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閣這天一早，就透著一股不太尋常的忙。

前院有人在清點箱籠，後院有人抱著竹冊來回跑，連平常慢吞吞的老管事都難得提快了步子。桌案被擦得乾乾淨淨，卷宗一疊疊重新捆好，兵器也一把把整齊收進布套裡，像是有人要出遠門，又像是有什麼大事將動未動。

沈星宇端著饅頭站在廊下，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不對。

「今天是怎麼了？」

話才出口，小晏已經從旁邊竄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別看了，蘇問大人叫你去任務室。」

「我還在吃——」

「你邊走邊吃啊。」

沈星宇被她拖得踉蹌兩步，只能低頭咬一口饅頭，跟著她往前走。心裡卻已經先沉了一點。百川閣這種地方，平日裡也忙，但忙得像今天這樣一層疊一層，連空氣都像被壓緊了，十有八九不是小事。

任務室裡，桌上攤著一張獸皮地圖。

地圖比他之前看過的都大，鳳城周邊的山川村鎮、官道小路、溪流支脈，甚至連幾處常有山匪出沒的地方都畫了出來。蘇問站在桌後，一手拿著竹簡，一手端著茶，神色看著照樣閒，眼底卻比平時深了些。白檀靠在窗邊，垂著眼擦拭短刃，刀鋒偶爾映出一線冷光。

蘇問抬了抬眼。

「來了？吃完了沒？」

沈星宇嘴裡還叼著一口饅頭，含糊道：

「差一點。」

蘇問失笑，也不跟他閒扯，直接抬手點向地圖東南角。

「看這裡。雲溪鎮。」

沈星宇走近，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

那只是鳳城外一個不起眼的小鎮，靠山近溪，四周田地不多，旁邊還標了幾條獵路。若單看地圖，這地方安安靜靜，像是天塌下來也砸不到的小角落。

「這地方怎麼了？」

蘇問把竹簡往桌上一放，語氣淡下來。

「近兩個月，鎮裡出了幾件怪事。」

「有人在市集上忽然發狂，抓起刀就砍，砍完自己都不記得。有人前幾天還好好的，轉頭就成了只會坐著發笑的空殼，問什麼都沒反應。還有幾個，半夜總說耳邊有人吹氣，吵著頭裡有風，幾天後人就廢了。」

沈星宇背脊微微發寒。

「像中邪。」

「若只是中邪，輪不到百川跑這一趟。」白檀淡淡接了一句。

蘇問點頭。

「我們收到的消息，那幾個出事的人，發作前都碰過一種東西。」

沈星宇眉心一跳。

「碎靈散？」

「像，但不全像。」蘇問看著地圖，指尖輕敲了一下雲溪鎮旁邊的山線，「鳳城裡原先那種碎靈散，多半是讓人迷糊、上癮、心志散掉。雲溪鎮這種，更像是被什麼東西進了腦子，慢慢把人心裡那些該有的東西吹空一層。」

這句話一出，屋裡一下靜了靜。

天機系統也在這時無聲浮出一行字：

【主線提示】
碎靈散異變支線已接觸

沈星宇掃了一眼，心裡那股不安越發明顯。

蘇問看向他。

「這是你第一次正式外派。」

「目的很清楚——去雲溪鎮，查清那東西從哪來，經過哪些人手，又是誰在背後推。」

「查得到多少算多少，能救幾個算幾個。」

沈星宇抿了抿唇。

這種任務已經不是跑腿、傳信、送貨了。這是往別人的局裡踩，還得踩得夠輕，不能先把自己踩死。

「我去，合適嗎？」

「誰說你一個人？」蘇問笑了笑，抬手往旁邊一點，「我帶隊，白檀護衛，小晏跑腿。」

「你——做眼睛。」

沈星宇愣了一下。

「眼睛？」

「你看東西的方式，跟我們不太一樣。」蘇問說，「有些細節，我們是靠經驗嗅到，你是靠本能去比、去拆、去記。這種地方，正好用得上。」

小晏立刻舉手。

「那我呢？」

蘇問看她一眼。

「你負責人還沒死之前跑最快。」

小晏哼了一聲。

沈星宇忍不住吐槽：

「你們講話能不能別這麼晦氣？」

白檀終於抬眸，冷冷道：

「外派本來就沒有多吉利。」

中午不到，百川閣門口已經備好一輛牛車。

車上裝著幾箱布匹、鹽巴和常見藥材，看著就像要往小鎮送貨的普通車隊。車夫是百川閣熟線，一臉忠厚老實，笑起來很像尋常商路上的老車把式。

沈星宇背著小包袱，上頭塞著換洗衣物、簡單藥粉、一根短木棍，還有蘇問前些日子丟給他的《風行步》補註。他摸了摸包袱底下那卷竹簡，心裡多少安穩一點。

白檀率先上車，坐在靠邊的位置，腰間佩刀，神情淡得像這趟不是去查怪事，是出城散心。小晏爬上去後就趴在車沿往外看，整個人興奮得很。蘇問最後上車，仍舊坐在車尾，手裡還端著茶。

牛車一晃一晃地出了鳳城東門。

城牆漸漸退遠，城裡的喧鬧聲也被丟在身後。官道兩旁的地勢慢慢開了，風比城裡硬，夾著土味和草味。沈星宇坐在車上，看著遠處山影一層層疊起，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實感。

——他真的離開鳳城了。

這不是從南市繞到北街，也不是在某條巷子裡被人打了一頓再爬回來。這次，是往更遠的地方去。

路上，小晏先耐不住，探頭問：

「雲溪鎮那邊真有那麼邪門？」

蘇問望著遠處山勢，語氣很平。

「消息不會平白長出來。何況，最近鳳城裡碎靈散的風向也不對。」

沈星宇抬頭。

「怎麼不對？」

「以前是有人把碎靈散往城裡丟。現在，像是有人開始往回收。」蘇問說，「用過的瓶子、殘粉、藥紙、沾過藥的布，全有人在暗中找，像是要把所有痕跡一點點抹乾淨。」

沈星宇聽得後背發涼。

這種感覺，像有人在做完局後，開始擦掉桌上的指紋。

白檀淡淡補了一句：

「到雲溪鎮後，先看人。」

沈星宇點了點頭。

這句話，他現在已經很明白了。怪會衝上來咬人，人卻會笑著把你往坑裡引。

牛車走過一片亂石坡時，他後頸忽然一緊。

那不是風吹。

是被什麼東西盯上的感覺。

天機系統立刻示警：

【警示】
左前方三十步外，發現裂喉犬三隻

沈星宇立刻壓低聲音：

「左前。」

白檀幾乎同時望了過去。

亂石後頭，三隻犬影正伏在陰處，身形瘦長，嘴裂得極寬，尖牙在縫裡閃著冷光。它們沒有立刻撲上來，只是在遠處試探著盯著牛車，一副想靠近又有些猶豫的樣子。

小晏一縮脖子。

「為什麼不先砍？」

白檀手已按在刀柄上，卻沒拔。

「它們還在看。」

蘇問掀開車簾掃了一眼，也沒動。

三隻裂喉犬對峙了片刻，終究還是慢慢退進石縫後頭，不見了。

沈星宇這才鬆了口氣。

「原來怪物也會挑？」

蘇問笑笑。

「它們不蠢。看見不好啃的，自然不急著動。」

「你這種看著最好欺負的，反而最容易先被多看兩眼。」

沈星宇翻了個白眼。

「謝謝，你這安慰一點用都沒有。」

下午時分，牛車終於到了雲溪鎮。

鎮子不大，靠著一條河，木橋、茶攤、抽旱煙的老人、河邊玩水的小孩，一眼看去平靜得很，像那種一輩子都出不了大事的小地方。

可正因為太平靜，反倒讓人更覺得不對。

貨車先去了小貨棧，把送貨的樣子做足。車夫留下安置牲口，順便去客棧訂房。蘇問站在棧外掃了一眼整條街，低聲道：

「分開看。」

白檀點頭。

「我去藥鋪。」

「看大夫怎麼說。」蘇問又看向小晏，「你去市集亂晃，聽聽最近有沒有什麼『提神』『忘憂』『安夢』之類的東西在流。」

小晏轉身就跑。

最後只剩沈星宇。

蘇問朝街角一指。

「你跟我去那邊。」

那幾個蹲在矮牆邊賭骰子的男人，乍看和尋常賭鬼沒兩樣。可其中一個一眼就叫人起雞皮疙瘩——他眼神發飄，嘴角一直往上扯，別人還沒揭骰盅，他先笑得直不起腰，像整張臉被什麼東西硬往上提。

蘇問蹲下來，看了兩眼，隨口問：

「大哥，運氣這麼好？」

那人轉頭，眼神空空的，像隔著一層霧在看人。

「風好……哈哈哈……風吹來了，運氣就好……」

沈星宇聽得心裡一沉。

蘇問不動聲色，繼續問：

「什麼風？」

那人忽然不笑了，抬手指向鎮東。

「山那邊來的風……吹進腦子裡……把東西都吹走了……」

說著說著，他一下抓住自己頭髮，笑和哭擠在一起。

「名字吹走了，事也吹走了，痛也吹走了……哈哈哈……」

旁邊賭友看不下去，低聲插嘴：

「他前些日子還不是這樣。就那回夜裡跑出去，回來後整個人都不對了。」

蘇問轉頭。

「去哪了？」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

「東邊小坡那座破廟。有人說那邊有『忘憂的風』，吸一口，心裡那些煩的、痛的，都能散。」

天機系統同步跳字：

【關鍵線索更新】
目標地點：鎮東小坡破廟

這一條線，算是明了了。

等白檀和小晏回客棧時，帶回來的消息也差不多。

藥鋪裡這兩月多了不少怪病人，症狀相近：怕風、發笑、失神、半夜胡言。大夫看不出根，只能拿安神藥湊合。

市集上也有人私下提過「忘憂丸」「清風散」之類的東西，只是問起來路，人人都支支吾吾，最後都把話繞到「廟」和「香火」上。

幾條線一拼，目標就只剩一個。

鎮東小坡，那座破廟。

晚飯時，蘇問只說了一句：

「今夜去看看。」

白檀抬眼。

「只看？」

「先看。」蘇問道，「這種局，明面上擺著的，多半都只是餌。」

夜色落下後，三人從客棧後門出去，沿著鎮東的小路上坡。

風比鎮裡冷很多，吹得草葉一層層伏下。走到半坡，那座破廟就露了出來。

廟很小，門楣上的字早模糊了，破牆歪瓦，看著像多年沒人管。可今夜，廟裡卻有光。

微弱的燭光從裂開的窗框裡漏出來。

還有一股味道。

不像香，也不像藥，更不是普通焚紙的味道，而是種甜裡帶冷、聞久了讓人後頸發麻的氣息。

天機系統立刻示警：

【未知粉末氣息】
波動與碎靈散近似
精神侵蝕程度：更高

三人貼著廟牆慢慢靠近，從斷裂的窗框往裡看去。

裡頭點著幾盞小燈，香案前跪著幾個人，全都低著頭，嘴裡含混地唸著什麼。仔細聽，只反覆夾著幾個字——風、空、忘、吹。

香案上擺著幾個小陶碗。

碗裡盛著淡藍色粉末。

一個瘦高男人站在香案前，手裡拿著小勺，舀起一點粉末送入口中，閉眼咽下。片刻後，他臉上慢慢浮出一個古怪的笑。

不像快活。

更像是把自己放空之後，剩下來的空殼。

他緩緩開口：

「一口入，十年苦。風來過，痛就空。」

底下跪著的幾個人也跟著喃喃：

「風來過……痛就空……」

沈星宇只覺得後背一寸寸發冷。

這不是賣藥。

這是在餵人吃風。

一口一口，把人腦子裡那些該留下的東西慢慢吹散。

白檀的手已按在刀上。

沈星宇壓低聲音：

「現在動手？」

蘇問卻搖頭。

「先不急。」

他眼神死死落在那個瘦高男人身上。

「這種地方，擺在香案上的，多半只是讓人吃下去的餌。真正要命的東西，不會這麼明白地放在你眼前。」

這句話剛落，廟裡那瘦高男人忽然停了下來。

他慢慢抬頭，朝廟門方向看來。

動作很慢，眼神卻讓人背脊一寒。

像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同一瞬，天機系統在視野邊角亮起一行字：

【主線分支正式觸發】
雲溪鎮 · 吃風的人

風從坡上吹下來，捲起地上的灰，也把那股甜冷交雜的味道吹向三人。

沈星宇心裡忽然很清楚——

這趟外派，從他們踏上小坡開始，就已經不只是查什麼碎靈散變種那麼簡單了。

他們碰上的，是一張藏在小鎮底下、還沒真正露全貌的網。

而現在，那張網已經開始往他們這邊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