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佑知道，這個點魏如希應該已經睏了。

然後他也知道，魏如希雖然很容易害羞，卻不是那種會因為幾句甜言蜜語，就輕易相信別人喜歡自己的女人。

尤其對象還是她暗戀了兩年的主管。

她需要時間，也需要更多真實的相處。

而這些事情，他都願意慢慢來，畢竟，他們已經認識五年了。

雖然真正以章家佑的身分靠近她，不過是這兩年的事情，但他確實不急著要一個答案。

章家佑靠在沙發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手機螢幕還亮著。

聊天視窗裡，希希的頭像旁邊依然顯示在線上。

他原本以為，這女人今晚他這樣回，應該已經興奮得差不多，準備洗澡睡覺了。

沒想到才過了幾秒鐘，新的訊息又跳了出來。

【希希：A。】

【A：嗯？】

【希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耶，我還是想先跟你說。】

章家佑微微挑眉。

【A：什麼事？】

【希希：就是……】

【希希：如果我真的跟章主管交往了。】

【希希：我是說如果喔！】

【希希：那我們是不是就不能像現在這樣聊天了啊？】

章家佑原本準備喝水的動作，忽然停住。

他看著螢幕。

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嗯？這倒是個他之前沒有認真考慮過的問題。

畢竟對他而言，無論魏如希最後選擇的是A，還是章家佑。

那個人都是他。

可是對魏如希來說，顯然不是這麼回事。

在她的認知裡，A是認識五年、什麼事情都能聊的匿名網友。

章家佑則是她暗戀兩年、始終不敢真正靠近的主管。

兩個男人有著截然不同的位置。

而現在，她似乎已經開始思考，如果有一天真的跟章家佑交往，該怎麼處理與A之間的關係。

章家佑低頭看著手機。

原本因為今晚約會而愉快的心情，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A：怎麼突然想到這個？】

【希希：就……】

【希希：今天跟主管一起吃飯，真的很開心嘛。】

【希希：然後你剛剛又一直鼓勵我。】

【希希：害我忍不住開始想，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會怎麼樣，我好像從來都沒深想。】

章家佑忍不住笑了。

……這女人。

明明連告白都還沒有。

甚至還不確定他究竟喜不喜歡她。

結果已經開始煩惱交往之後的事情了。

真不愧是魏如希。

工作時習慣事先評估各種可能，沒想到連談戀愛都要先替自己做風險分析。

他正準備回覆，新的訊息卻接連跳了出來。

【希希：其實我真的很喜歡跟你聊天。】

【希希：我們都認識五年了耶。】

【希希：感覺你已經變成我生活裡很重要的一部分了。】

章家佑的目光微微一頓。

他安靜地看著那幾行字，胸口忽然有些發暖。

五年。

原來不只是他覺得這段關係很重要。

對魏如希來說，也是如此。

然而，還沒等他高興多久，對方又傳來新的訊息。

【希希：可是如果我真的有男朋友，不管是不是章主管。】

【希希：我們應該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什麼都聊了吧？】

【希希：畢竟我們最開始認識的方式……嗯，你懂的。】

【希希：如果還跟你聊那些比較私密的事情，感覺對男朋友不太公平耶。】

【希希：搞不好還得減少聯絡。】

章家佑的笑容慢慢停住。

……減少聯絡？他盯著那四個字，沉默了好幾秒。

這女人……居然已經開始考慮，要為了未來的男朋友，減少跟A的聯繫了？

明明兩個人都是他。

照理說，他應該高興才對。

畢竟這代表魏如希真的很認真看待感情，也願意為了未來的伴侶，重新調整自己與其他異性的相處界線。

這本來應該是件好事。

可是……為什麼他現在反而有點不是滋味？章家佑皺了皺眉。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遇到了一個比任何商業談判都還要荒唐的問題。

那就是——他好像正在吃自己的醋，她想為了章家佑，放棄身為A的他。

【A：所以如果妳真的跟他交往，就馬上不打算再跟我聯絡了？拋棄妳的戀愛軍師？】

訊息送出的瞬間，章家佑自己都愣了一下。

……等等，他是不是問得太直接了？好像還有股酸意。

明明他就是章家佑。

如果魏如希真的跟他交往，兩人就能光明正大地約會、牽手，甚至一起規劃未來。

那麼A這個匿名身分，似乎確實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

可是……他有點不想，至少現在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下，不想，不想馬上失去這些回憶。

對面很快回覆。

【希希：也不是完全不聯絡啦！！！】

【希希：只是……】

【希希：我才想起我們以前畢竟有過那種關係嘛。】

【希希：如果我真的交男朋友，還繼續跟你聊那些事情。】

【希希：感覺有點像精神出軌耶。】

章家佑：「……」精神出軌？

他盯著那四個字，忽然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希希。

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跟誰討論出軌問題？

她居然正在擔心，未來跟章家佑交往後，繼續和A聊天會不會對不起男朋友。

而那個未來的男朋友候選人，此刻正坐在沙發上，拿著A的帳號跟她討論這件事。

這到底是什麼荒唐的局面？章家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甚至開始認真思考。

如果未來魏如希真的成了他的女朋友，他究竟該怎麼面對這種身分的資訊差？

【希希：不過只是突然想到這件事情而已！】

【希希：而且哈哈哈，都是妄想啦！】

【希希：我跟章主管怎麼可能真的交往！】

章家佑看著最後那句話，忍不住嘆了口氣。

……又來了。

這女人怎麼每次只要話題稍微認真一點，就會立刻否定自己？

明明今天晚上才剛跟他一起吃飯。

兩個人相處得那麼愉快。

甚至還約好了下一次。

結果她居然還是覺得，自己完全沒有機會。

章家佑忽然有些無奈。

他到底還要怎麼做，才能讓這個女人相信，自己真的對她有好感？

難道非得直接告白不可？

……不。

以魏如希的個性，恐怕就算他真的告白，她也會先懷疑自己是不是在開玩笑。

想到這裡，他又忍不住笑了。

真是個麻煩的女人，偏偏，他就是喜歡。

【A：希希。】

【希希：嗯？】

【A：如果妳真的跟他交往，我會替妳高興。】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因為這句話確實是他的真心話。

【希希：真的？】

【A：嗯。】

【A：妳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是件好事。】

【希希：嗚嗚嗚。】

【希希：A你真的好好喔！】

章家佑微微一笑，然而下一秒。

【A：但那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妳希望我們怎麼相處？】

章家佑重新拿起手機，他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對面安靜了一會兒。

【希希：嗯……】

【希希：我想應該還是可以當普通朋友吧？】

【希希：只是以前那些比較私密的話題，就不能再聊了。】

【希希：而且我應該會跟男朋友坦白你的事情。】

章家佑的手指微微一頓。

【A：妳要坦白？】

【希希：對啊。】

【希希：雖然有點丟臉啦。】

【希希：可是如果真的要認真交往，這種事情還是不要瞞著比較好吧？】

【希希：總不能讓人家以後發現，自己的女朋友偷偷跟一個認識五年的男人聊過那些事情。】

【希希：光想就覺得很可怕耶！！！】

章家佑安靜了。

……不要瞞著比較好。

這句話從魏如希嘴裡說出來，讓他突然有些心虛。

因為現在真正隱瞞最多事情的人，恰恰是他。

她不知道A就是章家佑，也不知道自己那些從未說出口的心聲，早就被他聽得一清二楚。

甚至連今晚這場關於未來男朋友的討論，他都知道得比她想像中更多。

魏如希正在認真思考，該如何對未來的伴侶坦誠。

而他卻連自己真正的身分，都還沒有告訴她。

……這樣真的好嗎？

章家佑忽然想起今晚在餐廳裡，兩人聊過的那部電影。

一對透過匿名信件認識的男女，最後才發現彼此其實早已在現實生活中相遇。

當時，他曾經試探性地問過魏如希。

如果她發現自己一直聊天的人，其實就是身邊認識的人，會有什麼感覺？

她說，應該會很震驚。

也會害羞。

至於會不會生氣……

「如果對方是故意騙我、把我當笨蛋耍，那當然會生氣啊！」

「可是如果只是因為一些原因不敢說……」

「那我應該會想先聽聽他的理由吧。」

「畢竟都認識那麼久了，總不能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人家吧？」

章家佑還記得，她當時說這些話時的表情。

沒有猶豫，也沒有刻意表現得多麼善解人意。

只是很自然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那時候確實鬆了一口氣。

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或許真相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難以啟齒。

可是現在，看著手機裡那些訊息，他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件事。

願意聽他解釋，跟不會因此受傷，是兩回事。

魏如希或許真的不會因為他是A，就立刻生氣地轉身離開，但她會不會難過？

會不會覺得，自己這兩年來在公司裡那些小心翼翼的喜歡，在他眼中只是一場笑話？

又會不會開始懷疑，過去五年的陪伴的戰友A究竟有多少是真心，多少只是他一時興起的消遣？

尤其是讀心這件事，也有可能會被發現嗎？

如果說隱瞞A的身分，還能用當初不見面的約定解釋，那麼讀心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向她證明，那些偶爾被他聽見的私密幻想，從來沒有成為他輕視她的理由。

想到這裡，章家佑不禁苦笑……真是麻煩。

他一向擅長處理複雜的問題。

工作上遇到困難，至少還能透過分析找出解決方法。

可是感情不是報表。

沒有哪一組數字能夠告訴他，什麼時候坦白才是最好的時機。

更沒有辦法保證，坦白之後，魏如希仍然願意像現在這樣信任他。

這才是最讓他為難的地方。

【希希：畢竟我真的會捨不得你耶。】

……捨不得？

他看著那行字，心口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他很高興，自己在魏如希心裡占有這麼重要的位置。

可同時，又莫名有些不甘心，因為她捨不得的，是A，而她努力想靠近的，則是章家佑。

明明是同一個人，卻被她放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位置。

更荒唐的是，他竟然開始在意，哪一個身分在她心裡更重要。

章家佑靠回沙發，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我到底在幹什麼？」

居然還能因為這種事情，跟自己的另一個身分吃醋。

真是荒唐得不得了。

可是笑過之後，他又慢慢安靜下來。

【希希：A？】

手機突然震動，章家佑回過神。

【A：嗯，我在。】

【希希：你怎麼突然不講話了？】

【希希：該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吧？】

【A：為什麼？】

【希希：就是……】

【希希：明明現在連男朋友都沒有，卻已經開始煩惱各種事情。】

【希希：哈哈哈哈！我是不是想太遠了？】

章家佑看著訊息，忍不住輕輕笑了。

……確實有一點。

明明今天才第一次真正像約會一樣單獨吃飯，她居然已經開始替未來的感情安排各種可能。

但這也正是魏如希的性格。

工作時，她習慣把各種風險提前考慮清楚。

面對感情，她卻因為太在意對方的感受，反而容易把事情想得過於複雜。

【A：是想得有點遠。】

【希希：喂！！！】

【希希：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嗎！！！】

【A：不過也不是壞事。】

【希希：……咦？】

【A：至少代表妳很認真看待感情。】

【希希：嘿嘿。】

【希希：那當然啊！】

【希希：雖然我沒有戀愛經驗，但如果真的交男朋友，我還是希望能好好經營。】

【希希：畢竟談戀愛又不是玩遊戲。】

章家佑的目光微微一頓。

談戀愛不是玩遊戲，這句話說得很隨意，卻讓他有些在意。

因為五年前的自己，確實曾經把那段匿名關係當成一場不需要負擔責任的消遣。

那時候，他沒有想過要見面，也沒有想過會喜歡上對方。

只是覺得希希很有趣，跟她聊天很舒服，誰知道一轉眼，五年就這麼過去了，而當初那個不想讓關係變得複雜的男人，如今卻成了最捨不得結束這段關係的人。

……真是諷刺。

【A：那妳希望未來的男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章家佑忽然問。

這個問題，他其實早就知道部分答案。

畢竟這幾年來，魏如希跟他分享過不少喜歡的類型。

從電影男主角，到偶爾在路上遇見的帥哥，當然，最近兩年出現頻率最高的，就是章家佑。

不過，他現在想知道的並不是外貌，而是她真正期待的感情，對面安靜了一會兒。

【希希：嗯……】

【希希：這問題好難喔。】

【A：慢慢想。】

【希希：首先要相處得舒服吧。】

【希希：不用每天都黏在一起，但可以很自然地分享生活。】

【希希：然後遇到事情可以好好溝通。】

【希希：最好還有一點幽默感！】

【A：還有呢？】

【希希：嗯……】

【希希：希望他不要覺得我很煩。】

章家佑微微皺眉。

【A：為什麼會這麼想？】

【希希：因為我話很多啊！】

【希希：而且有時候還會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希希：如果真的交往，我應該也會想跟男朋友分享很多東西吧。】

【希希：可是又怕人家覺得我很吵，哈哈我就超怕我吵主管的。】

章家佑看著訊息，忍不住失笑。

……吵？他倒是很希望，魏如希能夠在上班的時候跟自己多說一點話。

白天的她，雖然群體工作時十分健談，但只要兩人單獨相處，她就會變得格外小心。

明明有很多想問的事情，卻總是猶豫半天才敢開口。

甚至有時候，他能清楚聽見她心裡已經準備好的問題。

結果最後說出口的，卻只有一句——「主管辛苦了！」「謝謝主管！」

想到這裡，章家佑忍不住笑了。

他其實很期待，期待有一天，魏如希能像對待A那樣，自然地跟他分享生活。

不需要事先想好話題，也不用擔心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只是因為想跟他說話，所以就開口了。

【A：我覺得真正喜歡妳的人，不會因為妳願意分享生活就嫌妳煩。】

【希希：真的？】

【A：嗯。】

【A：至少我從來不覺得妳煩。】

【希希：哈哈哈哈！】

【希希：那是因為你已經習慣我了吧！】

章家佑看著最後一句，嘴角慢慢揚起。

……習慣嗎？或許吧。

【希希：不過說到這個。】

【A：嗯？】

【希希：你之前不是說，你也有喜歡的人嗎？】

章家佑的手指停了一瞬。

……怎麼突然轉到他身上了？

【A：嗯。】

【希希：那你最近有進展嗎？】

章家佑看著這句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進展？有啊。

而且還是相當不錯的進展，今天晚上，他才剛跟喜歡的女人吃完晚餐，兩人聊了將近兩個小時，他還親自送她回家，甚至已經約好了下一次見面。

只是……那個女人現在正躺在家裡，用匿名帳號詢問他的戀愛進度。

【A：算是有吧。】

【希希：喔喔喔！！！】

【希希：真的假的？！】

【希希：快說快說！】

【希希：你們做了什麼？！】

章家佑忍不住笑了。

【A：一起吃了飯。】

【希希：……】

【希希：就這樣？】

【A：還聊了很多事情。】

【希希：喔？】

【希希：所以是約會？！】

章家佑看著那兩個字。

約會。

他想了想。

【A：我希望是。】

對面瞬間跳出一連串訊息。

【希希：哇靠！！！】

【希希：A你居然這麼純情！！！】

【希希：我還以為你會很會追女生耶！！！】

章家佑：「……」……純情？

他低頭看著螢幕。

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反駁，這女人到底是從哪裡得出這個結論的？

【A：我看起來很會追女生？】

【希希：對啊！！！】

【希希：你平常講話那麼會撩！】

【希希：而且又很會安慰人！】

【希希：感覺應該是情場高手吧！】

章家佑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情場高手？如果他真有那麼厲害，現在也不至於連喜歡的女人究竟有沒有把晚餐當成約會，都還得小心翼翼地確認。

【A：妳想太多了。】

【希希：真的假的？】

【A：嗯。】

【A：遇到真正喜歡的人，也會不知道該怎麼辦。】

【希希：……】

【希希：哈哈哈哈哈！】

【希希：原來你也有今天！！！】

章家佑終於笑出聲。

……是啊，他也有今天，而且罪魁禍首，現在還笑得十分開心。

【希希：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告白？】

章家佑的笑容微微停住。

這個問題，倒是問到重點了。

他其實已經想過很多次，尤其是最近。

隨著魏如希開始願意主動靠近，他也越來越難滿足於現在的關係。

可是告白之前，他還有兩個尚未解決的秘密。

A的身分，以及讀心的能力。

如果現在直接告白，魏如希或許真的會答應。

但等到未來知道很多真相時呢？他或許要從長計議，想了很久，他還是只打出。

【A：妳什麼時候告白，我就什麼時候吧。】

只是沒想到魏如希卻馬上打語音電話給他，還大叫：

「可惡！我不要跟你比了！！！我們最近都不要討論這個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