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妳們班的
早自習快結束的時候，林沐曦從前面回過頭，朝蘇予晴這邊看了兩次。
第一次予晴沒發現。她正低著頭把聯絡簿塞進抽屜，昨天發的通知單被國語課本壓在下面，拉出來時折了一個角，她又重新拿出來，用手掌在桌面上來回壓了幾下。第二次她剛好抬頭，兩個人隔著幾張桌子對上視線，沐曦立刻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鉛筆盒，又指她。
予晴沒看懂。
她皺著眉，用嘴型問：「什麼？」
沐曦又比了一次。
予晴還是不懂。
旁邊的葉品妍原本正在削鉛筆，轉頭看了她們半天。
「她要什麼？」
「不知道。」
「那妳幹嘛點頭？」
予晴一愣，「我有嗎？」
「妳剛剛有。」
「我以為她叫我等一下。」
「她又沒講話。」
「所以我才不知道啊。」
品妍低頭把削下來的木屑倒進小盒子裡。鉛筆尖削得太細，她拿起來看了看，又覺得不滿意，重新轉了兩圈。
前面的林沐曦還在看。
予晴乾脆把自己的鉛筆盒拿起來，朝她晃了一下。
沐曦立刻點頭。
「妳看。」予晴說，「她就是要這個。」
品妍抬頭，「可是她要妳的鉛筆盒幹嘛？」
「我怎麼知道。」
「那妳怎麼會拿出鉛筆盒？」
「我隨便拿的阿。」
「她要做什麼啊?」
「等一下問她就知道了啊。」
葉品妍想想，好像也是，便不管了。
下課鐘一響，沐曦果然過來。
她站到桌邊第一句就是：「妳有淺藍色嗎？」
予晴把鉛筆盒拿給她，「妳剛剛怎麼沒比淺藍色？」
「怎麼比？」
予晴也不知道。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了半天，最後只指了一下窗外。
「這樣啊。」
「那是外面。」
「可是天空是藍色的。」
葉品妍在旁邊說：「今天天空沒有很藍。」
三個人一起往窗外看。
早上的雲還沒散乾淨，天確實白白灰灰的，只有很遠的地方露出一小塊淡藍。
予晴把手放下。
「反正我看懂了。」
沐曦立刻說：「妳剛剛明明沒看懂。」
「後來有啊。」
「是我過來講妳才懂的。」
「那現在懂了就好了。」
「喔。」
「妳不要跟她一樣。」
沐曦莫名其妙，「誰？」
予晴指旁邊。
葉品妍抬起頭，「我怎樣？」
「妳很愛講喔。」
「哪有。」
「昨天也有。」
「昨天什麼時候？」
「我忘記了。」
「妳忘記還算？」
予晴被問住。
沐曦已經低頭翻開她的鉛筆盒，找到淺藍色那支，拿起來以前還問了一句：「這個可以嗎？」
「可以啊。」
「我等一下還妳。」
「妳先用。」
沐曦拿著色鉛筆要走，葉品妍忽然問：「妳畫什麼？」
「昨天那張。」
「美勞的喔？」
「嗯。」
「我可以看嗎？」
沐曦點頭，「等一下。」
她回去拿圖。
葉品妍看著她走遠，忽然問：「妳們以前就坐一起喔？」
「開學就坐一起啊。」
「一直？」
「換位置以前啊。」
「難怪。」
予晴正在整理鉛筆盒，「難怪什麼？」
「妳們不用講話也知道。」
「我剛剛也不知道。」
「可是妳最後還是知道啦！」
「因為她一直比手畫腳啊！我要回答阿！」
葉品妍「喔」了一聲。
予晴抬頭看她。
品妍立刻改口：「好。」
予晴忍不住笑，「妳很故意耶。」
「是妳叫我不要喔的。」
「那妳也不用講好啦！」
「不然要講什麼？」
「妳可以不要講。」
葉品妍真的閉嘴。
予晴等了一會兒。
「妳幹嘛不講話？」
「妳叫我不要講。」
「……」
這次品妍先笑了。
林沐曦拿著畫回來時，就看到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麼在笑。她把圖放到桌上，也沒問，自己先把淺藍色拿起來補天空。
葉品妍低頭看。
畫紙上有一棟房子、一棵樹，還有幾個站得歪歪斜斜的小人。天空只塗到一半，大概是原本那支色鉛筆斷了，左邊顏色比較深，右邊幾乎還是白的。
「這是妳？」品妍指其中一個。
「嗯。」
「這個呢？」
「予晴。」
予晴湊過來，「我哪有這麼矮？」
「我們差不多啊。」
「我比妳高。」
「一點點。」
「也是高。」
品妍又指旁邊一個，「那這個是誰？」
沐曦看了一眼。
「陳柏翰。」
予晴立刻笑，「妳把他畫得好醜。」
「哪有？」
「他的頭好圓。」
「他的頭本來就圓圓的。」
「誰頭很圓？」
聲音從後面冒出來。
三個女生一起回頭。
陳柏翰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旁邊，嘴裡還咬著早餐剩下的吸管，手上拿著一個已經喝完的豆漿盒。
沐曦很自然地說：「你。」
「我哪有？」
「有一點。」
「才沒有。」
他把豆漿盒放到桌角，彎腰看畫。
「這是我？」
「對啊。」
「為什麼我這麼醜？」
「剛剛予晴也這樣說。」
「妳看吧！」
「可是我覺得不像。」沐曦說。
陳柏翰愣了一下，「哪裡不像？」
「頭髮。」
「我頭髮怎樣？」
沐曦抬頭看他。
品妍也跟著看。
予晴原本沒想看，被她們兩個帶著也抬起頭。
三個女生一起盯著他。
陳柏翰往後退了一點。
「妳們幹嘛？」
沐曦很認真地說：「你右邊比較翹。」
陳柏翰立刻伸手摸。
「哪有？」
「那邊。」
「這邊？」
「另外一邊。」
他又換一邊。
「這裡？」
「上面一點。」
「到底哪裡啦？」
葉品妍忍不住說：「你不要摸就看得到了。」
「我自己又看不到！」
「那你幹嘛一直摸？」
「她叫我——」
陳柏翰講到一半，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變成這樣，索性把手放下。
「算了。」
沐曦低頭，在畫裡那個小人的頭頂多補了一撮。
予晴看完笑得趴到桌上。
「更像了。」
「哪裡像！」
陳柏翰伸手想拿畫，沐曦趕快按住。
「等一下，還沒乾。」
「色鉛筆哪有乾不乾？」
「……對喔。」
葉品妍又笑了。
陳柏翰看著她，「妳笑什麼？」
「我沒有笑。」
「我有聽到。」
「那你還問。」
「那妳為什麼笑。」
「就因為這個啊。」葉品妍指著那一撮
陳柏翰沉默兩秒。
「妳講話真的很煩欸。」
葉品妍也不生氣，「很多人這樣說嗎？」
「目前只有我。」
「那就沒有很多人啊。」
予晴本來已經停了，這下又笑起來。
預備鐘響了，幾個還站在走道上的人開始往自己的位置跑。沐曦把畫拿回去，臨走前還記得把淺藍色鉛筆還給予晴。
「謝謝。」
「不會。」
陳柏翰也要走。
予晴叫住他。
「欸，你的豆漿。」
他回頭，果然把空盒忘在桌角。
「喔。」
他伸手拿。
葉品妍說：「你很常忘東西喔？」
「才沒有。」
「你上次也忘記水壺。」
「那次是因為——」
上課鐘響了。
陳柏翰只好拿著豆漿盒往後跑。
品妍看著他的背影。
「他還沒講完。」
予晴把國語課本拿出來，「他等一下就忘了。」
「真的？」
「很有可能。」
「那我下課問他。」
「妳還要問喔？」
「我想知道啊。」
予晴看她一眼。
「那妳自己問。」
「好啊。」
老師已經走進教室，兩個人很快坐好。窗外的風比剛才大了一點，吹得講桌旁邊那疊作業紙一直動，老師拿粉筆盒壓住，轉身在黑板上寫今天要教的生字。
予晴翻開課本。
旁邊的葉品妍也翻開。
兩個人的書頁翻得差不多同時，碰到桌面時疊出兩聲很輕的響。

第二節下課，陳柏翰果然忘記剛剛的事了。
葉品妍卻沒有。
「你上次為什麼忘記水壺？」
陳柏翰剛從外面回來，被她堵在走道上，整個人愣了一下。
「什麼水壺？」
品妍轉頭看予晴。
予晴正在喝水，差點嗆到。
「我就說吧。」
「妳們在講什麼？」
「剛剛啊，你說上次忘記水壺是因為什麼。」
陳柏翰努力想。
「我有要說嗎？」
「有。」
「我忘了。」
葉品妍站在原地看他。
「那算了。」
「等一下，我想一下。」
「不用啦。」
「我想得到。」
「可是我現在不想知道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要去廁所。」
她說完真的走了。
陳柏翰一臉莫名其妙的站在那裡。
「她幹嘛？」
予晴把水壺蓋好。
「我怎麼知道。」
「她不是妳同桌嗎？」
「同桌又不是什麼都知道。」
「妳以前不是都知道林沐曦在幹嘛？」
予晴停了一下。
「哪有。」
「就有啊。」
「她是她，品妍是品妍啊。」
陳柏翰想了想。
「喔。」
予晴立刻瞪他。
「你也喔。」
「不然我要講什麼？」
這句跟葉品妍一模一樣。
予晴愣了一下，忽然自己笑了。
陳柏翰完全不知道她在笑什麼。

午餐時間，老師抱著一疊批好的作業進來，順便叫幾個人的名字去拿。教室裡有人在抄聯絡簿，有人趁老師轉身還在偷偷講話，予晴剛把鉛筆削好，門口就有人叫她。
「蘇予晴！」
她抬頭。
門邊站著一個隔壁班的女生。
「外面有人找妳。」
「誰？」
「不知道，男生。」
後面立刻有一群人拖長聲音「喔——」了一下。
老師頭也沒抬，「不要亂叫。」
全班又安靜下來。
予晴根本沒覺得有什麼，放下鉛筆就出去。
連知宇站在走廊欄杆旁邊，手裡拿著一個透明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個小盒子，上面還貼著便利貼。
予晴走過去。
「你幹嘛？」
「我媽叫我拿給妳。」
「什麼？」
「不知道。」
「你沒看喔？」
「我媽說不要拆。」
予晴接過來，看了一眼便利貼。
上面是陳鈺玲的字，寫著給雅雯。
「那是給我媽的。」
「我知道啊。」
「那你怎麼現在拿給我？」
「我媽早上忘記給我，剛剛才送來。」
「她來學校喔？」
「拿到警衛室。」
「那你怎麼拿到？」
「老師給我的啊。」
予晴點點頭。
事情到這裡本來已經結束了。
知宇看著蘇予晴沒有走。
予晴拿著塑膠袋看他。
「還有嗎？」
「有。」
「什麼？」
知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過的紙。
予晴一看到紫色就伸手。
「那我的。」
知宇往後縮了一下。
「妳不是說不是妳的？」
「我什麼時候說？」
「上次啊。」
「上次什麼？」
「妳放我書包那次。」
予晴終於想起來。
紙攤開以後，果然是那隻紫色恐龍。
頭很大，尾巴歪掉，肚子上亂七八糟疊著幾道藍色和紫色。恐龍手裡還抓著一朵花，幾片花瓣是紫色，另外幾片不知道為什麼變成藍色。
予晴伸手。
「還我。」
「那妳幹嘛放我書包？」
「我沒有放啦！」
「那它自己進去的喔？」
「可能啊。」
「紙會走路？」
「恐龍會。」
知宇低頭看那張紙。
「牠腿這麼短。」
「牠會跑。」
「跑不快。」
「你又沒看過。」
「我現在就在看。」
「畫的又不是真的！」
「那妳還說牠會跑。」
予晴被他繞得有點火，伸手又要拿。
「反正還我啦。」
這次知宇沒有躲，把紙遞給她。
予晴接過來，先低頭看了一眼。
紙已經被折過好幾次，恐龍肚子中間多了一條很深的摺痕。
她用手壓了壓。
「你幹嘛折它？」
「不然放哪裡？」
「可以不要折啊。」
「那會放不下書包。」
知宇低頭看。
「那下次不要畫這麼大張。」
予晴抬頭瞪他。
「沒有下次了。」
「喔。」
「……你不要喔。」
「不然我要講什麼？」
予晴忽然覺得今天每個人都很討厭。
她拿著塑膠袋和那張紙轉身往教室走。
知宇在後面叫她。
「欸。」
「幹嘛？」
「花還可以。」
她停下來。
「什麼？」
「恐龍很醜，可是花還可以。」
予晴立刻轉身。
「恐龍哪裡醜？」
「頭太大。」
「恐龍頭本來就大。」
「哪有？」
「就有。」
「妳又沒看過真的。」
「你也沒看過啊！」
「我有看過書。」
「我也有！」
兩個人站在走廊上爭了半天恐龍的頭到底應該多大，最後誰也沒說服誰。直到有人從教室裡出來叫人，知宇才回去。
「放學等我。」他走以前說。
「幹嘛？」
「我媽說那個盒子不能弄壞。」
予晴低頭看自己手裡的塑膠袋。
她剛才跟他吵恐龍的時候已經晃了不知道多少下。
「你怎麼現在才講！」
「我剛剛要講，妳一直講恐龍。」
「明明是你先說牠醜！」
「本來就——」
「你回去啦！」
知宇笑著跑了。
「不要跑！」五班老師從裡面喊。
他立刻改成走的。
予晴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低頭把盒子扶正，又把那張紫色恐龍夾在塑膠袋和手臂中間，這才回三班。
她一進門，林沐曦就抬頭看她。
「誰找妳？」
「知宇。」
沐曦點點頭，沒再問。
葉品妍正在擦桌上的鉛筆印，也跟著抬頭看了一眼。
「妳朋友喔？」
「對啊。」
「哪一班的？」
「五班。」
「喔。」
予晴把塑膠袋放進抽屜。
過了一會兒，品妍又低頭擦她的桌子，像剛才真的只是隨口問了一句。
予晴也沒有多想。
她把那張恐龍圖從手臂底下抽出來，想塞進抽屜，看到中間那條摺痕，又停住。
最後她翻開國語課本，把紙平平地夾進去。
葉品妍看見紫色的一角。
「那什麼？」
「恐龍。」
「妳畫的？」
「嗯。」
「我可以看嗎？」
予晴想了一下，把紙抽出來遞給她。
品妍攤開。
看了幾秒。
「好紫。」
「恐龍本來就是紫色的。」
「恐龍哪有本來是紫色的？」
予晴安靜了一下。
這是第二個了。
她伸手把畫拿回來。
「我的就是。」
葉品妍看著她把紙重新夾回課本，想了想。
「那花為什麼有藍色？」
「因為紫色畫不出來了。」
予晴猛地抬頭。
葉品妍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怎樣？」
予晴盯了她兩秒，忽然笑出來。
「沒有。」
「妳笑什麼？」
「就沒有啊。」
「妳很奇怪耶。」
「妳才奇怪。」
午餐車的輪子剛好從走廊另一頭滾過來，金屬碰撞的聲音一路靠近。前面已經有人開始收桌面，林沐曦也回頭叫她快點，不然等一下又排到最後。
予晴把國語課本收進抽屜。
那那張畫安安穩穩夾在裡面。
她起身以前，還順手把旁邊差點滾下桌的橡皮擦推回葉品妍手邊。
「妳的。」
品妍低頭。
「喔。」
予晴看她一眼。
這次沒再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