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最後的守護
火是從南邊燒起來的。
千鶴趴在窗台上,透過紙門那條縫,看見天邊被染成一片橘紅色——不是夕陽,是某種更刺眼的、像傷口翻開的顏色。
城中傳來尖叫跟鐵器碰撞的聲響,混在風裡,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像雷聲,但比雷聲更尖銳。他聽見有人在喊「敵襲」,有人在喊「大人出征了」,有人只是單純地在尖叫,沒有任何內容,只有恐懼。
老侍女早上沒有來送粥,昨天的粥碗還放在門檻邊,碗底結了一層白色的黴。
千鶴把那碗端起來,聞了聞,又放回去。他沒有胃口。他的胃已經縮到很小了,小到一片葉子就能填飽。
紙門被撞開的時候,千鶴以為是火燒進來了。不是火。是一個人。那個人渾身塵土,頭髮散亂得像稻草,臉上蒙著一層灰,只剩兩隻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快要熄滅的炭火被風一吹,突然又紅起來。鎧甲上的綁繩鬆了好幾處,左肩那塊鐵片歪到背後去了,露出底下汗濕的襯衣。他的右手握著一把刀,刀身上有暗紅色的漬——不是他的血。他的血在左臂上,袖子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底下的皮膚有一條已經結痂的刀傷,邊緣翹起來,像乾涸的河床。
千鶴跪在被褥上,手裡還端著那個發霉的粥碗,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他看著那個人喘氣——不是普通的喘,是那種肺已經燒起來的、喉嚨裡發出粗重氣音的那種喘。那個人彎著腰,一隻手撐在門框上,指甲斷了好幾根,指尖滲著血絲。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刀片,每一次吐氣都帶著一種細微的、像呻吟一樣的聲音。
「……你……」
千鶴的喉嚨像被掐住了。他認得那個姿勢。那個彎腰撐門框的姿勢,那個喘氣的方式,那雙亮得不像活人的眼睛。他把粥碗放下,站起來,膝蓋發軟,差一點摔倒。他扶著牆壁走到那個人面前,伸出手,碰了碰那張沾滿灰塵的臉。指尖底下的皮膚很燙,燙到像在發燒,但同時又在發抖,像被冷風吹了很久。
「你是笨蛋嗎……」千鶴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破碎,像很久沒有喝過水的樣子。他以為自己會說別的話——「你怎麼回來的」「誰准你來的」「外面發生了什麼」——但說出口的只有這幾個字。笨蛋。你是笨蛋。你會死的。
浩史沒有回答。他站直身體,那把刀插回腰間,然後蹲下來,轉過身,把寬闊的背朝向千鶴。那件胴丸背後有一大塊乾掉的泥巴,跟汗混在一起,變成一層硬殼。他的後頸在燭火中泛著汗光,那道從眉尾劃到顴骨的舊疤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上來。」
兩個字。
很低,很啞。
千鶴看著那個背影,想起小時候——那個人在院子裡蹲下來,拍拍自己的肩膀,笑著說「上來」。那時候他很小,小到可以騎在那個人的肩上,抓住他的髮髻,笑得像隻被逗樂的小狗。
現在他十五歲了,比那時候重了很多。但浩史還是蹲在那裡,背對著他。
千鶴趴上去。他的胸口貼著浩史的背,隔著那件又髒又破的胴丸,他感覺得到那個人脊椎的骨節、肩胛骨的輪廓、跟底下那顆正在猛烈跳動的心臟。
浩史的手從後面托住他的大腿,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膝蓋發出細微的聲響——但站穩了。
千鶴把下巴抵在浩史的肩膀上,臉頰貼著那塊乾掉的泥巴。泥巴底下是燙的。
「……你的手……」
「別說話。」浩史打斷他,聲音還是很啞,但多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鋒利,「抓緊。」
浩史衝出房間。
走廊上沒有人——不是沒有人,是人都跑光了。侍女、侍從、守衛,全都不見了,只剩下倒地的燭台、打翻的水盆、跟一件被踩了好幾腳的女眷的衣裳。
紙門大部分都敞開著,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
他聽見火燒的聲音——那種細碎的、像乾柴炸裂的聲響——從南邊越來越近。
還有叫喊聲,金屬撞擊聲,馬蹄踩過石板的混亂節奏。
浩史跑得很吃力。
千鶴感覺得到那個人每一步都在硬撐——左腳落地時會微微頓一下,右腳正常,但每一次左腳落地,托著他大腿的那隻手就會收緊一點。
千鶴想起那條左臂上的刀傷。不是新的傷——已經結痂了,表示那是好幾天前受的。但連夜騎馬趕路,幾百里不停地跑,那條傷口底下不知道裂開了多少次。
他們穿過偏殿的庭院,穿過那棵枯櫻樹——樹上的葉子又多了好幾片,在火光中看起來是紅色的。穿過那座小橋,橋下的鯉魚不見了。穿過那條長長的、千鶴走過無數次的夾道。夾道的盡頭是一道小門,通往後山。
浩史用肩膀撞開那扇門,門板彈到牆上,灰塵揚起來,嗆得千鶴咳了好幾下。
後山沒有路。只有雜草、碎石、跟不知道長了多少年的老樹。月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塊一塊的白色的碎片。
浩史踩著那些碎片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得很深,腳下的碎石往下滾。
千鶴聽見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像某種快要斷掉的弦。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濕濕的、像水泡破裂的聲音。
「……放我下來。」千鶴說。
「閉嘴。」
「你自己都走不動了——」
「我說閉嘴。」
浩史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硬。但他的手——那隻托著千鶴大腿的手——卻很軟。
千鶴閉上嘴。他把臉埋進浩史的後頸,鼻尖貼著那塊被汗水浸濕的皮膚。汗水跟塵土的味道混在一起,苦苦的。但他聞得出底下的那個味道——乾草、鐵鏽、陽光。
那個屬於浩史的、從很久以前就刻在他骨頭裡的味道。
浩史的腳步慢下來了。不是那種「快要到了」的慢,是那種「撐不下去了」的慢。他的左腳跛得更厲害了,每一步都拖得很長,腳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溝。
千鶴感覺得到那個人背上的汗——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從衣領往下流,流到千鶴的手背上,溫溫的。
「……浩史。」
「嗯。」
「你為什麼要回來?」
浩史沒有馬上回答。他爬上一塊大石頭,左腳踩上去的時候滑了一下,膝蓋撞上石面,發出一聲悶響。但他沒有停。站穩之後又繼續走。
「因為屬下說過。」
「……說過什麼?」
「會回來。帶您走。這次一定。」
千鶴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那種慢慢流出來的,是像河堤被衝垮一樣的,連他自己都來不及反應。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沿著臉頰流進浩史的後頸。
「……你是笨蛋。你會死的……你知不知道你會死的……」
浩史沒有回答。他的腳步沒有停。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慢。
千鶴把臉貼在浩史的後頸上,淚水跟汗水混在一起。
浩史突然停下了。前方的山坡被一片亂石擋住,石頭很大,堆疊在一起,中間只有很窄很窄的縫。月光照在那些石頭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浩史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千鶴看得見他的側臉——嘴唇乾裂,嘴角那道舊傷口又被撐開了,滲出一點點血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放下我吧。」千鶴說,「你自己走。你走得掉。」
浩史沒有說話。他慢慢蹲下來,把千鶴從背上放下來。
千鶴的腳碰到地面的時候,膝蓋一軟——不是因為痛,是因為被背得太久,雙腿一時使不上力。
浩史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那隻手在發抖。
「你——」
千鶴抬頭,看見浩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平靜的、像已經把所有事都想過一遍之後的堅定。
「屬下不會放下您。」浩史說,「這次不會。」
千鶴的眼淚又湧上來了。他伸出手,摸到自己腰間那條紅色的絲綢腰帶。從義景賜給他之後,除了被召寢的時候,他從來沒有解下來過。
千鶴把腰帶解下來。紅色的絲綢在月光下流轉著很深很濃的光澤,像凝固的血。他把那條帶子對折,踮起腳尖——浩史比他高,他得踮腳才搆得到對方的腰。
「……做什麼?」浩史的聲音有一點慌。
千鶴沒有回答。他把那條紅色的腰帶繞過浩史的腰,在腹部前面打了一個結。他的手指在發抖,但那個結打得很整齊。
「帶著它。」千鶴退後一步,「就像……我也在你身邊。」
浩史低頭看著自己腰間那條紅色的絲綢。駝色的胴丸、灰色的襯衣、鏽跡斑斑的護手——中間突然多了一抹紅。他的手指抬起來,碰了碰那個結,很輕。
他閉了一下眼睛。
千鶴看見他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顫抖。那個閉眼的動作很短,但在那一瞬裡,浩史彷彿連呼吸都停了。
浩史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變了——像冰面底下的河突然找到了出口,從裂縫裡湧出來。
「……走吧。」
浩史把千鶴重新背起來。這次他的腳步比之前穩了——不是因為體力恢復了,是因為某種更深的東西撐著他。他踩著那些亂石之間的縫隙往上爬,左腳還是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準。
千鶴把臉埋進浩史的後頸。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浩史。」
「嗯。」
「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聽我的話?」
浩史沉默了很久。久到千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帶著一種像笑的顫抖。
「……屬下從小就不是個聽話的人。」
千鶴把嘴唇貼在浩史的後頸上,說了一句連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話。但浩史聽到了。他的腳步停了一拍,只停了一拍,然後繼續走。但他托著千鶴的那隻手收緊了一點點。
月光照在那條紅色的絲綢腰帶上,照在那個整齊的結上,照在浩史跛掉的左腳上,照在千鶴貼著浩史的嘴唇上。他們消失在樹林的陰影裡。身後是火光,是尖叫。身前是黑暗,是一條不知道通往哪裡的路。
但浩史的腳步沒有停。
千鶴的眼淚也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