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共生
那五天——或者六天,子謙已經不確定了——是他人生中最長的幾天。
地下室沒有窗戶,沒有時鐘,沒有白天與黑夜的分別。檯燈永遠亮著昏黃的光,照著牆上那些照片——國小的子謙、國中的子謙、高中的子謙、大學的子謙——所有時期的子謙都在那裡,像一面鏡子的碎片,拼湊出一個他快要認不出來的人。
俊彥每天早上會上樓一次,拿回食物和水。便利商店的飯糰、麵包、罐裝咖啡。他會把食物擺在床頭櫃上,像一個盡責的主人招待客人,然後坐在床邊看著子謙吃。不是監視,是觀賞。像在看一隻他終於捕獲的、珍稀的鳥類進食。
「你吃東西的時候,嘴巴會鼓起來,像松鼠。」俊彥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溫柔得像在描述一件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子謙沒有回話。他學會了不反抗。
不是因為他原諒了俊彥。不是因為他接受了這一切。而是因為他的身體比他的意志更早理解了生存的法則——反抗換來的是更粗暴的對待、更長的壓制、更深的瘀青。順從,至少能換來短暫的、像正常人之間的對話。
第一天,他不說話。
第二天,他開始回答「嗯」、「好」、「不知道」。
第三天,俊彥把飯糰遞給他的時候,他說了「謝謝」。
俊彥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亮了。那種亮法讓子謙想起小時候俊彥收到生日禮物的樣子——整張臉都在發光,像一個從來沒被拒絕過的孩子。
「你不用跟我說謝謝。」俊彥說,聲音有點啞,「我們之間不需要說謝謝。」
子謙咬了一口飯糰,沒有看他。
第四天晚上,俊彥又來了。他躺在子謙身邊,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樣,把子謙拉進懷裡。
子謙的後背貼著俊彥的胸膛,他可以感覺到俊彥的心跳——很平穩,不像第一天那樣急促。俊彥正在慢慢放下戒心。
「俊彥。」子謙開了口。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試探。
「嗯?」
「你……真的不會傷害我?」
俊彥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我發過誓。」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綁我了?」
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俊彥說:「好。」
他沒有再綁子謙。
第五天,子謙做了他這輩子最困難的一個動作。
那天下午——如果他對時間的推算是對的——俊彥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便利商店的袋子。他的灰色T恤上有幾滴油漬,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這幾天他也沒睡好。即使他努力表現得從容,他的身體還是出賣了他。
子謙坐在床邊,看著俊彥把食物一樣一樣拿出來。飯糰、香蕉、兩罐咖啡。俊彥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專心,像一個在布置餐桌的丈夫。
「俊彥。」子謙叫了他。
俊彥抬起頭。
子謙站起來。
他的腿在發抖。他的手指在發抖。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台快要解體的機器。但他強迫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走到俊彥面前。
然後他伸出手,環住了俊彥的腰,把臉貼在俊彥的肩膀上。
他主動擁抱了俊彥。
俊彥整個人僵住了。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裡。那隻手曾經握過美工刀、曾經掐過子謙的手腕、曾經在子謙體內進出——但此刻它懸在那裡,像一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子謙?」俊彥的聲音不太一樣了。比平常高一點,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脆弱的東西。
「對不起。」子謙把臉埋在俊彥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我這幾天……對你很凶。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我不是故意要那樣對你。」
謊言。
每一個字都是謊言。
但子謙發現,當他把這些謊言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聲音聽起來是真誠的。連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俊彥的手終於放下來了。落在子謙的後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小時候那樣,像第一天晚上那樣,像一個溫柔的人會做的那樣。
「沒關係。」俊彥的聲音也在發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種抖,而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近乎哭泣的那種抖。「沒關係。你不需要道歉。你永遠不需要跟我道歉。我們之間……不需要對不起。」
子謙閉著眼睛,把臉埋在俊彥的肩窩裡。
他聞到了俊彥的味道——洗衣精、汗水,還有一點點鐵鏽般的血腥味,已經淡了很多,但還在。那種味道永遠不會完全消失,就像蘇雅晴的血已經滲進俊彥的皮膚裡,洗不掉了。
俊彥的下巴抵在子謙的頭頂,身體微微顫抖。
子謙可以感覺到俊彥的肩膀濕了。
俊彥在哭。
這個殺了一個人、強暴了一個人、把另一個人關在地下室好幾天的男人,正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壓抑的、肩膀微微抽動的那種哭。
因為他最好的朋友終於抱了他。
「我就知道。」俊彥的聲音碎成一片,「我就知道你會理解我的……我就知道……你還是那個子謙……你沒有變……你永遠都不會變……」
子謙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讓俊彥抱著,讓俊彥哭,讓俊彥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手環在俊彥的腰上,沒有鬆開。
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睜開的。乾的。冷的。
他在看牆上的那些照片。國小的子謙、國中的子謙、高中的子謙、大學的子謙。所有時期的子謙都在看著這一刻。
他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
但他知道,從這個擁抱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俊彥會放下戒心。
俊彥會相信他終於接受了這一切。
俊彥會開始相信,他們真的可以「永遠在一起」。
而子謙會利用這份相信。
他還沒有想好要怎麼做。但他知道,機會會來的。他只需要等待。
在那之前,他會繼續擁抱他。
繼續說謊。
繼續當那個俊彥記憶中的、國小堤防上的、永遠不會變的子謙。
那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第五天夜裡,子謙沒有睡。
他躺在俊彥身邊,聽著俊彥的呼吸從清醒慢慢變成睏倦,從睏倦慢慢變成均勻的、深沉的睡眠。
俊彥的手這幾天不再插在口袋裡了——自從子謙主動擁抱他之後,他好像連那把美工刀都不再那麼執著了。他把刀放在床頭櫃上,就在檯燈旁邊。
俊彥翻了一個身,手臂搭在子謙的腰上。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像一隻睡著的貓的爪子。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出的氣息噴在子謙的脖子上,溫熱、規律、活著的。
子謙慢慢地、不發出任何聲音地把俊彥的手臂從自己腰上移開。
他坐起來。
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俊彥的臉上——那張臉在睡夢中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點稚氣,像一個普通的、沒有殺過人的大學生。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唇有一點乾裂,嘴角還有一道乾掉的口水痕跡。
子謙看著那張臉,看了很長時間。
他想起了國小三年級的堤防。草莓冰棒。融化的糖水滴在手上,黏黏的。
「子謙,你以後想幹嘛?」
「不知道。可能當警察吧。」
「那我跟你一起當警察。」
「好啊。我們當搭檔。」
子謙伸出手,慢慢地、輕輕地,從床頭櫃上拿起那把美工刀。
刀刃推出來的聲音很小,但在地下室的安靜中被放大了無數倍,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俊彥動了一下。
子謙停住。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他的手在發抖,抖到刀刃上的光線都在晃動。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俊彥的臉。
俊彥沒有醒。他只是換了一個姿勢,把臉轉向另一邊,繼續睡。
子謙握著那把美工刀,坐在黑暗中。
他沒有馬上動手。
他需要再等一下。
等到俊彥真正睡熟。
等到他自己的手不再發抖。
等到他確定這一刀下去之後,他不會後悔。
他等了很久。
久到檯燈的光線在他眼中變成一片模糊的黃色光暈。
久到他的手指和刀柄之間被汗水浸濕,形成一種黏膩的、無法分割的連結。
久到他終於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不是因為心跳停了,而是因為他學會了忽略它。
然後他舉起了那把刀。
「對不起,俊彥。」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我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子謙了。」
「也許從來都不是。」
刀刃在檯燈的光線下閃了一下,像一顆短暫的、冰冷的星星。
然後它落下了。
不是朝著喉嚨。
還不是。
子謙把刀鋒抵在俊彥的頸側,輕輕地、沒有用力地碰了一下。只是碰,沒有割下去。像在確認位置,像在練習。
俊彥的皮膚很溫暖。
刀鋒很冷。
子謙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後把刀拿開,藏在枕頭底下。
還不是時候。
再等一下。
等他準備好。
等他知道這一刀下去之後,他不會崩潰。
他重新躺回俊彥身邊,閉上眼睛。
他的眼淚在黑暗中安靜地流下來。
不是因為害怕。
不是因為後悔。
是因為他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他做得下去。
他真的做得下去。
明天。
或者後天。
或者任何一個俊彥睡著了、而他清醒著的夜晚。
他會做完這件事。
然後他就自由了。
或者,他會變成另一種形式的囚徒。
他不知道哪一種更可怕。
但他沒有選擇。
他從來就沒有選擇。
從他走進那條巷子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沒有選擇了。
第六天夜裡,子謙終於動了手。
俊彥這幾天已經把手機還給了他——因為他「表現得很好」,俊彥說。
子謙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像一隻正在冬眠的昆蟲。
他等到俊彥的呼吸變得均勻而深沉。等到那隻搭在他腰上的手完全鬆弛。等到檯燈的光線在俊彥臉上投下的陰影不再移動。
然後他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把美工刀。
刀刃推出來。這一次,他的手沒有抖。
他看著俊彥的臉——那張他認識了十幾年的臉。國小的、國中的、高中的、大學的。所有的俊彥都在這一刻重疊在一起。
他把刀鋒抵在俊彥的喉嚨上。
俊彥睜開了眼睛。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悲傷。
他看著子謙,然後笑了。
「我就知道你最像我了。」
子謙把刀劃了下去。
血湧出來的時候,子謙沒有閉眼睛。他看著俊彥的眼睛——那雙眼睛從有神變成空洞,從空洞變成玻璃。他看著俊彥的嘴唇停止顫抖,看著他的胸膛停止起伏。
他等了十幾分鐘。
等他徹底斷氣。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110。
「我要報警。我殺人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警局的偵訊室比子謙想像中還要小。一張鐵灰色的桌子,兩張椅子,牆壁是慘白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發出低頻的嗡嗡聲,像一隻蒼蠅被困在玻璃罐裡。角落有一台監視器,紅色指示燈一明一滅,像某種機械的心跳。
林子謙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手腕上還留著繩索捆綁的紅痕,脖子側邊有一塊深紫色的瘀青。他的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球佈滿血絲,嘴唇乾裂到滲出血珠。白色的T恤上有大片暗黃色的汗漬和幾處褐色的乾涸血跡——不是他的血。
對面坐著兩個刑警。一個姓陳,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有很深的法令紋,看起來像看過太多人間悲劇以至於什麼都不再驚訝。另一個姓王,三十出頭,戴著細框眼鏡,手裡拿著筆和筆記本,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
「林子謙,你再說一次,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陳刑警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今天吃了什麼。
「我說過了。」子謙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像砂紙摩擦玻璃的聲音。
「再說一次。」王刑警接口,語氣比陳刑警硬一些,「我們需要確認細節沒有出入。」
子謙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是廉價咖啡的味道和消毒水的氣味,兩種味道混在一起,讓他的胃一陣翻攪。
「我下課後……跟蘇雅晴聊天……然後走路回家。」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像在拔自己的牙齒,「經過巷子的時候……聞到味道……我走進去。我看到劉俊彥。他滿身是血。蘇雅晴……蘇雅晴已經死了。」
「然後呢?」
「然後他把我帶回他的地下室。關了我好幾天。」
「他對你做了什麼?」
子謙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眼神飄向桌上那杯已經涼掉的即溶咖啡,水面微微震盪——不是地震,是他的手在發抖。
「他……說他愛我。說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子謙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消失在日光燈的嗡嗡聲裡,「他不讓我離開。他說如果我要走,他會再殺人……殺到只剩我們兩個為止。」
陳刑警和王刑警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你最後是怎麼逃出來的?」王刑警問,筆尖抵在紙上,等著記錄。
子謙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讓王刑警背脊發涼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深、更冷的東西——像一口井,你看不到底。
「我沒有逃。」子謙說,「我殺了他。」
偵訊室的燈光在白牆上投下子謙的影子,那影子瘦得像一根竹竿,歪歪斜斜的,彷彿隨時會倒下。
「你用什麼殺他的?」陳刑警問,語氣還是那麼平。
「美工刀。」子謙說,「就是他殺蘇雅晴的那一把。」
「你怎麼拿到那把刀的?」
「他以前睡覺的時候會把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那把刀,像小孩子抱娃娃一樣。但那幾天……他開始放下了。他把刀放在床頭櫃上。我趁他睡著的時候拿的。」子謙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表情。
王刑警的筆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子謙,試圖從那張憔悴的臉上讀出更多東西。
「你是趁他睡著的時候動手的?」
「對。」
「他沒有醒?」
「有。」子謙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他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著我。我以為他會反抗……會搶我的刀,或者掐我的脖子……但是他沒有。」
「他做了什麼?」陳刑警微微傾身。
子謙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痕。那些繩索的印記已經從紅色轉成紫色,邊緣泛著黃綠色——那是瘀青正在癒合的顏色。人體很奇妙,即使心靈還在流血,身體還是會努力修復自己。
「他笑了。」子謙說,「他看著我,然後笑了。他說……」
子謙停住了。
「他說什麼?」王刑警追問。
子謙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著對面的牆壁。牆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慘白,像一張空白的畫布,等著被填滿某種顏色。血的顏色?也許。
「他說:『我就知道你最像我了。』」
偵訊室裡安靜了大約五秒鐘。日光燈的嗡嗡聲突然變得很大,大到像有人在耳邊尖叫。
陳刑警清了清喉嚨,往後靠向椅背。「然後呢?你後來做了什麼?」
「我打電話報警。」子謙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然後我坐在他旁邊,等他徹底斷氣。大概等了……十幾分鐘吧。」
「你沒有試著急救?」
子謙看著陳刑警,那雙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疑惑的東西,像一個學生聽到了一個他完全聽不懂的問題。
「為什麼要急救?」子謙反問,語氣真誠到讓人毛骨悚然,「他想死在我手裡。從頭到尾,那就是他想要的。」
王刑警的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他忘記停了。
幾天後,蘇雅晴的案子以「隨機殺人」的方向結案了。
檢方調閱了巷口周邊的所有監視器,發現案發當晚的畫面有一段關鍵時間出現了「技術性故障」——整整四十分鐘的空白,剛好涵蓋了蘇雅晴走進那條巷子的時間到子謙走出來的時間。
劉俊彥的手機定位顯示他當時在家裡,他的鄰居也作證說「看到他在陽台抽菸」。
那些鄰居後來在警方的第二次約談中承認,他們其實不確定那天看到的人是不是俊彥——「天很黑,只看到一個身影,身形差不多。」但第一次筆錄已經簽了,沒有人想惹麻煩,沒有人想被捲進殺人案。
子謙在拘留室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沒有憤怒,沒有驚訝。他只是靠著冰冷的牆壁,閉上眼睛,想起俊彥在地下室對他說的那句話:「監視器我已經處理好了。」
他終於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了。
俊彥不是臨時起意。他計畫了多久?一個月?一年?還是從他們還是小孩的時候,他就已經在腦海裡預演這一切了?
子謙不知道。也許他永遠不會知道。
律師來會客的時候,子謙正在吃拘留所的早餐——一碗稀飯、一碟醬菜、一顆水煮蛋。他的食慾回來了,這讓他覺得有點噁心。一個剛殺了人的人,怎麼會有食慾?但他確實餓了。他的身體不管他的心在想什麼,固執地想要活下去。
「子謙,你的案子我很有把握。」律師說,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眼神精明,姓方,「長期被拘禁、精神控制、性暴力,加上對方是現行殺人犯,正當防衛的構成要件很明確。法院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嗯。」子謙咬了一口水煮蛋,蛋黃有點乾,噎在喉嚨裡。
「你還好嗎?」方律師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真正擔憂,「你看起來……太冷靜了。」
子謙吞下那口蛋黃,喝了一口水。
「我只是累了。」他說。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是:他的一部分,在俊彥死去的那個晚上,也跟著一起死了。留下來的這個林子謙,不是原本的那個林子謙。原本的那個會哭、會怕、會在聞到血腥味的時候轉身逃跑。
留下來的這個,不會。
法庭那天,天空很藍。
子謙穿著一件借來的深藍色西裝,太大了,肩膀的地方垮下來,看起來像一個偷穿父親衣服的高中生。他的頭髮剪短了,臉頰比事發前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變得明顯,下巴也更尖了。但最明顯的變化是眼睛——那雙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樣會笑,而是變得深而靜,像一潭沒有風吹過的水。
檢察官先陳述了事實:劉俊彥殺害蘇雅晴,將林子謙囚禁在地下室長達數天,期間多次施以暴力與性侵。
林子謙於最後一夜,趁劉俊彥熟睡之際,以現場取得的美工刀刺入其頸部,造成劉俊彥死亡。
然後輪到方律師。
「審判長、各位陪審員,我的當事人林子謙,在案發前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沒有任何前科,沒有任何暴力傾向。」方律師的聲音在法庭裡迴盪,穩定而有力,「他被自己最信任的朋友背叛、囚禁、虐待。整整數天,他活在隨時可能被殺的恐懼中。在這樣的情況下,法律不應該要求一個受害者做出完美的選擇。」
方律師拿出子謙身上的傷口照片——手腕的勒痕、脖子上的掐痕、胸口和背部的瘀青,還有那些更私密的、不適合在法庭上詳細描述的傷。照片被傳閱給陪審團的時候,有一個女陪審員別過了頭。
「我的當事人不是殺人犯。他是一個倖存者。」方律師說完這句話,坐了下來。
檢察官站起來進行反駁。
「被告確實值得同情,但我們不能忽視一個事實——被告是在劉俊彥熟睡的狀態下動手的。當時劉俊彥並沒有直接的生命威脅。被告可以選擇逃跑,但他選擇了殺人。」
子謙坐在被告席上,聽著這些話,面無表情。
審判長轉向他。「被告,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子謙站起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聲音很穩。
「他說得對。我可以跑。」子謙說,目光掃過陪審團、檢察官、旁聽席上那些陌生的臉,「但俊彥會追上來。他會找到我。然後他會再殺人——殺任何幫助我的人,殺任何接近我的人。他跟我說過。他說過很多次。」
法庭裡安靜了下來。
「我殺他不是因為我那時候怕他殺我。」子謙的聲音變得很低,「我殺他是因為我知道,只要他還活著,我就不可能真正的活著。」
旁聽席的後排,有一個女人在哭。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陪審團只討論了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裡,子謙坐在被告席上,沒有跟任何人說話。方律師試圖跟他閒聊,他只是搖頭。法警幫他倒了一杯水,他喝了兩口,然後把杯子握在手裡,用大拇指來回摩擦杯壁的紋路。
他在想俊彥。
不是在想那個人做了什麼可怕的事。而是在想一件很小、很久以前的事——國小三年級的某個下午,他們兩個翹了最後一堂課,跑到學校後面的堤防上發呆。俊彥買了兩支冰棒,草莓口味的,融化得太快,滴得兩隻手都黏黏的。
「子謙,你以後想幹嘛?」俊彥那時候問。
「不知道。可能當警察吧。看起來很帥。」
「那我跟你一起當警察。」
「好啊。我們當搭檔。」
那段對話在子謙的腦海裡重播了不知道多少次,像一張壞掉的唱片,在同一個音軌上裡反覆跳針。在那個堤防上的下午,他沒有看到任何警訊。他只看到一個最好的朋友,跟他一起吃冰棒、聊未來。
他怎麼會沒有看到?
法警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起來。
陪審團回來了。
子謙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不小心撞到了桌子的邊角,痛得他皺了一下眉頭。那種痛是好的——真實的、具體的、不會讓他困惑的痛。
「全體起立。」法庭書記官的聲音像一道鞭子。
陪審團的團長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張紙。他清了清喉嚨,唸出了那個決定命運的字——
「無罪。」
旁聽席爆發出聲音。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不滿地低語,有人直接哭出來。方律師從旁邊握住子謙的手臂,力度很大,像是怕他倒下。
子謙沒有倒下。
他只是慢慢坐回椅子上,把那杯已經涼掉的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水沒有味道。
什麼都沒有味道了。
他想起俊彥死前看著他的那個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種近乎感激的神情,像一個旅行者終於走到長路的盡頭,看到終點的燈火。
「我就知道你最像我了。」
子謙放下水杯,把這句話吞回喉嚨深處,和那口沒有味道的水一起。
離開法院的那天,天空還是很藍。
子謙站在法院門口的階梯上,瞇著眼睛看太陽。陽光打在他蒼白的皮膚上,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剛從地底下被挖出來的人——事實上,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確實是。
方律師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判決書和相關文件。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方律師問,語氣比平常輕鬆許多。
「先把學業完成吧。」子謙說,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在拘留所的時候好多了,「學校說可以讓我補交作業。」
「那就好。好好休息。如果需要心理諮商的轉介,我可以幫你安排。」
「謝謝。」
方律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了。她的高跟鞋在水泥階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子謙一個人站在法院門口。
他沒有叫車,也沒有去搭捷運。他開始走路——沒有特定的方向,只是讓腳步帶著他前進。穿過馬路,經過一間早餐店,經過一間理髮廳,經過一個正在等公車的老太太。所有人都在過他們的日子,沒有人認出他,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鐘,然後停下來。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站在那條巷子的入口。
那條巷子。
陽光沒有照進去。巷口像一道傷口,黑黑的、深深的,從白晝的皮膚上撕裂開來。空氣中已經沒有血腥味了,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下水道惡臭和一點點潮濕的霉味。地面上那些血跡早就被清洗乾淨,看不出任何痕跡。
但子謙知道它們曾經在那裡。
蘇雅晴的血。俊彥的血。那些液體曾經滲進水泥的毛細孔裡,也許現在還在那裡,只是眼睛看不到。
子謙站在巷口,沒有走進去。
他站了很久。
久到一隻流浪貓從巷子裡走出來,看了他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久到對面公寓三樓的一個老伯打開窗戶晾衣服,看了他一眼,又關上窗戶。
久到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到西邊,把他的影子從腳下拉長成一個扭曲的形狀。
然後他轉身,走了。
他沒有回頭。
但他也沒有忘記那條巷子的形狀。那個形狀像一個烙印,燒在他的視網膜上,閉上眼睛也看得見。
幾年後。子謙二十五歲了。
他大學畢業了,雖然晚了兩年。他在一間出版社當編輯,每天處理那些被退過無數次的稿子,跟作者開會、校稿、盯排版。生活規律得像一台機器——早上八點起床,九點到公司,下午六點下班,回家煮飯,看一部電影或讀半本書,十二點前睡覺。
他的體重回來了,頭髮也長回來了。他學會在社交場合微笑,學會在別人問「你還好嗎」的時候回答「我很好」。他看起來像一個正常人。他幾乎說服了自己他就是一個正常人。
唯一不正常的事,發生在深夜。
那些夜晚,他會夢到俊彥。不是夢到那個人殺人的樣子,也不是夢到那個人死去的樣子。他夢到他們國小的時候,在堤防上吃冰棒。夢裡,俊彥轉頭看他,嘴角沾著草莓色的冰,笑著問他:「子謙,你以後想幹嘛?」
他每次都來不及回答,就醒了。
醒來以後,他會坐在床上發呆很久,有時候坐到天亮。
這天晚上,他沒有做夢。
因為他沒有睡。
他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身邊躺著一個女人——他的新女友,陳韻如。交往三個月,在出版社的同事介紹的,長得乾乾淨淨,說話很有條理,不吵不鬧。一個很安全的選擇。
韻如側躺在他旁邊,長髮散在枕頭上,睫毛很長,呼吸很淺。她穿著他的舊T恤當睡衣,領口太大,露出一截鎖骨。她的皮膚很白,但不是俊彥那種蒼白——俊彥的皮膚像紙,像隨時會破。韻如的皮膚像牛奶,溫潤的、活著的。
「子謙?」韻如突然開了口,聲音帶著睡意。
「嗯?」他轉頭看她。
「你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
韻如翻過身來,把臉埋進他的肩窩。她的頭髮蹭到他的下巴,癢癢的。她身上有洗衣精的味道——不是俊彥用的那種。俊彥用的是某個特定品牌的洗衣精,味道很重,像刻意要留下痕跡。
他不知道為什麼還記得那個味道。
「你在想什麼?」韻如問,眼睛半睜半閉。
「沒有。」
「騙人。」
子謙笑了一下。沒有聲音的笑,嘴角微微上揚那種。
韻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一種很輕、很隨意的語氣問了一句話。
那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他刻意封存了好幾年的某個角落。
「你……有沒有真的愛過他?」
房間安靜了下來。非常安靜。
安靜到子謙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門外敲門。也可以聽到韻如的呼吸聲,比幾秒鐘前更淺、更小心了,像一個不小心踩到冰面上的人,不敢再動。
「你說誰?」子謙問。他知道她在說誰。他只是需要時間。
韻如從他的肩窩抬起頭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在她的臉上切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起來特別大,瞳孔裡反射著那一小片月光。
「劉俊彥。」韻如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有些緊,像在念一個燙嘴的字,「我知道我不該問。我只是……有時候我覺得你的眼神會飄到很遠的地方。好像你還在那個地下室裡。」
子謙沒有說話。
「我不是要挖你的傷口。我只是……」韻如咬了咬嘴唇,「我想知道你現在在哪裡。你懂嗎?你人躺在這裡,但有時候我覺得你不在。」
她說的是對的。子謙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他經常不在。他有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那條巷子的水泥裂縫裡,留在了俊彥地下室那些泛黃的照片之間,留在了俊彥死去的那個瞬間——那個他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在血泊中微笑的瞬間。
「韻如。」子謙開了口。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平穩。
「嗯?」
「你真的想知道嗎?」
韻如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
子謙坐了起來。他靠在床頭板上,月光照不到他的臉,只有他的輪廓——肩膀的線條、手臂的弧線、低垂的頭的形狀。韻如也跟著坐起來,把被子拉到胸口,靜靜地等。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窗外的馬路上偶爾有車經過,車燈在天花板上掃過一道光,然後消失。一道光,又一道光。像某種無聲的信號。
然後子謙說話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
「我愛他。」
韻如沒有動。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愛他愛到我必須殺了他。」
子謙轉頭看她。月光終於找到了他的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沒有淚水,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讓韻如背脊發涼的、近乎透明的平靜。
「因為只要他活著,我就沒辦法愛任何人。他會變成我心裡唯一的東西。他已經快要變成那樣了。」
韻如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所以我殺了他。」子謙說,然後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韻如想起了什麼東西,某種她說不上來的、不對勁的東西,「那不是恨。那是……我能給他的,最後的,最完整的愛。」
韻如很久沒有說話。
她坐在床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像一個受驚的小孩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月光在她的眼睫毛上跳動,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子謙看著她,沒有伸手去碰她。他知道她需要時間消化這些話。也許她永遠消化不了。也許這就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個晚上。沒關係。他已經習慣了被留下。
「你說的愛……是什麼意思?」韻如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了,「我是說,你們之間發生過那麼可怕的事。他殺了你的朋友。他關你、打你、強迫你。這跟愛有什麼關係?」
子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美工刀劃的,不是被俊彥劃的,是他自己。在俊彥死後的那個晚上,他曾經握著那把刀很久很久,久到刀刃陷進他的皮膚,劃出一道口子。
他沒有鬆手。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痛。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子謙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也許這不是正常人會理解的愛。但它確實是愛。一種……生病的、扭曲的、讓人想吐的愛。他看我的方式,沒有人這樣看過我。一輩子都不會有人再那樣看我了。」
「你是說……那種佔有慾?」韻如小心翼翼地問。
「不只是一種。」子謙搖了搖頭,然後停頓了很久,像在翻箱倒櫃地尋找一個合適的詞,「他是真的覺得,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是真的,其他人都只是背景。他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心那樣相信。你知道嗎?那種程度的相信……其實很迷人。」
韻如沉默了很久。
「你現在還會想他嗎?」她最後問。
「每一天。」子謙說,沒有任何猶豫。
「每一天?」
「每一天。」
房間又安靜了下來。這次的安靜不一樣——不是那種充滿張力的安靜,而是一種疲憊的、妥協後的安靜,像兩個人在漫長的談話後終於承認彼此無法完全理解對方。
窗外的天邊開始泛白。不是亮,是一種更淡的藍,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黑色擦掉了一層。鳥叫聲從遠處傳來,細細的、碎碎的,像玻璃珠掉在地上。
韻如慢慢滑回枕頭上,背對著子謙,把被子拉到肩膀。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她終於哭了,但不想讓他看到。
子謙沒有躺回去。
他坐在黑暗中,拿起了床頭櫃上的手機。
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來,像一小片發光的白紙。
子謙打開了訊息app。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懸浮了幾秒鐘,然後開始打字。
「俊彥。」
他打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更複雜的表情,像是懷念、疼痛和某種溫柔的混合物。
他繼續打字。
「我今天跟韻如說了我們的事。她聽不太懂。沒有人會懂的。有時候我覺得我也不懂。但沒關係。」
他停下來,讀了一遍自己打的字。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皮膚看起來比平時更白,眼眶下的陰影更深。他瘦了——這幾年他一直維持著比大學時期瘦一圈的體重,怎麼吃都吃不回來。營養師說可能是壓力,可能是代謝出了問題。
子謙知道真正的原因。
身體記得。他的身體記得那些日子——地下室的潮濕、繩索的粗糙、美工刀刀刃的冰冷。身體不會說謊,也不會忘記。身體會用最誠實的方式提醒你:你不是從前那個你了。
他繼續打字。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今天沒有走進那條巷子。我站在巷口很久,但我沒有走進去。以前我每次經過,都會進去看一下。看一下那個牆角。地上已經沒有血了,但我記得它在哪裡。我今天沒有走進去。」
他把這段話也讀了一遍。
然後他刪掉了最後一句。重新打。
「我今天沒有走進去。因為我覺得你不在那裡了。你在我裡面。巷子裡沒有你。你在我裡面。」
打完這些字之後,子謙把螢幕往上滑,看到了一長串訊息記錄。
每一則的收件人都是同一個名字:劉俊彥。
每一則的時間都是深夜,凌晨一點到四點之間。
每一則都沒有「已送達」的標記。
因為這個號碼已經停用了三年。
因為劉俊彥已經死了三年。
但子謙還是每天晚上打字給他。跟他說話。告訴他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吃了什麼,夢到了什麼。有時候只是打一個「嗯」,就像他們以前聊天時那樣。
他從未按下送出。
他從來沒有打算按下送出。
他只是需要把這些字打出來,存在這支手機裡——這支手機裡有一個只屬於他和俊彥的空間,一個沒有其他人看得到的地方。
就像那個地下室。
那個永遠不會有人打擾他們的地方。
子謙關掉螢幕,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
窗外的天更亮了。藍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流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那條光線慢慢變寬,像一扇門正在被打開。
他躺回枕頭上。韻如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平靜。她的背貼著他的手臂,溫溫的,軟軟的,活著的。
子謙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聽到一個聲音。不是真的聽到,是在記憶的最深處聽到——一個國小男生的聲音,帶著草莓冰棒的甜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子謙,你以後想幹嘛?」
他在心裡回答。
這一次,他終於有了答案。
「當你最好的朋友。」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白色油漆,那些細小的裂紋像一張看不見的地圖,通往所有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手機螢幕又暗了下去。
那則未發出的訊息,靜靜地躺在草稿夾裡。
收件人:劉俊彥。
永遠不會送達。
但永遠都在那裡。
就像俊彥對他的愛。
就像他對俊彥的——
他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那個東西。
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也許這樣就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