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真正亮。
白鹼灘上那層霧淡了一些,遠處的海卻仍沉著,像一塊沒翻面的鐵。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靜。
那中年漢子抱著孩子,腳下雖還發虛,氣息卻比先前穩了不少。孩子額上出了汗,臉色也退了幾分死紅,雖還昏沉,至少那口命已被拉了回來。
阿藥走在中間。
她背上背著一只深色藥箱,箱角舊,扣得卻緊,手裡還提著一卷藥布與兩包新配的藥粉。走起路來不快不慢,像不是被人半夜請出門救命,只是照常換了個地方看傷。
司夜仍走在最前。
不語落在阿藥半步之後。
她胸口那股被強壓下去的死潮仍在,只是暫時沉了下去,不再一下一下往上翻。人雖還有些發虛,腳下卻已能站穩。
阿藥一路都沒怎麼說話。
直到快出潮林時,她才淡淡問了一句。
「鹽場裡如今多少傷?」
不語想了想,沒有含糊。
「能動的二十多個。」
「傷重的七八個。」
「發熱的,昨夜算上那孩子,一共四個。」
阿藥嗯了一聲。
「死人呢?」
不語靜了片刻。
「昨夜打進鹽場前後,死了幾個。」
阿藥沒再問名字,也沒問死的是誰。
她只道:「回去後,活人先分兩邊。」
「外傷一邊,發熱一邊。」
「能站的別躺,該躺的別撐。」
不語點頭。
阿藥又道:「水先煮。」
「火不能斷。」
「屋裡收乾淨,帶血的布和舊藥渣別再亂堆。」
她說到這裡,側頭看了不語一眼。
「妳若想讓那地方真活,不要只顧著把人搶回來。」
「搶回來,還得讓人不爛在手裡。」
不語聽完,沒有立刻回話。
這句話不重,卻像一針扎進昨夜到現在所有混亂裡,讓她一下看見最缺的那一塊。
她低聲道:「記住了。」
阿藥這才把目光收回去。
等一行人走回舊鹽場時,天色已隱隱發白。
鹽場外牆仍半塌著,夜裡那場血戰留下的痕跡還在。門雖重新堵過,縫裡卻仍滲著潮氣與淡淡血味。可與昨夜不同的是,裡頭已有了人聲。
不高,也不亂。
像一群剛剛從死地裡爬出來的人,終於開始學著怎麼在天亮之前把自己站穩。
最先看見他們的是潮珩。
他原本正蹲在水缸旁燒火,一抬頭,先看見司夜,再看見不語,最後看見跟在後頭那個背著藥箱的女子,整個人當場怔了一下。
「回、回來了?」
他話一出口,院裡的人都跟著動了。
石獒原本守在前門內側,一聽見聲音便大步走了過來。秦嵐也自後坡那頭轉出,衣角上還沾著晨霧與濕泥。冷無言站得最遠,只往這邊看了一眼,眼神卻比旁人都沉。
最先衝過來的,卻是石獒小妹。
她眼睛還紅著,像是一夜沒睡。看見那孩子仍被抱著,人卻沒死,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目光一轉,落在阿藥身上,整個人便靜了一下。
阿藥站在門前,抬眼把整座鹽場掃了一遍。
一眼過去,哪裡能住人,哪裡該清,哪裡還能救,像都被她看明白了。
隨後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把院裡那點剛升起的鬆氣重新壓住。
「能站的,全站遠些。」
「身上發熱的,不准再往中間擠。」
「誰昨夜碰過死人、碰過血布,先去洗手,再進屋。」
她聲音不高。
院裡卻一下靜了。
眾人本能去看不語。
不語沒有半分猶豫,只往前一步,聲音清楚地落下。
「都照阿藥姑娘的話做。」
「潮珩,麻煩你把火再起兩處,水全煮上。」
「石獒,勞你把前頭空著那間屋清出來,從現在起,那屋給阿藥姑娘用。」
「秦嵐姐,麻煩妳帶人把昨夜沾血的布和髒水盆都收出去,別堆在門邊。」
「冷先生,還得勞您幫我看一下人,把傷者分出來。」
她一句一句落下,院裡那點原本還沒完全理清的慌亂,也跟著有了線頭。
阿藥站在旁邊聽著,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把藥箱往石桌上一放,抬手便開始分派。
「那個孩子先放進左邊屋裡。」
「另外三個發熱的,一起挪過來,我先看。」
「傷在腹上的,別亂動,先讓我過眼。」
「肩、臂、腿這些還能拖一拖的,先排後頭。」
她一邊說,一邊已走到第一個傷者身前。
那是昨夜被鉤索擦破肩背的青年,傷口不深,卻因濕鹽泡過,邊緣泛著白,若再拖下去,很快就要爛。
阿藥只看一眼,便抬手把他原本胡亂裹上的布扯開。
那青年痛得抽了口氣,下意識便想縮。
阿藥冷冷道:「疼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忍著。」
她手下卻快得很,藥粉一壓,舊水一沖,再重新落針封住兩處血脈。前後不過片刻,那青年肩上那股火辣辣的痛竟真被壓下去不少,原本因失血發白的臉色也緩了一線。
院裡眾人看在眼裡,神情立刻不同了。
昨夜他們敬不語,是因為她帶著司夜,硬把路劈了出來。
這會兒他們看阿藥,卻像在看另一種同樣能把命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本事。
冷無言站在旁邊,一直沒出聲。
直到阿藥連著看完兩個人,他才淡淡問了一句。
「藥箱裡帶來的東西,夠用幾日?」
阿藥頭也沒抬。
「若你們這裡接下來不再多死幾個,夠撐三日。」
冷無言唇角像是動了一下。
「那還不算太糟。」
阿藥這才抬眼看他。
那一眼極淡,卻帶著不遮不掩的審視。
「這裡最糟的不是藥少。」
「是你們都只會搶,不會養。」
院裡一時沒人說話。
這話不算客氣。
可誰也駁不了。
不語站在石桌旁,看著院裡的火重新生起,水一鍋接一鍋滾開,傷者被挪進不同的屋,原本混在一起的血味、藥味、汗味,也終於開始分開。
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奇異的感覺。
像昨夜那座只是靠一口氣硬搶下來的鹽場,到這時才真正有了骨架。
能收傷,能養命,也能叫人撐著活下去。
石獒那邊很快把屋子清了出來。
他力氣大,搬東西快,連屋裡那張本來歪著的木床也一併修穩了。等阿藥走進去看了一眼,屋裡已只剩一張床、一張桌、兩只藥簍和一口剛抬進去的熱水桶。
阿藥站在門邊,難得沒挑毛病,只淡淡嗯了一聲。
石獒本來還有些繃著,聽見這一聲,竟也像鬆了半口氣。
石獒小妹站在屋外,看了阿藥好一會兒,忽然低低問了一句。
「我能不能幫忙?」
阿藥回頭看她。
小姑娘眼還紅著,手卻很穩,昨夜那根短棍還別在腰後,像隨時準備再去砸誰一下。
阿藥問:「怕血嗎?」
石獒小妹搖頭。
阿藥又問:「怕死人嗎?」
她頓了一下,還是搖頭。
阿藥便把一卷藥布丟給她。
「那就先學洗布、熬水、遞針。」
「手不許抖。」
石獒小妹一把接住,眼睛竟比方才亮了些,立刻用力點頭。
不語在旁邊看著,唇角也極輕地鬆了一下。
阿藥這時卻已走回她身前。
「妳也別站著當木樁。」
不語一怔。
阿藥看著她,語氣仍冷。
「妳的病我只是先按住,不是替妳挪走了。」
「從現在起到今晚,妳少說一半的話,少走一半的路,能坐別站,能不動手就別碰刀。」
司夜原本正立在門邊,聽見這句,目光便抬了起來。
阿藥像沒看見,只繼續道:「若妳連這個都做不到,我便趁早收箱子走人。」
不語靜了一下,終究還是點頭。
「好。」
阿藥看她答得乾脆,反倒又多看了她一眼。
像是沒料到這人竟真能在這種時候把那點硬氣往下收。
不語卻沒有再多說。
她知道阿藥不是在壓她。
如今這地方剛剛起勢,真要穩下來,便得有人先把那口亂氣按住。她若這時還硬撐,賭的便不只是自己。
阿藥走後,司夜才走近一步,低聲道:「坐一會兒。」
不語抬頭看他。
院裡人來人往,火光與藥氣交錯,誰都忙。
可司夜這一句落下來時,周遭那些聲音卻像一下遠了些。
她本來還想說自己無妨,話到嘴邊,卻還是沒說,只輕輕點了點頭。
司夜把她帶到背風處那張石凳邊,先拿袖子把上頭濕氣擦了一遍,才讓她坐下。
動作很自然。
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不語坐下時,胸口那股悶意果然鬆了一點。她看著院中一鍋鍋重新燒起來的熱水,看著傷者被挪進不同的屋,看著阿藥彎著腰替人拆舊布、落新針,忽然有些恍神。
昨夜這地方還滿地血腥。
到了今晨,卻已有人在燒水、熬藥、收傷、分屋。
變化不算大。
可比昨夜那一場硬仗,更像在立根。
冷無言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不遠處,也看著院裡那片剛剛起來的秩序。
過了片刻,他才淡淡說了一句。
「這一個人,抵得上十把刀。」
不語聽見了,卻沒有回頭。
她只低聲應了一句。
「所以,得留住。」
冷無言站在原地,沒再接話。
可那雙一向冷得看不出情緒的眼,卻第一次在這座舊鹽場裡,真正落了幾分心。
天色終於慢慢亮了。
海霧沒全散,卻已能看見遠處灰白的天線。
舊鹽場裡那幾鍋藥湯也跟著一點點滾開,藥氣混著水氣往上漫,把昨夜那些還沒散盡的血味慢慢壓了下去。
不語坐在石凳上,靜靜看著這一切。
她知道。
從這一刻起,這地方才算真正有了第一口活氣。
而她手裡要守的,也不再只是地盤。
還有這些好不容易才重新被接回來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