼跑出來了？」

「就……」

泡麵先生又停了一下，最後只是小聲哼了一句。

「來都來了。」

門裡的牛奶小姐安靜了一會。

「我今天真的被買走了捏。」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又重新飛揚起來，

「我整瓶進購物籃的時候超緊張的！」

「我知道啊，我有看到。」

「那張貼紙真的超有用！」

「嗯啊。」

「而且這裡環境挺舒服的，沒什麼東西。」

「所以？」

「比較安靜啊，不用跟別人搶位置。」

泡麵先生靠在門邊，整桶放鬆下來。

「冷嗎？」

「還好啊，裡面就我一瓶。」

「喔。」

「你現在在哪？」

「門外啊，靠著門。」

「可是我在冰箱裡捏……」

牛奶小姐咕囔著，

「那我們隔超遠耶。」

「至少聽得到啊。」

牛奶小姐在門裡笑了一聲。

兩個商品就這樣隔著一扇門聊了起來。一開始還在講今天被買走的經過，後來開始聊些有的沒的。

聊著聊著，話題越來越亂，有一句沒一句。

有時候兩邊都安靜好一陣子，過一會，又有人突然想到什麼，再接著說。

外面的天慢慢亮了，樓梯間從深黑漸漸變成混濁的灰白。

泡麵先生一開始沒注意，直到門裡的牛奶小姐忽然問：

「現在是不是早上了啊？」

泡麵先生抬頭看了一眼樓梯間的窗口。「好像是捏。」

「那你不用回去喔？」

泡麵先生沒有立刻回答。

牛奶小姐又問了一次，聲音帶著點擔心：

「你不是天亮前要回貨架上，不然會被店員發現吧？」

「嗯。」

「那你現在怎麼辦？」

泡麵先生靠著木門，整桶沉默了一會。

「不知道捏。」

「你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啊。」

門裡徹底安靜下來。過了很久，牛奶小姐才極小聲、極溫柔地說了句：

「可是你有來……我整瓶其實還滿高興的。」

泡麵先生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安靜地靠在門邊。

外面的天越來越亮，街道上傳來機車發動的聲音。

這次，他沒有再回去了。

......

早上七點多。

女學生打著哈欠打開房門。

才剛往外跨一步，她就停了下來。

門邊躺著一桶泡麵。

她低頭看了幾秒。

「……誰的？」

走廊上沒人。

她彎腰把泡麵撿起來。

外包裝有點擠壓過的痕跡，桶身一側也微微凹著，像是不知道在哪裡撞過。

不過外面的塑膠保護套還完整。

沒有破。

也沒有拆封。

她拿在手上轉了一圈，又低頭看了看有效日期。

還早。

女學生想了想，又朝走廊左右看了一眼。

還是沒人。

「算了。」

她順手把泡麵拿進屋裡。

中午。

女學生坐在桌前滑手機，想著今天要吃什麼。

視線掃過早上撿回來的那桶泡麵，她忽然想起昨天買的牛奶。

那瓶牛奶已經快到期了。

再不喝，放到明天大概就真的只能丟掉。

她起身打開冰箱，把牛奶拿了出來。

回到桌邊後，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拿起手機搜尋了一下。

沒多久，她點開一支教學影片。

影片裡的人正拿牛奶煮泡麵。

女學生盯著看了一會。

「這樣也可以喔……」

反正牛奶本來就要喝掉。

泡麵也剛好有。

試試看好像也沒什麼損失。

她把牛奶倒進小鍋裡。

開火。

慢慢加熱。

沒多久，鍋裡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

她用湯匙攪了幾下，等到牛奶真的煮熱，才關掉瓦斯。

桌上的泡麵已經拆開。

調味粉也倒好了。

女學生端著鍋子，把熱牛奶當成熱開水，一點一點倒進泡麵桶裡。

白色的牛奶很快淹過麵體。

她蓋上蓋子。

等了幾分鐘。

重新掀開時，一股跟平常泡麵不太一樣的味道冒了出來。

女學生拿起叉子，攪了幾下。

吃了一口。

她停了一下。

「欸。」

又吃了一口。

「真的不錯耶。」

味道比她原本想像中順口。

牛奶讓湯頭變得比較濃，也少了一點平常泡麵那種單純的鹹味。

她一邊滑手機，一邊慢慢吃。

沒多久，整桶泡麵就見底了。

鍋裡剩下的一點牛奶也被她倒進去喝掉。

吃完後，女學生把桌面稍微收了一下。

空掉的牛奶盒被她壓扁。

泡麵桶也一起拿起來。

她走到廚房角落，踩開垃圾桶。

先丟進牛奶盒。

再把泡麵桶一起塞進去。

垃圾桶蓋啪地一聲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