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昏黑,大雨狠戾無情的打落初開花苞的嫩花,暴風在坐落於邊疆的僻靜小城中奔來闖去,像一個充滿暴戾之氣的壯漢,將街上各戶門窗拍的砰砰作響。
三更半夜,各戶人家早已熄滅燈火,緊閉門窗,唯獨一間小巷中的落魄客棧仍苦苦守著一燭燈火。
客棧中,老舊木桌子被隨意的靠著牆堆疊,一群約略十五來歲的少年們像凍壞了的兔子,三五成群的緊緊挨著彼此取暖,將客棧大廳本就略嫌擁擠的空間,塞的水洩不通。
「師兄,我們什麼時候才可以回去啊?大家糧食已盡,身上財物也耗的差不多了,我快撐不住了⋯⋯」客棧角落,一個少女裹在破爛不堪、早已褪色的紅棉被中,睜著水靈靈的眼睛,望向身旁的少年。
她蒼白的臉龐覆蓋上一層薄紅,卻是被凍紅的緣故。雙唇無色,指尖緊緊錮著棉被邊緣,像是覺得這樣就能將所剩無幾的溫暖鎖在被中。
少年轉頭往窗外望去,側顏看來頗為憔悴,眼神黯淡無光,緊抿著發紫的下唇。他愣愣的看著窗外那枝快被大雨打落的白花,手緊抓著衣袍邊角,沾滿泥污的深紫色袖袍微微顫動。
望了半晌,才回過神來,雙眼閃著些許溫柔的光輝,手輕輕摸了摸少女的頭,語氣輕柔的說:「霏芊,掌門說了,這次是要讓我們出來歷練的,而且長老們已帶著一群師兄師姐出城採買物資了,沿途遇到其他修仙世家定也會求援的。我們再忍忍,好不好?」
白霏芊將身子往少年挪了挪,脖子縮在棉被,小聲抱怨:「可是都三天了,他們還不回來⋯⋯」少年不答,只輕輕拍著白霏芊的背,安撫他。
白霏芊發了一會兒呆,隨後又將頭抵著棉被,翻來覆去,像是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能夠安穩的托著頭。最後似乎終於受不了,自暴自棄的將頭整個埋入被襖裡,悶著。
然而,不一會兒,那悶的滿臉通紅的小臉又抬了起來,重重吐了一口氣,眼眶泛紅,頭蹭著少年,哀求著。「師兄,我真的快撐不住了,又冷又餓的⋯⋯我想回去菊舍找師尊⋯⋯」
少年盯著縮成小小一團的少女,毅然起身,往大廳中央邁了幾步。白霏芊抬起頭,被中探出一隻纖細的手,拉住少年的衣角,仰頭看著他,眼睛流露惶恐:「師兄,你要去哪?別離開我,我怕。」
「沒事。」紫衣少年,蹲下身,將白霏芊冰冷的手指一一鬆開,雙手握著,把僅有的溫度傳給她,再塞回那破爛被襖。
「別怕,我去給你生個火。」他轉過身,大步走向大廳。
「呦,這不是祝千儆嗎?」一群少年見他走來,各個站起身,將能過人的空間通通擋住,斜睨著他,鄙夷之色盡露於言表。
祝千儆不理,微微挪步,加快步伐,朝一旁繞去。
「喂喂喂,膽小鬼,跑什麼呢?好歹是同門,何必如此躲著我們,我們又不會吃了你?」帶頭的少年伸手攔住他,手按在他肩上推了一把,祝千儆踉蹌後退一步,那帶頭少年身後的跟班們嗤嗤笑著,包抄到他身後,將他圍起來。其餘眾人紛紛轉頭,一幅司空見慣,但瞧好戲上場的樣子。
祝千儆蹙眉,拍了拍肩頭,像是沾上了什麼不潔之物。他直視著那一張張嘴臉,張口想說些什麼,卻又一頓,頭緩緩垂下,咬著牙說:「麻煩借過,我要借打火石。」
那群少年們看他這樣低聲下氣的樣子,頓時得意洋洋,各個嘴角上揚。高人一等的感覺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也讓他更加倨傲。
他嗤鼻一笑,雙手叉腰,一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神情挑釁道:「哈,你怎麼就沒有一點自知之明呢?竟然厚臉皮到覺得有人願意借你東西?你就是個狗都不如的東西!」周圍頓時爆出一陣笑聲,祝千儆面色不善,袖袍下的手已攥緊了拳頭。
就在衝突一觸即發時,一個身穿淡藍身影衝入人群,擋在祝千儆身前。
「喂,做什麼啊你!」「誰啊?敢來攪事,要老大給你好看!」「滾出去,別來搞事!」
那身影披著一件淺藍色的斗篷,散發淡淡清香。腰間佩劍是小有名氣的「遇緣」,白皙的手按在佩劍上,雙目透著少年人的堅毅不屈,直視那帶頭少年。薄唇緊閉,眉清目秀的面容使人眼前一亮,散發的氣質彷彿夏日中的一股清風般柔和,將原先兩人間緊繃的氣息輕輕拂平,漸漸歸於平和。
「好了,表哥,別說得太過火了。長老和師兄師姐們還在外頭努力為我們爭得一線生機呢,別自己人先鬧起來呀。」
賈規季停言一滯,看清來人後,胸腔頓時翻湧出一股怒火,梗在喉嚨的滿腔怨氣如滾滾洪水般朝那身影發洩:「朝璟,你又打算擺架子訓斥人嗎?也不想想自己為什麼能站在這裡。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又想充當好人,順便黑我?上次在父親面前也是這樣!每次都是玩這老掉牙的把戲,你不膩我都膩了!給我滾!我不想看見你!」
一瞬間,那臉龐上如春日徐風的笑容一僵,嘴角甚至隱隱抽搐,但隨即又裝作沒聽見般,面上依然保持原先那抹完美無瑕的微笑道:「怎麼會這麼說呢,好歹你也是我表哥啊,我怎麼會打算誣賴自己的親人呢?可能我做錯了什麼讓表哥有所誤會吧,在這裡向表哥說聲抱歉了。表哥也就別生氣了,放千儆師弟一馬吧。」說著朝帶頭少年一揖。
不待那帶頭少年說些什麼宣洩他的不滿,一陣怒喝打斷了兩人談話:「吵死了!賈規季你給我閉嘴!就不能安靜休息嗎?你們要是誰再吵,我就把那人趕出客棧!」
此言一出,空氣瞬間寧靜,只剩外頭的淅瀝雨聲。一個小跟班悄悄拉了拉賈規季的衣角,囁嚅道:「老⋯⋯老大,我們這次就算了啦,他們也低頭了,而且⋯⋯」說著他斜瞥一眼發出怒喝之人,以氣音哀求道:「那位的『燃憐』可不是好相與的,我不想再挨打了⋯⋯」
少年有些不甘但也只是朝地板狠狠跺了幾腳,自鼻中重重哼了一聲,轉身拂袖而去,那群少年也悻悻然地跟在身後離去。
朝璟轉過身,拍了拍祝千儆的肩,低聲說道:「對不起呀,我表哥這人就是這樣,話都不好好說。」
話鋒一頓,他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無奈的嘆道:「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就這麼瞧我不順眼⋯⋯ 話說,你還好嗎?剛剛他沒傷到你吧?」
祝千儆一聲不吭,死死咬著下唇。大抵是太冷了,他的眼角染上一層薄紅。
見狀,朝璟輕輕嘆了一口氣,默默拉著只顧著低頭、雙眼緊盯地板的祝千儆回到客棧角落。
一塊陰影落下,白霏芊微微抬起頭,睫毛顫動,凍紅的指尖摀著鼻子,身體不安份的挪動著,瞧著像隻靜不下來小兔子般。但一看見默不作聲的師兄,她著急的站了起來,連那褪了色的被襖落了也不管,只顧著慌慌張張的問東問西。
「朝璟師兄?剛剛怎麼了嗎?師兄他還好嗎?我剛剛聽到賈規季好像在吵什麼⋯⋯」
「噓。」朝璟無聲的將食指往唇上一抵,眼神示意她降低音量。白霏芊很識相的安靜下來,但仍用氣音重複問了一次:「朝璟師兄,師兄他⋯⋯沒發生什麼事吧?」
朝璟不答,只是拉著祝千儆坐了下來,順手悄悄在他懷裡塞了一個火摺子。祝千儆愣愣的看塞在懷中的火摺子,漆黑的竹身刻著一枝絢然綻放的金梅花火摺子,緩緩睜大了雙眼,有些不可置信的轉頭瞄了一眼一旁雙手籠在袖中,淡定閉目養神的朝璟。
「啪嚓、噼啪、噼啪」
朝璟雙眼微微睜開一縫,一堆小火堆升起,照亮陰暗的角落,將溫暖傳送至各個小角,無一遺漏,烘的人心暖暖。那火摺子靜靜的躺在腳邊的地面,一句細如蚊蚋的話語斷斷續續的飄進朝璟的耳中:「謝謝。」
「不用謝,同門互助,應該的。」
祝千儆有些羞澀的朝他笑了笑,面龐在火光的照耀下,帶著淡淡潮紅。
「師兄,你好厲害,真的升起火啦!好暖喔。」白霏芊激動的盯著吞吐不定的火舌,眼中閃爍希望的光輝,雙頰也恢復了些血色,露出兩個淘氣的小酒窩。
「嗯,剛剛跟客棧老闆借了點柴火燒。你也要謝謝朝璟師兄,是他借我們火摺子用的。」
「真的嗎?謝謝朝璟師兄!朝璟師兄人最好了!」
「嗯,已經很晚了,剛剛又折騰了一段時間,你們都先歇著吧。」朝璟起身將地上那破爛的被襖拍了拍,細心的替兩人蓋上。
「雖然破爛,但就暫且將就著用吧。夜深時分總是比較冷,有這被襖蓋著總勝於無。」他笑了笑,轉身坐下,用樹枝撥弄著那堆柴火,饒有興致的盯著那不時迸出的幾串小火花。
「朝璟師兄,那你呢?」
「⋯⋯我?」
他彷若無事般的輕聲笑了笑,說道:「我還好啦。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蠻能耐寒的呢!你們趕快睡吧,說不定運氣好,清晨長老們就帶著師兄師姐們就回來了呢!到時可又要趕路了。」
祝千儆看著那單薄的身子,披散的長髮在風中凌亂,猶豫了半晌,還是將略嫌骯髒的外袍脫下,稍微整理後,遞給朝璟。
「雖然有些髒,但好歹能保暖,看⋯⋯看你要不要蓋著吧,如果當真覺得太髒也不必勉強⋯⋯」他用頭髮掩蓋住了臉龐,頭垂得很低,卻露出了通紅的耳根。托著外袍的手有些顫抖,朝璟卻只呆呆看著那疊外袍,也不知究竟有沒有察覺到祝千儆的異常。
話語未盡,白霏芊噗嗤一笑,將朝璟的神智拉回。她憋笑著打斷道:「朝璟師兄你就收下吧。你不收下,師兄怕是整晚都心中不安,輾轉反側。」
「你⋯⋯你胡說八道!你又不是我,怎麼會知道我心裡想什麼!」祝千儆猛的抬起頭,著急的否認,說起話來支支吾吾。
「誰教師兄就是這樣的人呀,每次都愛瞎操心。」白霏芊左手支著頤,歪著頭,烏黑的秀髮披在左肩,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在火光的照映下,顯得格外的可愛。
朝璟仍舊盯著那疊外袍,微微揚起了嘴角說道:「也是呢,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多謝千儆師弟了。」說著,雙手接過了那袍子,反手披在肩上。
白霏芊竊兮兮的嘻嘻笑起來,祝千儆捏了捏她的臉,說:「還笑,快睡吧!火都幫你升起來了。」
「好啦,師兄晚安,朝璟師兄晚安。」白霏芊拉了拉被襖,闔上了裝滿星星火光的明池。祝千儆輕柔的撫摸他的頭,順了順他的頭髮,也闔上了雙眼。
看著兩雙睡意朦朧的雙眼漸漸闔上,朝璟一直緊繃的神經這才漸漸放鬆。一放鬆,沈重的睡意襲來,眼皮頓時猶如擔著千斤重擔,魂也有如要被抽離。他一眼望去,許多人已經沉沉睡去,於是也慢慢捲下眼簾,墜入夢中。
雨勢漸弱,客棧重歸寂靜。城中只剩火堆的噼啪聲與外頭叮叮噹噹的雨聲交織成連篇樂章,由天界仙人以纖纖素手奏響天籟,在大街小巷迴盪著。
作者留言區:
嘿,第一次寫,可能會有不連貫之處,還請多多擔待些啊。
今天晚了,逍遙安眠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