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宣王蕭洛郡奉召入宮。
他今日穿著一襲月白錦袍,腰束玉帶,墨髮以玉冠固定,眉眼生得極為精緻。
那張臉承襲了方貴妃的美貌,既有男子的俊朗,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秀美,一雙眼眸清亮,眉梢間總帶著幾分慵懶,舉手投足皆透著與生俱來的風流氣度。
即便身在莊嚴肅穆的皇宮,他依舊從容自若,彷彿世間沒有多少事情能真正擾亂他的心緒。
踏入御書房後,他不疾不徐地行禮。
「兒臣蕭洛郡,參見父皇。」
蕭明舜看了他一眼。
「起來吧。」
「謝父皇。」
蕭洛郡直起身,唇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知父皇召兒臣入宮,所為何事?」
蕭明舜沒有與他繞圈子,直接問道:「老四,朕問你,你為何知道有人要對你二哥不利?」
蕭洛郡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動,隨即恢復如常。
「回父皇,兒臣不知。」
「不知?」
蕭明舜冷笑。
「老二方才親口告訴朕,是你提醒他回京之路恐怕不會太平,你如今卻說不知?」
蕭洛郡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果然,二皇兄還是將事情告訴父皇了。
不過,他既然早已想過這個可能,自然不會因此亂了陣腳。
他微微垂眸,恭敬答道:「回父皇,兒臣確實曾與二皇兄提過,待他回京後,要邀他共飲桃花酒。」
「朕問的是,你為何要提醒他!」
蕭明舜的聲音沉了幾分。
「你與老二平日裡有什麼交情,朕會不知道?你們各過各的日子,見面也不見得多說幾句話,如今你偏偏在這個時候提起飲酒,還讓他察覺你話中有話,究竟是何用意?」
蕭洛郡神色依舊從容。
「父皇,兒臣只是想與二皇兄飲酒,並無其他心思。」
「你當朕如此好糊弄?」
「兒臣不敢。」
蕭洛郡低下頭,語氣仍然平穩。
「兒臣不想看見血染手足。」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讓御書房內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蕭明舜靜靜看著他。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蕭洛郡抬起眼,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
「父皇,兒臣不願看見兄弟為了皇位而彼此相殘,無論將來局勢如何,兒臣都不希望事情走到那一步。」
蕭明舜沉默片刻,隨即冷聲問道:「你母妃若知道你如此行事,會作何感想?」
蕭洛郡唇邊浮現一抹淡淡的苦笑。
「母妃自有母妃的考量,兒臣也有兒臣的立場。」
「你與你大皇兄同出一母,難道不該與他同心?」
「兄弟同出一母,自然是兄弟。但即便是兄弟,也不代表所有事情都必須站在同一條線上。」
蕭洛郡語氣平穩,沒有刻意辯解,也沒有表現出挑釁。
「兒臣不願爭奪皇位,更不願為了皇位而傷及手足。至於其他人的選擇,兒臣無法干涉,也不想替誰作主。」
蕭明舜聞言,久久沒有說話。
他原以為老四只是懶散,不願沾染朝政,沒想到在某些事情上,倒是看得比旁人清楚。
方如月的確不是個甘於平凡的人。
她有方家作為依仗,又有明王蕭洛璘在前,對皇位之爭自然存著自己的心思。
然而,她這個兒子,卻似乎沒有打算照著她的想法走下去。
「朕倒是沒想到,你並不像你母妃那般執著於權勢。」
蕭洛郡淡淡一笑。
「父皇,人生在世,能做的事情很多,未必非要坐上那個位置。」
「哦?那你倒是說說,你想做什麼?」
蕭洛郡幾乎沒有猶豫。
「飲酒、賞景,偶爾出府走走。若能少些煩心事,自然更好。」
蕭明舜聽得眉頭直跳。
「你倒是會享福!」
「兒臣只是志向不高。」
「朕看你是毫無志向!」
蕭洛郡笑而不語。
蕭明舜原本還有幾分欣慰,這會兒卻又被他氣得不輕。
不過,想到先前賑災之事,皇帝的神色又稍稍正經起來。
「罷了,朕記得,前些日子你奉旨協助處理賑災之事,辦得倒也不差,如今老二北境一行,又立下功勞。既然你並非全無本事,往後不如接些政務,替朕分憂。」
蕭洛郡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瞬。
他就知道,今日進宮絕不會有什麼好事。
果然,最麻煩的事情還是來了。
他立即拱手,語氣誠懇得不能再誠懇。
「父皇,兒臣以為,此事萬萬不可。」
蕭明舜挑眉。
「有何不可?」
「兒臣才疏學淺,胸無大志,實在不是處理朝政的材料,若將政務交給兒臣,恐怕非但不能替父皇分憂,反而會給朝廷添亂。」
「你少在朕面前裝模作樣!」
「兒臣不敢。」
蕭洛郡面不改色,繼續說道:「朝中能臣良將眾多,還有幾位皇兄各有所長,父皇若真要挑選合適的人選,何必非要為難兒臣?」
蕭明舜氣得笑了出來。
「照你這麼說,朕讓你做事,倒成了為難你?」
「兒臣不敢,只是希望父皇慎重考量。」
「慎重考量?」
蕭明舜指著他,沒好氣地道:「你與你二哥當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個不願管事,一個能躲就躲,朕養你們這些皇子,難道是讓你們整日只顧著自己的清閒?」
蕭洛郡垂眸,語氣依舊不疾不徐。
「父皇,二皇兄有二皇兄的想法,兒臣也有兒臣的打算,兒臣確實不適合朝政,還請父皇另請賢能。」
蕭明舜終於懶得再與他爭辯,抬手一揮。
「罷了!朕今日不想再聽你說這些,退下!」
「兒臣告退。」
蕭洛郡恭敬行禮,轉身退出御書房。
臨走前,他仍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絲毫不見方才被皇帝訓斥的窘迫。
蕭明舜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搖頭。
這個老四,平日看似不問世事,偏偏在關鍵時刻,總能表明自己的立場。
既不肯順著母妃與兄長的心思行事,也不願將自己捲入皇位之爭。
若他當真能一直守住這份心性,倒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身在皇家,有些事情從來不是想避便能避開的。
離開御書房後,蕭洛郡沿著宮道緩步而行。
午後的陽光落在紅牆金瓦之上,宮中景色依舊莊嚴華美。
他走得不急不徐,月白色衣袍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遠遠望去,宛如一名從畫中走出的翩翩公子。
然而,離開皇帝的視線後,他唇邊的笑意卻逐漸淡去。
二皇兄已經回京。
這至少代表,北境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
至於馬郡那場刺殺,他雖然沒有向父皇說明所有內情,卻也不打算讓事情就此失控。
有些事情,他不願牽扯得太深,但有些底線,卻絕不能退讓。
他可以不爭皇位,可以不接政務,也可以繼續做那個旁人眼中只愛飲酒賞景的宣王。
可若有人真想藉著皇位之爭,將兄弟逼上絕路,他也不會坐視不理。
蕭洛郡抬頭望了一眼天色,忽然想起自己與蕭洛寒的桃花酒之約。
想到那位平日裡冷著一張臉、連多說一句話都嫌麻煩的二皇兄,他不由得輕笑一聲。
「二皇兄啊二皇兄,這京城才剛回來,恐怕還有不少麻煩等著你。」
不過,酒還是得喝的。
畢竟,他可是特意留了好酒。
另一邊,晟王離開皇宮後,並未立即著手追查馬郡刺殺的幕後之人,而是先返回王府。
對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並不是急著與誰正面交鋒。
他要先將北境帶回的消息妥善交接,也要看看京城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
至於那場刺殺……
蕭洛寒眸光微冷。
既然有人已經出手,那麼,接下來便輪到他查清楚,究竟是誰如此迫不及待。
這一次,他不會急著打草驚蛇。
他倒要看看,藏在暗處的人,還能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