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替罪羊的定局
晨光熹微,透過精緻的窗櫺灑入室內,驅散了深夜的寒意與朦朧。李峑早已醒轉,靜靜躺在榻上,身側是依舊沉睡的朴烻。昨夜那場帶著絕望熱度、近乎放縱的纏綿,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過後,只留下更深的沉寂與空茫。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朴烻沉睡的側臉上。
卸下了白日裡的銳利與張揚,那張五官深邃如刀鑿的面容顯得平和許多,劍眉舒展,緊抿的薄唇也放鬆了些許。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散落在枕畔,與他幾縷墨黑的髮絲若有似無地交纏。健康的小麥色肌膚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唯有左手腕內側那枚與他同源、殷紅如血的「同命縛」烙印,依舊刺目地提醒著他們之間無法割裂的連結。
李峑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試圖在不驚醒對方的情況下起身。然而,他剛一動彈,一隻溫暖而帶著薄繭的大手便下意識地攬住了他的腰,將他更緊地帶回那片充滿侵略性氣息的懷抱。
朴烻甚至沒有睜眼,只是發出一聲模糊的鼻音,彷彿在睡夢中也要確認他的存在。
這種無意識的依賴與佔有,讓李峑身體微僵。他不再掙扎,只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身後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以及那隻橫在他腰間、充滿力量感的手臂。這虛幻的溫存,如同包裹著毒藥的蜜糖,令人沉溺,卻也預示著更深的危險。他淺褐色的眸子望著帳頂繁複的紋樣,眼底一片清明與冷寂。他知道,昨夜朴烻的動搖與短暫的脆弱,並不能從根本上改變什麼。家族的壓力,世子的虎視眈眈,依舊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與此同時,宮廷深處,世子的書房內卻是一片與晨光格格不入的算計與冰冷。
世子身著鴉青緞常服,坐於鋪著明黃軟墊的寬大座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椅的扶手。他的面容溫文儒雅,嘴角甚至噙著一絲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淺淡笑意。然而,那雙看似平和的眼睛裡,卻閃爍著精於算計的冷光,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正無聲地吐著信子。
「……巫蠱一案,懸而未決,已引得朝野非議,父王亦頗為不悅。」世子的聲音溫和,語速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他面前,恭敬地站著幾名心腹臣子,皆垂首聆聽。
「朴統衛能力卓絕,孤自是信得過的。只是,」他話鋒一轉,指尖停頓,「此案牽連甚廣,若遲遲無法結案,恐生變數,動搖國本。需得……尋一個妥當的、足以平息眾議的說法。」他刻意加重了「說法」二字,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眾人。
一名心腹會意,上前一步,低聲道:「殿下所言極是。臣等連日查探,發現一可疑之人,或與此案有莫大關聯。」
「哦?」世子挑眉,似頗感興趣,「何人?」
「乃宮中一名為李峑之奴僕。」心腹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此人身份特殊,乃前朝巫覡後裔,身負詭異之能。且據查,其與朴統衛往来甚密,關係……非同尋常。更有宮人曾見其於案發前後,出入相關宮苑,形跡可疑。」
他並未提供任何實質證據,僅是拋出幾個模糊且極易引人遐想的點:巫覡後裔、詭異之能、與主審官朴烻的密切關係、形跡可疑。這已足夠編織一張羅織罪名的網。
世子聞言,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未減,反而加深了些許,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李峑……孤對此人,倒是略有印象。」他狀似回憶,「確是……清雅獨特,不似凡俗。」他再次用了這個詞,語氣卻充滿了玩味與深意。
「巫覡後裔,身負異能,又與主審官員關係匪淺……」世子輕輕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若說其借巫蠱之術行詛咒之事,意圖攪亂宮闈,並藉由與朴統衛之特殊關係探聽消息、左右案情,倒也不是……全無可能。」他輕描淡寫地,便將一樁足以致命的罪名,隱隱扣在了李峑的頭上。
「殿下明鑑!」另一名心腹立刻附和,「此等妖孽,留於宮中本就是禍患。如今證據雖未確鑿,然其嫌疑重大,為安撫朝野,平息物議,需得盡早定案才是。」
世子微微頷首,看似從諫如流,眼底卻是一片運籌帷幄的冷靜。「既如此,便依卿等所奏。著手收集證據,務必要……確鑿,令人無可辯駁。」他輕聲吩咐,語氣溫和,卻帶著決定他人生死的殘酷,「至於朴統衛那邊……」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近日為家族事務煩憂,想必……也無暇他顧。況且,避嫌之義,他應當懂得。」
這便是一石二鳥之計。既找到了替罪羊,快速結案以鞏固自身權威、平息後宮紛爭,又能藉此敲打、甚至重創與他並非完全齊心的朴烻。若朴烻力保李峑,便是徇私枉法,與罪人勾結;若他捨棄李峑,則等同自斷一臂,同時也將承受「同命縛」可能帶來的反噬。無論朴烻如何選擇,世子都立於不敗之地。
「臣等遵旨!」幾名心腹齊聲應道,心中已然明了該如何製作一場鐵案。
朴烻私宅內,李峑終是尋了空隙起身,披上外衫,走到窗邊。晨間的空氣帶著涼意,拂過他蒼白近乎透明的臉頰。他右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右手腕內側的烙印,那裏與朴烻左手腕的烙印一樣,殷紅如血,形似火焰與梅枝交纏,是他們同生共死、痛覺相連的殘酷證明。
昨夜朴烻罕見的掙扎與那片刻的溫存,並未讓他感到安心,反而像最後的晚餐,預示著分離與終結的臨近。他的陰陽眼雖未主動發動,但一種莫名的不安與心悸,卻如同陰影般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他彷彿能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而他就是網中央那隻無處可逃的獵物。
「在看什麼?」低沉的嗓音自身後響起,帶著剛醒時的沙啞。
李峑沒有回頭,輕聲道:「沒什麼,只是透透氣。」
朴烻走到他身後,高大的身影幾乎將他完全籠罩。他同樣只隨意披了件外袍,結實的胸肌若隱若現,烏黑長髮未冠,隨意披散在肩頭,更添幾分慵懶與不羈。他順著李峑的目光望向窗外沉寂的庭院,劍眉幾不可察地蹙起,銳利的黑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他左手腕上的烙印,在晨光中同樣清晰可見。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從後面環住李峑清瘦的腰身,將下巴輕輕抵在他單薄的肩頭。這是一個帶著依戀與佔有意味的姿勢,與他平日強勢的作風大相逕庭。「昨夜……」他開口,聲音低沉,卻不知該如何繼續。
李峑身體微僵,沒有掙扎,也沒有回應。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感受著身後傳來的體溫與心跳,以及那份幾乎要將他揉碎的複雜情感。他淡色的嘴唇微動,最終只是輕聲問道:「大人今日……還要入宮嗎?」
朴烻的手臂收緊了些許,將他更深地嵌入懷中,彷彿這樣就能隔絕外界的風雨。「嗯。」他簡短地應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煩躁。家族的压力,世子的試探,如同兩座大山壓在他的心頭。而懷中這個人,既是他的軟肋,也是可能引爆一切的火藥桶。
「巫蠱案……尚未了結?」李峑試探著問,心頭那股不安愈發強烈。
朴烻的身體有瞬間的緊繃,隨即恢復正常。他鬆開環住李峑的手,轉而握住他微涼的手腕,指尖正好按在那枚烙印上,彷彿要確認它的存在。「這些事,不是你該過問的。」他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硬,帶著警告的意味,「近日安分待在宅中,無事不要外出,更勿與任何不相干的人接觸。」他沒有直接回答,但這反應已足以讓李峑印證心中的猜測。
風暴,果然要來了。
朴烻鬆開手,轉身開始自行穿戴衣物。他動作利落,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權貴統衛的模樣——深青色雲紋宮常服,鴉青色繡金線周衣,羊脂白玉冠將烏黑長髮一絲不苟地束起,腰間佩玉與香囊點綴,舉手投足間貴氣逼人,那雙銳利如鷹的黑眸也重新被冷靜與深沉所覆蓋,彷彿昨夜那個流露出脆弱與依戀的男人從未存在過。
李峑靜靜地看著他變回那個熟悉而危險的朴烻,心中一片冰涼。他知道,當朴烻穿上這身官服,戴上那副面具時,他所代表的,就不僅僅是他個人,還有他身後盤根錯節的家族利益。在那些利益面前,自己這個無依無靠、背負著「巫覡後裔」名頭的奴僕,隨時都可以成為被捨棄的棋子。
「我出門了。」朴烻整理好衣冠,走到門邊,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只是沉聲留下這句話。
「……是。」李峑垂眸應道。
門被輕輕闔上,隔絕了內外。李峑獨自站在窗邊,晨光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而孤寂。他抬起右手,看著腕內那枚殷紅的烙印,淺褐色的瞳孔中,倒映著窗外逐漸明亮起來的天空,卻彷彿已看到了那即將來臨的、鋪天蓋地的黑暗。
朴烻踏入宮門,便敏銳地感覺到氣氛的異常。過往見到他便熱絡上前行禮問安的官員,今日卻多了幾分刻意的迴避與閃爍的眼神。一些細碎的、關於巫蠱案即將告破、找到了關鍵人物的流言,也如同暗流般在宮廷的角落裡悄然傳播。他面無表情,徑直前往處理公務的值房。然而,還未等他坐定,世子身邊的近侍便前來傳話,言道世子於偏殿相候,有要事相商。
朴烻眸光一凝,心中那根弦瞬間繃緊。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沉穩地應道:「臣即刻便去。」
偏殿內,世子依舊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正在欣賞一幅新得的畫作。見朴烻進來,他含笑招手:「朴統衛來了,快來看看這幅《秋山訪友圖》,筆意空靈,頗得前人神髓。」
朴烻上前,依禮參見,目光掃過那幅畫,卻並未多做評價,只是恭敬道:「殿下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世子放下畫卷,轉身看向他,臉上帶著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也無甚要事,只是巫蠱一案,拖延日久,朝中頗有微詞。不知朴統衛調查得如何了?可有了明確的眉目?」
朴烻心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回殿下,此案複雜,牽涉甚廣,臣正在加緊查證,目前已有一些線索,尚需時日核實。」
「線索?」世子挑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壓迫,「孤倒是聽聞,近日宮中有些關於此案的……傳言。」他踱步走近,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朴烻左手腕被官服袖口遮掩的位置,彷彿能穿透衣料,看到那枚烙印。「聽聞,朴統衛身邊那位李姓奴僕,似乎……與此案頗有些關聯?」
朴烻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他迎視著世子那雙看似溫和,實則銳利如刀的眼睛,沉聲道:「殿下明鑑,李峑不過一介微末奴僕,性情怯懦,安分守己,斷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等傳言,恐是有人惡意中傷,意圖混淆視聽,還望殿下勿要輕信。」
「是嗎?」世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孤自然相信朴統衛的判斷。只是……人言可畏啊。如今證據似乎對其頗為不利,若無確鑿證據證明其清白,為了平息物議,維護宮規,恐怕……孤也不得不秉公處理了。」他話語中的威脅,已不言而喻。
朴烻下頜線條緊繃,那雙銳利的黑眸中翻湧著壓抑的怒火與冰冷的寒意。他深知,世子所謂的證據,必然是早已羅織好的陷阱。他此刻若強行力保,只會將自己和李峑更快地推向深淵。
「臣……明白了。」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低沉而壓抑,「臣會……加快查證速度,定會給殿下、給朝野一個明確的交代。」
世子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掛上那抹溫和無害的笑意:「如此甚好。孤一向看重朴統衛之能,相信你定能妥善處理此事,既不枉縱,亦不冤枉。」他拍了拍朴烻的肩膀,動作親暱,卻帶著千斤重擔,「去吧,莫要讓孤與朝臣們失望。」
朴烻躬身行禮,退出了偏殿。轉身的瞬間,他臉上的所有情緒瞬間斂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硬。然而,那緊握的拳頭,以及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卻洩露了他內心滔天的怒火與那深沉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無力感。
他知道,世子的刀已經舉起,目標直指李峑。而他,被家族與政治捆綁手腳的他,能否在那鍘刀落下之前,找到破局之法?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與自己命運相縛的人,成為這場權力遊戲中,第一個被獻祭的羔羊?他左手腕內的烙印,在此刻隱隱發燙,彷彿預示著那即將到來的、撕心裂肺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