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劫獄
地牢深處,時間在潮濕與腐臭中凝滯成一片黏稠的黑暗。距離世子那場虛與委蛇的勸降已過去整整五日。
五日里,李峑如同一片被風暴反覆撕扯後殘存的枯葉,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縮著,意識在清醒與昏沈之間來回擺蕩。肩胛處的烙傷在劣質金瘡藥的覆蓋下,總算止住了潰爛之勢,但那股灼痛並未消退,只是從明火轉為暗焰,沈沈地灼燒著他每一分清醒的時刻。手腳被夾棍碾傷的部位依舊腫脹紫黑,稍稍牽動便是鉆心剜骨般的銳痛,讓他不得不像一具被遺棄的偶人般維持著固定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然而,他並未死去。
這本身,便已是一個奇跡。
最初幾日,獄卒送來的清水渾濁且有鐵銹味,傷藥粗糙如沙,敷在傷口上非但無法緩和痛楚,反而會引發更劇烈的灼燒感。李峑幾乎以為自己會在這種酷刑般的醫治中被折磨至死。但大約從第三日起,一切悄然發生了變化。
清水換成了更幹凈的陶碗,水面上不再漂浮可疑的雜質;那包藥粉被換過,敷在烙傷上雖依舊刺痛,卻很快轉為一種帶著涼意的收斂感,那是真正上等金瘡藥才會有的反應;甚至連送飯的獄卒也換成了一個沈默寡言的中年人,每次放下食盒時,會不著痕跡地多放一小塊幹餅,或是一把用粗紙包著的鹽漬梅子,那是能吊住人氣力的東西。
李峑沒有問,也沒有露出多餘的表情。他只是在每一次接過這些微末的優待時,指尖會微微收緊,右手腕內測那枚殷紅的「同命縛」烙印會傳來一陣極細微、極短暫的溫熱,那是屬於朴烻的情緒波動,像是對這一切安排已確認無誤後的短暫鬆緩。
李峑靠著墻,將那小塊幹餅一點一點掰碎,浸入清水中泡軟,再極為緩慢地咽下去。每一下吞咽都牽動喉間幹裂的刺痛,但他依舊堅持著,吃完了大半。
他不能死。現在更加不能。
遠在朴府,朴烻負手立於書房窗前,目光穿過院落中那株老槐的枝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他左肩胛處那枚與李峑完全同步的烙傷,在衣料下隱隱發熱,那是李峑正在進食時傳來的感觸,虛弱、遲緩,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求生意志,這份感知讓他眼底深處那道冰冷的裂隙,微微松動了一瞬。
「大人。」身後傳來暗部統領壓低了的聲音。朴烻沒有回頭,只微微側首,示意對方繼續。
「三件事,均已有了著落。」
暗部統領的聲音平穩而快速,像一份被反覆核對過的軍報:「第一,趙嚴所謂的巫蠱證據——那枚刻有朴氏家徽的木人,經查實,其上木料紋理與漆色與趙府三日前購入的一批雜木一致,且削刻手法粗糙,與聲稱的"朴府秘庫舊物"相差甚遠。更重要的是,我們的人從那批雜木的供貨商處截獲了趙府管家親筆簽下的購買憑據,日期是在李公子入獄前兩日。」
朴烻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冷的弧度。偽造證據,提前栽贓,趙嚴的這步棋並不高明,只是仗著刑部大獄盡在其掌控中,無人敢深究。但如今,這份憑據落到了他手中,便是日後翻案的鐵證。
「第二,」暗部統領繼續道,「朝中與朴氏交好的幾位老臣,以及幾位對世子勢力素來不滿的御史,已收到我們遞去的密函。信中以刑求逼供、構陷勳貴為切入點,附上了李公子入獄後被施加酷刑的具體日期與傷情描述。御史台那邊已有風聲傳出,說是有御史打算在三日後的朝會上直接上本彈劾趙嚴濫刑妄為、圖謀不軌。世子府似已聞到了風聲,近兩日對刑部的催促明顯放緩,似乎也在觀望風向。」
朴烻輕輕頷首。這一步要的不是立刻扳倒世子或趙嚴,而是在皇帝面前制造足夠的聲響,讓那兩人不敢明目張膽地將李峑置於死地。只要有一條人命懸而未決的輿論繩索系在他們脖子上,他們便會有所忌憚,這五日里李峑沒有被繼續提審,便是最好的證明。
「第三,」暗部統領說到此處,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一種執行到最後一步時特有的緊繃與冷靜,「獄中已安插了三人:一名專司送飯的獄卒,一名負責替李公子換藥的雜役郎中,以及一名在夜間巡查時恰好會經過那間牢房的老禁卒。三人互不知曉彼此身份,只各自執行所托。李公子這幾日的飲食、傷藥與夜間保暖,均有保障。」
朴烻終於緩緩轉過身來。他面容上沒有任何明顯的表情變化,但那雙黑眸深處,翻湧著一種沈靜而銳利的光,如同淬火後的刀刃,經過數日的籌謀、等待與隱忍,三枚棋子已各就各位,棋盤上的暗線全部織就,只差最後一步落子。
「趙嚴那邊的動向呢?」他問。
「趙嚴昨夜又去了刑部一趟,出來時面色陰沈。據線報,他似乎已察覺刑部大獄中有人被收買,正在暗中排查,但查了兩日,沒有明確線索。」暗部統領頓了一下,「不過,他今日午後調了一隊世子府的私衛增防大獄外圍。明面上是加強警戒,實際上是沖我們來的,他大概猜到了,我們不會一直按兵不動。」
朴烻聽到這里,反而笑了。那笑意極淡,只浮在唇畔,未及眼底,卻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釋然。
「猜到了便好。」他說,聲線平穩,像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秋日掃葉之事,「省得他措手不及,反倒是我們的不是。」
他轉身,走向案幾。案上攤著一幅刑部大獄的地形圖,上面用細墨線標注了守衛換防的時辰、暗哨的位置、以及一條隱僻的、連獄官都未必知曉的舊排水道入口。這是朴府幾代經營下來,收集的京城各要害處的底圖之一,原只是以備不時之需,如今終於派上了用場。
朴烻伸出修長的食指,指尖落在地圖上那處舊排水道入口的標記上,輕輕一叩。
「今夜子時,從這里進。」
「同時,」他擡眸,望向暗部統領,目光如刃,「明日朝會上,讓那幾位御史恰好得知,昨夜有一夥來歷不明的兇徒劫了刑部大獄,被劫走的,正是那位被趙嚴嚴刑逼供卻始終不肯松口畫押的李氏公子。彈劾的折子要寫得快,天亮前送到宮門。」
暗部統領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掠過一絲恍然與敬畏。
大人這是要打一套連環拳,明面上劫獄救人,暗地里在朝堂上把水徹底攪渾。
趙嚴和世子若想追捕逃犯,便等於承認大獄中有他們要犯;而若要遮掩劫獄一事,便等於承認先前的刑求逼供確有蹊蹺。無論他們選擇哪條路,都會落入朴烻早已布好的輿論陷阱之中。救人只是第一步,讓對方在這件事上無論進退都站在理虧的一方,才是朴烻真正的意圖。
「屬下明白。」暗部統領躬身領命,退出門外時身影無聲如煙。
書房內重歸寂靜。朴烻獨自站在案前,目光落在地圖上的那條舊排水道入口處,久久未動。窗外暮色漸沈,最後一線日光從槐樹枝葉間斜斜透入,落在他左手腕內測那枚殷紅烙印上,映出一圈微光。他擡起左手,指腹輕輕覆上那枚烙印——他能感覺到,那一邊,李峑的心跳正在緩慢而堅定地跳動著。比前幾日更穩了一些,更有力了一些。
那是他在獄中為他布下的保護正在生效的證明。
朴烻閉上眼,將那份同步傳來的、屬於李峑的微弱卻頑強的生命脈動,深深地刻入自己的意識深處。然後他睜開眼,眼底那一片幽深的冰冷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凝聚、燃燒,是一種比憤怒更鋒利、比絕望更堅固的東西。那是他為此行決定付出的全部籌碼:名聲、地位、家族、退路。他願意用自己的雙手將那座困住李峑的牢籠連同自己過去的安穩人生一並劈碎,踏著廢墟,帶那個人走出來。
「李峑,」他對著虛空低聲道,聲音沈而輕,仿佛只說給那枚烙印聽,「今夜,我便來帶你走。」
刑部大獄深處,陰冷潮濕的空氣彷彿凝固成實質,血腥與腐敗的氣味糾纏不休,如同附骨之疽,浸透每一寸石壁。李峑靠坐在冰冷的石牆邊,墨黑的長髮凌亂地黏在汗濕的額角與頸側,更襯得他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長睫無力地垂落,在眼瞼下投下淺淡的陰影。
郎中所給的傷藥似乎起了微末作用,將肩胛烙鐵的灼痛與手腳被夾棍碾壓過的尖銳痛楚,轉化為沉悶而持久的鈍痛,如同無數細小的鋸齒仍在不斷啃噬他瀕臨極限的神經。他極力調整著淺促的呼吸,試圖在無邊痛楚的浪潮中,維繫一絲搖搖欲墜的清明。
右手腕內側那枚殷紅的「同命縛」烙印,此刻不再傳來同步的、撕裂般的劇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壓抑的平靜,如同暴風雨過後、滿目瘡痍的海面,底下卻潛藏著即將掀起新一輪狂濤的暗流。那是屬於朴烻的情緒。
李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原本幾近瘋狂、欲要毀滅一切的暴怒與心痛,已沉澱淬煉為某種冰冷堅硬如玄鐵的東西,帶著鐵鏽與血的氣味,一種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破開樊籠、斬斷所有束縛的決絕。
「他……在做什麼?」李峑在心底無聲地問著,極淺的褐色眸子在昏暗中微微睜開一條縫,視線茫然地投向牢房頂部不斷滲出水珠、斑駁擴散的黴斑。那份透過詛咒詭異傳遞而來的、同步的決心與躁動,奇異地成了他深陷煉獄中唯一的慰藉與支撐。他不能死在這裡,不僅是為了自己殘破的身軀裡那點微弱的求生本能,更是為了那個與他命運死死捆綁、此刻正不知在黑暗中策劃著什麼驚天動地之事的男人。
就在意識於痛楚中浮沉之際,一陣極其輕微、卻與獄卒沉重巡邏步伐截然不同的腳步聲,自遙遠的走廊盡頭傳來。那腳步聲輕盈、迅捷,交替響起,帶著一種刻意收斂卻無法完全掩蓋的殺氣,如同暗夜中潛行、蓄勢待發的獵豹。
李峑的心猛地一緊,殘破的身軀瞬間繃緊,牽動全身傷口,讓他幾乎悶哼出聲。右手腕的烙印處,那股屬於朴烻的冰冷平靜瞬間被打破,轉而湧起一股銳利如剛剛出鞘、渴飲鮮血的刀刃般的警覺與……某種壓抑不住的期待?
幾乎是同時,外面原本如同墳墓般死寂的獄中通道,驟然被激烈至極的衝突聲打破!兵器交擊的刺耳鏗鏘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利刃劃破皮肉的撕裂聲,以及短促而淒厲、旋即又被掐斷的慘叫,如同沸騰的油鍋裡濺入了冷水,轟然炸響!
「敵襲——!有劫獄——!」有獄卒驚惶失措地高聲嘶吼,但聲音很快便如同被扼住喉嚨般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混亂如同投入粘稠瀝青中的火把,烈焰與騷動迅速蔓延擴散。
李峑所在的這片牢房區域,原本昏昏欲睡或麻木等死的囚犯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發出了不安的騷動、恐懼的嗚咽,以及瘋狂搖撼鐵欄的哐當聲。
李峑掙扎著想挪動身體,靠近那扇冰冷堅固的牢門,試圖從縫隙中看清外面發生了什麼。但稍一動作,全身的傷口便傳來新一輪撕裂般的痛楚,尤其是腫脹紫黑、無法受力的腳踝,尖銳的疼痛直衝腦髓,讓他瞬間眼前發黑,冷汗如瀑湧出,只能無力地癱軟回冰冷的牆角,張著嘴,如同離水的魚般劇烈卻無聲地喘息。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單薄的胸膛,一個念頭如同暗夜中的閃電,驟然劃過他因疼痛和虛弱而混沌的意識——
是朴烻!他來了!他真的來了!
外面的打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激烈,彷彿就發生在咫尺之遙。火把搖曳的光影在通道粗糙的石壁上投映出晃動扭曲、如同鬼魅般的人影,刀劍劃破空氣的尖嘯、利刃無情切入身體的恐怖悶響、臨死前絕望而不甘的哀嚎,交織混雜,譜寫成一曲殘酷而血腥的死亡樂章。濃重得令人作嘔的新鮮血腥味,開始強勢地壓過牢房中原本凝固的腐朽與黴味,絲絲縷縷,無孔不入地鑽入李峑的鼻腔,刺激著他敏感的神經。
「守住甬道!保護要犯!絕不能讓人犯被劫走!」一個似乎是獄官頭目的人聲嘶力竭地喊著,試圖組織起有效的抵抗,但隨即被一聲更為淒厲、充滿痛苦與驚恐的慘叫取代,顯然已是自身難保。
雜沓而迅疾的腳步聲,伴隨著越來越清晰的兵刃撞擊聲,迅速逼近他所在的這間孤立牢房。
李峑屏住呼吸,連痛楚都彷彿暫時被遺忘,那雙極淺的褐色瞳孔緊緊盯著牢門外因激烈打鬥而瘋狂晃動的光影,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覺到,朴烻……很近很近了。右手腕的烙印處,那股同步傳來的、幾乎化為實質的凜冽殺意與焚心般的焦灼,幾乎要灼傷他脆弱的皮膚,與他自己體內奔流的恐懼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期盼激烈碰撞。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猛然炸開!牢房那厚重、象徵著絕望與禁錮的鐵鎖,竟被一股蠻橫至極的力量硬生生劈開!碎鐵與木屑如同煙花般四散飛濺,擊打在石牆上發出噼啪聲響。
煙塵瀰漫之中,一道高大挺拔、籠罩在黑色夜行衣下的身影,如同撕裂厚重陰霾、自修羅場中踏出的復仇之神,驟然闖入了這狹小、骯髒、充斥痛苦氣息的空間!
來人一身緊束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寬肩窄腰、精實健碩的體魄,每一寸線條都蘊含著爆發性的力量。烏黑濃密的長髮因激烈的搏殺而有些散亂,幾縷髮絲沾著不知是敵人還是自己的暗紅血汙,黏在他線條剛毅、如同刀鑿斧削般的臉頰旁,更添幾分狂野與猙獰。他手中緊握著一柄狹長鋒利的長劍,劍身寒光凜冽,映照著跳動的火光,其上溫熱的鮮血正沿著深邃的血槽不斷匯聚、滴落,在他腳下積成一小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那張曾經俊美卻總是帶著倨傲與嘲諷的面容,此刻如同覆蓋了一層萬年寒冰,佈滿了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氣與一種近乎毀滅一切的瘋狂。然而,當他那雙銳利如鷹、此刻因殺意而隱隱泛著赤紅的黑眸,在闖入的瞬間,便如同最精準的弩箭,穿透昏暗的光線,死死鎖定在蜷縮在牆角、那個遍體鱗傷、彷彿隨時會破碎消失的身影時,所有的殺氣與瘋狂,都瞬間凝固、轉化為另一種更為深沉激烈的情緒。
是朴烻。他來了,帶著一身征塵、血氣與不顧一切的決絕,如同從地獄最深處浴血歸來的復仇者。
當朴烻的目光徹底、毫無阻隔地落在李峑身上,將他那副慘狀盡收眼底時,他眼中那足以焚盡一切的焦灼與殺意,如同被冰水澆頭,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撕心裂肺的心痛。
他看到了什麼?
那身原本單薄的白色中衣,早已被鞭打得支離破碎,化作縷縷布條,勉強掛在那清瘦得幾乎只剩骨架、彷彿一折即斷的身軀上,被暗紅近黑的血漬徹底浸透,緊緊黏貼在皮膚上,勾勒出根根分明、令人心驚的肋骨輪廓;裸露在外的蒼白肌膚,幾乎沒有一寸完好,佈滿了縱橫交錯、猙獰凸起的青紫鞭痕與大片觸目驚心的瘀傷;肩胛處,即使隔著粗糙骯髒的包紮布條,也能清晰地看出底下那猙獰烙傷恐怖扭曲的輪廓與腫脹;而那雙原本應是執筆撫琴、帶著巫覡後裔優雅的手,十指腫脹變形,呈現出駭人的紫黑色,無力地垂落在身側,指尖還在微微顫抖;同樣慘不忍睹的腳踝,腫脹如饅頭,皮膚被撐得發亮,紫紅交加。
這一切,都是他透過「同命縛」那該死而精準的連結,同步感受過的痛苦。但親眼所見的視覺衝擊,遠比感官的共享來得更加猛烈、更加具體、更加殘酷!
這些猙獰的傷痕,不僅僅是烙印在李峑的血肉之軀上,更是透過那詭異的詛咒,一筆一劃,同步深深地刻畫在他的靈魂深處,成為他永遠無法擺脫、時時刺痛提醒的鏡像。
朴烻那雙總是帶著審視、壓迫感,或玩世不恭邪氣的黑眸,在這一刻,第一次毫無掩飾、洶湧地漫上近乎實質的心痛。那心痛如此濃烈,如此尖銳,瞬間攫住了他的呼吸,甚至壓過了他周身尚未散去的、凜冽如嚴冬的殺意。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如同針尖,握劍的那隻手因極力克制內心翻騰的情緒與暴戾而微微顫抖,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失去血色的青白。
他一步步走向牆角那個蜷縮的身影,腳步沉重而緩慢,彷彿每邁出一步,都踩在燒紅的刀尖之上,又彷彿害怕腳步聲會驚碎眼前這過於脆弱虛幻的景象。他蹲下身,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鎖在李峑那張慘白如紙、佈滿冷汗、汙跡與乾涸血痕的臉上。那雙極淺的、如同琉璃般易碎的褐色眸子,此刻因極度的虛弱與持續的疼痛而顯得失焦、蒙昧,卻在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時,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凝聚起一絲微弱的、複雜得難以辨識的情緒。
「……」朴烻張了張乾澀的薄唇,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滾動了數下,竟發不出任何清晰的音節。他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濃重血腥味、李峑身上傷藥的苦澀氣味,以及牢房固有的霉腐氣息的冰冷空氣,如同刀子般刺入他的肺腑,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他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住了呼吸,伸出那隻沒有握劍、卻同樣沾滿敵人或自己血汙與塵土的手,想要觸碰李峑,想要確認他的真實存在,但指尖在即將觸及那佈滿傷痕的臂膀時,動作卻僵硬地停滯在半空,彷彿怕自己帶著血氣與粗糲的碰觸,會給這具已然破碎的身軀帶來更多、更難以承受的痛苦。
最終,他那帶著薄繭與血漬的指尖,轉而極輕、極輕地,如同羽毛拂過般,拂開了黏在李峑額前、被冷汗與凝固血塊黏住的幾縷墨黑髮絲,將那張飽受折磨卻依舊清冷俊雅的臉龐更完整地顯露出來。這細微的動作,帶著一種與他周身戾氣截然相反的、近乎虔誠的輕柔,與他方才如同殺神般一路砍殺進地牢時的狠戾無情,判若兩人。
「……我來了。」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低沉沙啞得厲害,彷彿被砂紙打磨過,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與一種背負了千鈞重擔的、難以負荷的沉重。短短三個字,卻彷彿用盡了他此刻全部的力量,蘊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
李峑艱難地抬著彷彿有千斤重的眼簾,望著近在咫尺的朴烻。那張熟悉的、曾讓他恐懼顫慄又感到屈辱的俊美面容,此刻寫滿了從未見過的、毫不掩飾的心疼,與一種毀滅一切後仍心有餘悸的後怕。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朴烻緊繃的身軀裡傳來的、細微而壓抑的顫抖,那是經歷激烈戰鬥、情緒極度激盪後的身體反應,更是「同命縛」將對方內心滔天巨浪般情緒同步傳遞過來的證明。
他極其緩慢地、幾乎耗盡了此刻所能凝聚的所有力氣,扯動了一下乾裂開數道血口、褪盡血色的嘴唇,露出一抹極淡、極淡,卻複雜得難以言喻的笑意。
那笑意中,有深陷絕境驟見曙光時的恍惚與茫然,有長期緊繃神經驟然放鬆後的空虛與虛脫,有對眼前景象真實性的難以置信,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微弱如風中殘燭卻頑強閃爍的釋然與……難以定義的暖意。
「……就……知道……你會來……」他氣若遊絲,聲音嘶啞微弱得幾乎消散在空氣中,但那雙淺褐色的眸子,卻一瞬不瞬地、深深地望著朴烻那雙翻湧著複雜情緒的黑眸,彷彿要透過這雙眼,看進他的靈魂深處,將他此刻為自己而來、為自己染血的模樣,永遠地烙印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這一句低不可聞、彷彿隨時會斷裂的話語,卻像一把燒紅的鈍器,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地、緩慢地砸進朴烻的心臟,帶來一陣窒息般的悶痛與難以言喻的酸澀。他不再有任何猶豫,猛地將手中長劍「鏘」一聲歸入腰間鞘內,動作迅捷而流暢。隨即,他伸出強健有力的手臂,一隻手小心翼翼地、盡可能輕柔地穿過李峑膝蓋彎曲的後方,另一隻手則更加謹慎地、穩穩托住他傷痕累累、幾乎無處完好的背脊,刻意避開了肩胛處那最為猙獰的烙傷,將那輕得如同羽毛、彷彿下一刻就會隨風消散、冰冷而脆弱的身體,打橫抱了起來,牢牢地圈禁在自己的懷抱之中。
當李峑那冰涼的、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重量、軟綿無力地倚靠在他胸膛的身體,徹底落入他懷中的瞬間,朴烻的手臂不受控制地、近乎本能地收緊,收緊,再收緊。那力道,彷彿是要藉由這緊緊的擁抱,來確認懷中之人真實的存在,驅散那盤踞在心頭、名為失去的恐怖夢魘;又彷彿是想要將他徹底地、嚴絲合縫地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從此血肉相連,魂魄相依,再沒有任何力量能將他們分開,再讓他不受絲毫傷害。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李峑冰涼汗濕的額角,閉上了那雙佈滿血絲與疲憊,卻燃燒著堅定火焰的眼睛,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數下,壓抑下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洶湧情緒。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黑眸中所有瞬間湧現的心痛與短暫的軟弱,已盡數被強行斂去,沉澱為眼底最深處的暗流,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極北之地萬年不化的寒冰般的冰冷,與足以燎原、針對所有曾經或試圖傷害懷中之人事物的、毫不留情的滔天殺意。
「沒事了,」他低下頭,將薄唇湊近李峑的耳畔,聲音低沉而嘶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般的堅定與沉重如山的承諾,「我帶你離開這個鬼地方。從今往後,沒有人可以再動你分毫。所有讓你受苦的人,我朴烻在此立誓,必讓他們千百倍償還,一個……都不會放過。」
朴烻抱著李峑,毅然決然地轉身,邁開沉穩而迅疾的步伐,踏出了這間充滿痛苦、絕望與冰冷回憶的牢房,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外面的通道中,景象如同微縮的戰場,橫七豎八地躺著獄卒與世子精銳守衛的屍體,鮮血染紅了粗糙的石地,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幾名身著同樣黑色勁裝、動作矯健如豹、眼神銳利如鷹的朴烻暗部成員,正在有條不紊地肅清著最後零星的抵抗,並警惕地守衛著通往出口的關鍵通道。他們看到朴烻抱著人出來,只是沉默地行禮,讓開道路,眼神中充滿了絕對的忠誠與執行命令的冷靜。
「大人,外圍障礙已基本清除,但刑部與世子府的援兵恐怕很快就會趕到,需盡速撤離。」一名看似頭領的暗部快步上前,低聲稟報,語氣簡潔急促。
朴烻面無表情,那張覆著寒霜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抱著李峑的步伐沒有絲毫遲疑,依舊沉穩而迅速地向著預定的撤退路線前進。「按既定計畫,分批撤離,沿途若有阻攔,無論是誰,格殺勿論!」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都為之凍結的冰冷決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充滿了鐵血的味道。
他緊緊抱著懷中輕盈而脆弱的軀體,穿過這條瀰漫著濃重死亡氣息的陰暗通道,踏過滿地的狼藉與尚溫熱的屍骸,一步步走向那象徵著自由與未知風險的獄外。兩旁牆壁上跳動的火把光芒,在他線條冷硬的側臉與李峑那蒼白安靜、彷彿陷入昏睡的側顏上交錯掠過,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李峑將頭無力地靠在朴烻堅實而溫熱的胸膛上,隔著沾染血汙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強而有力、節奏略快的心跳聲,咚咚作響,如同戰鼓擂動,以及那透過「同命縛」詭異連結清晰傳來的、與自己體內殘留劇痛交織在一起的、洶湧澎湃卻又被極力克制的複雜情緒浪潮——有心痛,有餘怒,有後怕,更有一種放下一切後破釜沉舟的決然。
身體依舊無處不在叫囂著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腳步的起伏顛簸,都如同酷刑般帶來新的折磨,但一種難以言喻的、劫後餘生的極度疲憊,與一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源自這個堅實懷抱的安全感,卻讓他緊繃了太久、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終於得以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鬆弛下來。他極輕地合上了沉重無比的眼瞼,長睫如同折翼的蝶翅般顫動了兩下,最終歸於平靜,任由殘存的意識在身體無邊的痛楚與朴烻懷抱傳來的、帶著血氣的奇異溫暖中,載浮載沉,逐漸墜入暫時的、自我保護性的昏睡之中。
他知道,從此刻起,從朴烻殺入這地牢、將他抱起的這一刻起,他們已經親手斬斷了與過去所有身份、地位、枷鎖的聯繫,踏上了一条充滿荊棘、佈滿追兵、無法回頭的亡命之路。未來等待他們的,是朝廷與世子勢力無休無止的追殺,是顛沛流離的艱險路途,是未知而動盪的明日。
但至少在此時此刻,在這個染血的懷抱裡,他們是在一起的。命運的詛咒依舊纏繞,鏡像的傷痕依舊疼痛,但他們不再是孤身面對這一切。
朴烻低下頭,深邃的目光掠過懷中那張因昏睡而暫時斂去所有痛苦表情、卻依舊蒼白脆弱得讓人心驚的臉龐,那毫無血色的唇瓣微張著,氣息微弱。他收緊了手臂,將懷中的人護得更緊,彷彿要用自己的體溫去驅散那徹骨的冰涼。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如蓄勢待發的箭矢,掃視著前方那片代表著未知與危險的黑暗出口,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既做好了以最堅固的姿態守護懷中獨一無二珍寶的準備,也積蓄著隨時能夠暴起、撕裂一切來犯之敵的恐怖力量。
風暴已然徹底降臨,席捲了他們過去的一切。而他,朴烻,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無底深淵,都絕不會再鬆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