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醒來時,第一個感覺是熱。
懷裡有人。
女人幾乎整個貼在他身側,一條腿還壓著他的腿,烏黑的長髮散在枕邊,有幾縷落在他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被褥裡悶著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除了女人身上的淡香,還混著昨夜沒有完全散去的殘香與體溫。
曹操睜著眼,看著頭頂陌生的床帳,半天沒動。
……這是哪裡?
昨晚的記憶很清楚。
下班。
回家。
外送。
洗澡。
然後坐到電腦前,開了一局不知道第幾次的《三國志》。
他這人沒什麼特別花錢的興趣。
不抽菸,酒偶爾喝,車子也只是代步工具。
唯一稱得上沉迷的,大概就是三國。
小時候先看《三國演義》,國中開始玩三國遊戲,後來年紀大了,又陸陸續續翻《三國志》、人物傳記、各種史料整理。
正史、演義、戲曲、遊戲設定,他不敢說全背得出來,但叫得出名字的人物,大多知道個七七八八。
昨晚那局,他玩的也是曹操。
袁紹還沒滅。
河北才剛打到一半。
然後……
他好像趴在桌上睡著了?
曹操皺起眉。
不對。
自己家那張花了兩萬多塊買的床,絕對不是這種觸感。
更不可能突然多個女人。
他慢慢低下頭。
懷裡的女人看起來很年輕,最多也就二十歲上下。
臉上還帶著剛睡醒前的淡淡紅潤,身上只穿一件素白中衣,衣襟有些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頸。
再往下……
曹操視線停了一下。
沒敢繼續看。
不是因為他多正人君子。
而是這情況實在太不對勁。
女人頸邊有幾處淡淡的紅痕。
床褥凌亂。
他自己身上也只鬆鬆披著件內衫。
就算他昨天真的喝斷片了,也不可能跑到這種地方來。
更何況——
他根本沒喝酒。
曹操正想撐起身體,懷裡的女人忽然動了一下。
她眉頭輕輕皺了皺,像是被他的動靜弄醒,過了幾秒才慢慢睜開眼。
兩人的視線正好對上。
女人怔了一下。
「……夫君?」
曹操沒說話。
她眨了眨眼,大概還沒完全清醒,反而往他懷裡又靠了一點。
「怎麼這麼早就醒了?」
聲音有些啞。
聽起來卻自然得很。
自然到曹操背後慢慢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聽得懂。
而且完全沒有任何理解障礙。
這不是國語。
發音、語調,明明都跟他熟悉的現代口語不同。
可落進耳裡,就是懂。
女人見他一直不回答,終於察覺不對。
「怎麼了?」
曹操張了張嘴。
「沒事。」
兩個字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了一下。
嘴巴說出來的,同樣不是現代國語。
但他甚至沒有思考該怎麼說。
就這麼自然地說了出來。
女人沒發現他的異樣,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手掌帶著剛睡醒的微涼。
「昨夜就跟你說少喝些,你偏不聽。」
她說到這裡,似乎想到什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喝成那樣,回房以後倒是精神得很。」
曹操:「……」
他看了眼她頸邊的紅痕。
懂了。
女人發現他的目光,伸手把衣襟往上拉了一點。
「看什麼?」
語氣倒不像真生氣。
畢竟才新婚沒多久,昨晚該看的早不知道看過多少次。
曹操還沒想好該怎麼回,她忽然皺了下眉。
「夫君?」
曹操仍舊沒有反應。
女人盯著他看了幾息,眉頭越皺越深。
「曹孟德?」
曹操整個人瞬間僵住。
曹孟德。
這三個字對普通人來說或許沒什麼。
對一個看了十幾二十年三國的人來說,簡直就像直接把答案砸在他臉上。
曹操,字孟德。
他盯著眼前的女人。
心臟一下比一下跳得快。
不會吧?
真他媽這麼離譜?
女人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你今日到底怎麼了?」
曹操沒有回答。
腦子裡已經飛快轉了起來。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問自己是誰。
如果真是那個曹孟德,他只需要確認一件事。
「現在是哪一年?」
女人表情一頓。
「什麼?」
「今年。」
她看他的眼神開始有些古怪。
「熹平四年。」
曹操不說話了。
熹平四年。
一七五年。
他幾乎不用算。
曹操生於一五五。
今年二十。
漢靈帝。
距離中平元年黃巾之亂——
還有九年。
女人已經坐了起來,伸手又摸了摸他的額頭。
「也沒發熱啊。」
曹操任由她摸。
目光卻落在她臉上。
熹平四年。
曹孟德。
新婚。
那眼前這女人……
曹操盯著她看了半晌。
「妳……是丁氏?」
女人摸著他額頭的手頓住了。
房裡安靜了一瞬。
「曹孟德。」
她的臉色慢慢沉下來。
「我們才成親多久?」
曹操:「……」
「你連自己娶的是誰都忘了?」
下一刻,手臂被她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
「我不是丁氏,還能是誰?」
丁氏。
曹操原配。
史料裡那個沒有親生子女,後來把曹昂當成親兒子養大,最後又因曹昂死在宛城,跟曹操徹底決裂的丁夫人。
全對上了。
曹操慢慢轉頭。
床邊不遠放著一面銅鏡。
鏡面磨得不像現代鏡子那麼清楚,但已經足夠照出人的輪廓。
裡面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二十歲上下。
眉毛濃,鼻樑不算高,五官只能說端正。
談不上醜。
更算不上遊戲立繪裡那種霸氣俊朗的中年梟雄。
至少放到現代,大概就是個長得還行、但走在人群裡不會有人特別回頭看的普通男人。
曹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鏡子裡的人也跟著動。
他沉默了很久。
丁氏還在旁邊看他。
「夫君?」
臥曹。
我真成曹操了?
曹操坐在床上,一時連該高興還是該害怕都不知道。
「你到底在想什麼?」
丁氏的聲音忽然把他拉了回來。
曹操轉頭。
她身上的中衣因為剛才坐起來,又鬆了些。
長髮披散,眉間還帶著幾分被他氣出來的不滿。
曹操看了她片刻。
忽然意識到另一件非常現實的事。
這是丁夫人。
活生生的。
不是遊戲人物。
不是史書裡一句「丁夫人無子」。
也不是宛城之後那個跟曹操恩斷義絕的女人。
她現在才剛嫁給他。
年輕。
漂亮。
就在他的床上。
而且昨晚兩人顯然……
丁氏被他越看越不自在。
「你又看什麼?」
曹操伸出手。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
「幹嘛?」
曹操摸了摸她的臉。
溫熱的。
真實得不能再真實。
丁氏反而被他弄得愣住。
「你今日真的很奇怪。」
曹操沒有回答。
手掌沿著她臉側往後,輕輕扣住她後頸,把人拉近。
丁氏先是睜大眼,接著像是反應過來,抬手推了他一下。
沒推開。
「一大早的,你又……」
「不行?」
「昨晚還沒鬧夠嗎?」
她嘴上這麼說,身體卻沒真的躲。
新婚夫妻,本來就還在最黏的時候。
丁氏很快察覺到他的意思,臉頰一下紅了。
「你……」
後面的話還沒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曹操抱著她。
最開始只是想證明眼前的一切不是夢。
可真正吻上去之後,他很快就發現這具身體對懷裡的女人熟悉得遠比他想像中更深。
手放在哪裡。
怎麼抱她。
丁氏什麼時候會躲。
什麼時候只是嘴上嫌。
幾乎不用思考。
像這些東西原本就刻在身體裡。
丁氏被他親得呼吸有些亂,手抵在他胸口。
「孟德……」
曹操停了一下。
這一聲再一次提醒他。
他現在真的就是曹孟德。
不是做夢。
也不是什麼沉浸式遊戲。
這個女人是他的妻子。
而外面,是熹平四年的天下。
丁氏以為他又走神,惱得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你今日到底怎麼回事?」
曹操低頭看她。
「沒事。」
「你從剛才就一直說沒事。」
「現在真的沒事了。」
「唔……」
床帳重新垂了下來。
丁氏嘴上還在嫌他,手卻很自然地攀上他的肩。
曹操原本只是想再確認一次。
可到了這個地步,哪還有什麼好確認的。
她的體溫、呼吸,甚至被他碰到時下意識往哪裡躲,都真得不能再真。
更讓他意外的是這具身體。
明明他的腦子根本不記得昨夜發生過什麼,身體卻像比他更熟悉丁氏。
有些事情甚至不用想。
丁氏開始還能小聲埋怨幾句,後來聲音便慢慢散了,只剩偶爾一句壓低的「孟德」。
曹操聽著那個名字,恍惚感反而越來越淡。
她喊的是他。
過了好一陣,房裡才重新安靜。
丁氏趴在曹操胸口,連抬手打他的力氣都懶得用了。
「你今天若是起晚了,父親問起來,你自己去說。」
曹操手掌搭在她背上。
「就說妳不讓我起。」
丁氏立刻抬頭。
「曹孟德!」
曹操忍不住笑了。
這好像還是他醒來以後第一次真的笑出來。
「好,我的錯。」
「本來就是你的錯。」
「嗯。」
丁氏狐疑地看他。
大概是覺得他今天好說話得有些不正常。
外面很快傳來侍女小心翼翼的聲音。
「公子、夫人,可要起了?」
丁氏臉一下紅了。
「都怪你。」
她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曹操也跟著坐起來。
然後看著旁邊那堆衣物,突然陷入沉默。
這玩意……
怎麼穿?
念頭剛冒出來,一道冰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腦中響起。
【宿主意識完全穩定。】
曹操動作一停。
【身分確認:曹操。】
【歷史適配系統啟動。】
他沒有出聲。
只是眼神瞬間變了。
來了。
穿越者標配。
系統。
丁氏背對著他,正在喚侍女進來,沒有注意。
冰冷的聲音繼續響起。
【原身既有生活記憶、語言、文字、禮儀、騎射及基礎能力開始同步。】
下一刻。
大量並不屬於他的東西湧進腦中。
沒有撕裂般的劇痛。
更像突然想起了很多本來就會的事情。
這間屋子怎麼出去。
曹嵩住在哪個方向。
眼前兩名侍女平時負責什麼。
衣帶怎麼繫。
府裡什麼人該怎麼稱呼。
甚至連騎馬、射箭、舞劍的一些身體習慣,都像忽然被喚醒。
曹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沒有變強。
至少他沒有突然覺得自己一拳能打死呂布。
那些東西只是曹操原本就會的。
這讓他反而鬆了口氣。
至少不用從怎麼穿衣服開始學。
緊接著,第二段訊息浮現。
【系統核心規則:歷史偏轉。】
【宿主完成原歷史未曾達成之事件,或對既定歷史造成重大改變時,將依影響程度獲得改史點及特殊獎勵。】
【改史點可用於解鎖及使用系統功能。】
【部分功能可對他人產生影響。】
【注意:死亡不可逆轉。】
曹操盯著最後六個字。
死亡不可逆轉。
曹昂。
典韋。
郭嘉。
還有不知道多少原本會死的人。
名字一個接一個閃過。
曹操很快壓了下去。
現在想這些還太早。
但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
想救,就得在事情發生以前動手。
等人真的死了,系統也沒用。
「夫君?」
丁氏的聲音響起。
曹操回神。
「嗯?」
「伸左手啊。」
他低頭。
才發現自己還張著手,任由侍女拿著衣服站在旁邊,不知道在發什麼呆。
曹操把左手伸出去。
侍女替他更衣。
可這一次,他已經知道每一層衣服該怎麼穿了。
……
早食比曹操想像中簡單。
沒有電視劇裡滿桌大魚大肉。
粟飯、肉羹、幾樣醬菜,再配一些他一時叫不出現代名字的吃食。
曹嵩坐在上首。
曹操第一次真正看到自己這一世的父親。
跟史書沒有任何關係。
就是個活生生的中年男人。
衣著講究,精神很好,說話時偶爾會皺眉看他,大概還是覺得這個兒子不太讓人省心。
「昨晚又喝了多少?」
曹操筷子一頓。
丁氏低頭吃飯。
完全沒有替他解圍的意思。
「沒多少。」
曹嵩冷笑。
「你每回都說沒多少。」
曹操乾脆不吭聲。
這種時候多說多錯。
曹嵩倒也沒真追究。
吃了一會兒,才像想起正事。
「過些日子,你去洛陽。」
曹操抬起頭。
「洛陽?」
「嗯。」
曹嵩放下筷子。
「孝廉的事情已經差不多了。」
曹操心裡瞬間一動。
二十歲。
舉孝廉。
接下來就是郎官。
然後……
洛陽北部尉。
五色棒。
曹嵩還在說。
「如今你已經成家,也該收收性子。」
「到了洛陽,不比在家裡。」
「少跟本初那群人整日胡鬧。」
曹操眼皮一跳。
「袁本初?」
曹嵩瞥了他一眼。
「不然還有哪個本初?」
曹操沒說話。
袁紹。
真的是袁紹。
現在那個未來雄踞河北、跟他打官渡的袁紹,還只是跟他一起喝酒胡鬧的朋友。
曹嵩見他又開始發呆,眉頭皺起。
「我說的話,你聽到了沒有?」
曹操回過神。
「聽到了。」
「那就好。」
曹嵩看了他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本初家世顯赫,跟他交好不是壞事,但你自己要有分寸。」
曹操點頭。
這一次,他是真的聽進去了。
……
夜裡。
丁氏早已睡熟。
曹操卻還醒著。
白天系統出現後,他趁著獨處時又試了幾次。
沒有任務。
沒有新手禮包。
也沒有什麼打開就送神兵名將的功能。
除了原本屬於曹操的能力被補回來,目前真正能看到的,只有一個空蕩蕩的改史點數。
零。
曹操盯了一會兒,關掉了系統。
今天除了醒過來,他確實什麼都還沒改變。
懷裡的丁氏動了一下,手臂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腰。
曹操低頭看了她一眼。
早上的荒唐感已經淡了不少。
至少現在,他已經開始習慣有人這樣靠著自己睡。
他替丁氏拉好被子,腦中又浮起白天曹嵩說過的話。
曹操嘴角稍稍揚起。
明日,先去會會袁本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