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刀相撞那一下,整座礁坑都像跟著沉了沉。
司夜肩背微微一震。
邵七手裡那根黑鐵長棍卻只下沉半寸,隨即又穩穩抬了起來。
不語眼神一下冷了。
柳十三走的是快。
邵七走的卻是重。
重得像整條礁坑底下那股濕黑潮氣,都壓在他一根棍上。
石獒也看明白了。
這人和先前那些看守不是一路。
他靠的不是狠勁,也不是凶相。
他是真把一條命、一身力、一口氣,全壓進了這坑裡。
邵七眼底那點波瀾只起了一瞬,便又沉了回去。
他看著司夜,聲音比棍還沉。
「難怪柳十三會死。」
司夜沒接話。
只是刀鋒微微一轉,把那根黑棍往外帶開半寸。
也就是這半寸,石獒立時往後又退了一步。
他心裡沒有怕。
只是聽了不語那一句,硬把自己收住。
可眼裡那股火卻還在。
像只要司夜稍有半點壓不住,他下一瞬便又會整個撞回去。
秦嵐忽然在旁冷冷開口。
「司夜吃虧了。」
潮珩一愣,下意識看向她。
「吃虧?」
秦嵐盯著司夜手裡那把刀,眼神比平時更沉。
「他現在用的不是子午雙劍。」
「若是那對劍在手,邵七這種硬壓的棍路,沒這麼容易立得住。」
她說到這裡,唇角壓了一下,像想起了什麼。
「我跟他交過手。」
「最清楚。」
潮珩聽得心口一震。
他雖不懂兵刃高低,卻也聽得出來,秦嵐這話不是在抬司夜。
她是在說,眼前這一場,他根本還沒把本事全用出來。
不語沒有回頭。
可這句話落進耳裡,她原本一直壓著的那點緊意,反倒更穩了一分。
她知道司夜厲害。
如今有人把這層點破,她心裡反而更清楚,邵七眼下能撐到這一步,並不是因為他已經壓過司夜。
只因司夜手裡這把刀,到底不是他最慣的那一對子午雙劍。
邵七顯然也看出了這一層。
他手腕一翻,長棍竟不再硬壓司夜,反沿著刀脊往下一滑,整條棍像黑蛇貼鐵,棍頭順勢點向司夜下腹。
這一下來得陰,也快。
先前那股沉勢還在,裡頭卻忽然翻出一線毒。
司夜腳下微側,刀鋒不收,反借對方棍勢往上一抬。
只聽一聲脆響。
棍尖擦著他衣擺掠過,刀背也同時重重撞上邵七手腕。
邵七腕骨一麻,眸光卻只微微一動。
像這種撞,於他而言還遠遠不夠。
下一刻,他竟整個人往前踏了一步。
他沒有退。
他是在頂。
那根黑棍在他掌中立時變了路數。
不再走長。
反倒一寸寸往前碾,像一根黑鐵樁硬往人胸口裡釘。
司夜眼神驟冷。
他最厭這種打法。
因為這不是比快,也不是比巧。
這是在比,誰先斷那一口氣。
刀棍相磨,火星沿著潮鐵一點點擦亮。
邵七整個人像一塊活的礁石。
肩不晃,腰不擺,連腳下都穩得近乎沒有破綻。
司夜若硬退,後頭便是石獒與不語。
所以他一步都沒退。
只把那口氣整個壓進肩背,連同手裡的刀,一起死死頂了回去。
礁坑裡一時只剩刀棍摩擦的刺耳聲。
連四周那些原本還在亂跑亂叫的看守與苦役,都下意識屏住了氣。
誰都看得出來,這一下是真壓住了。
可誰也看得出來,邵七不好殺。
他和柳十三不是一種人。
柳十三輸在被司夜壓住節奏。
邵七卻像根本不怕被壓。
你壓他一寸,他便回你一寸。
你再進一步,他便拿整條命在前頭等著。
這樣的人,最難纏。
不語看著兩人之間那道寸寸咬死的棍路,心口也跟著沉了下去。
她原以為邵七只是個守坑的狠角。
此刻才明白,這人怕是專門養來鎮這種地方的。
坑裡只要一亂,只要有人想翻,他便站出來,把所有人再壓回泥裡。
秦嵐已一刀抹掉近前一個看守,偏頭低喝。
「別看了!想活的,先把還站著的放倒!」
這一句像一盆冷水,猛地潑醒了外坑那批剛被解開繩的人。
最先動的不是男人。
反倒是石獒那個小妹。
她腳上繩才斷,站都還站不穩,卻先撲到旁邊一個看守掉落的短棍邊,兩手一把抓住,整個人拖著那根棍,竟真把它拖了起來。
她力氣不夠。
拿不穩。
可還是咬著牙,朝最近那個要撲向石獒背後的看守腿上狠狠砸了下去。
那一下不重,卻夠狠。
那看守被砸得腿彎一歪,剛一回頭,石獒已整個撞了上去。
沒有拳,也沒有肘。
只是拿肩往前一送。
那人便像一捆破木,被他整個撞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西角碎石上,再沒爬起來。
石獒一落地,立刻轉頭去看妹妹。
那小姑娘還握著那根比她自己都快重的短棍,臉白得厲害,手也在抖。
可她沒有退。
只啞著聲音叫了一句。
「哥!」
這一聲一出,石獒眼裡那股原本只會往死裡衝的凶,竟像被什麼一下拴住了。
獸性還在。
可裡頭終於長出了根。
不語看見這一幕,心口微微一震。
她忽然明白,石獒到了這裡,才真的把心放下來。
這一刻,他大概才肯信。
信眼前這條路,不會把他們兄妹再送回原來那個黑地方。
而另一邊,司夜與邵七那一下相持,終於還是變了。
退的人不是司夜。
先沉下去的,是邵七。
他那根黑棍本就夠重,再加潮鐵包頭,久頂之下,地上濕石竟都被壓出兩道淺裂。
他自己像沒察覺,只忽地手腕一抖,整根棍竟順著司夜刀背猛地往上一翻。
這不是挑。
是砸。
若被這一下翻實,刀會飛,人也會露空。
司夜眼神一冷,刀鋒立時轉沉,竟不順著去抬,反整個往下壓。
重壓對重翻。
兩股力道在半空硬撞。
只聽一聲悶得叫人胸口發緊的轟響。
邵七那根棍終究沒能全翻起來。
可司夜虎口也跟著一麻。
那麻意極短,卻還是被邵七抓住了。
他棍身一錯,竟整個人貼著棍後撞進來,左手不知何時已自棍尾抽出一截極短的黑鐵刺。
那刺不長。
剛好夠在近身時捅進肋下。
這一下,才是真正的殺手。
不語臉色一變。
「司夜!」
司夜早在那一刺出來前便已察覺。
他沒有退。
邵七既然等了這麼久才把這一手翻出來,等的便是他退。
所以他不退。
只偏身。
那截黑鐵刺擦著他肋側掠過,帶開半道血線。
同一瞬,他手裡的刀也已整個切進邵七胸前。
邵七終於第一次真變了神色。
因為司夜這一刀不是為了斬。
是為了卡。
刀身橫進他胸前與長棍之間,硬把他那口氣、那條棍路、那一刺後頭連著的第二勢,全卡死在半寸之內。
兩人近得幾乎能聽見彼此呼吸。
邵七眼底那點沉意第一次真正裂了一線。
司夜卻比他更狠。
膝一頂。
正撞在邵七大腿外側。
那地方肌肉最厚,也最能扛。
可邵七到底還是晃了一瞬。
也就是這一瞬,司夜整個人往前再壓半步。
刀柄一翻,重重撞在邵七面甲邊緣。
面甲裂開一道細縫。
邵七嘴角也跟著溢出一線血。
可他還是不退。
不只不退,反倒像被這一下真的打出了凶性。
長棍一沉,整條棍身竟發出一聲極低的鐵鳴。
下一刻,他整個人拔地而起。
不是躍高。
是借棍反壓。
整條黑棍自上往下,帶著礁坑裡那股沉得叫人骨頭發緊的氣,一記便朝司夜頭頂砸落。
這一棍若真吃實,別說人,連石台都要裂。
潮珩在旁只看一眼,臉都白了。
石獒也猛地往前踏了一步。
不語心口驟緊。
可司夜沒躲。
或者說,他只躲了半寸。
那半寸剛剛好,叫棍勢擦著他左肩落下,沒能正砸頭骨。
可棍風帶起的沉力仍整個壓在肩背上。
司夜腳下濕石當場裂開。
人也跟著沉下半步。
邵七眼神一厲,顯然要把這一下徹底壓到底。
可就在這一刻,司夜刀鋒忽然往上一挑。
這一下挑的不是棍。
是邵七自己。
那一刀自下往上,貼著邵七握棍的手一路劃了上去。
不重。
卻準得驚人。
只聽嗤的一聲。
邵七右手虎口當場裂開。
血一下湧了出來。
那根原本壓得極死的長棍,也終於在這一瞬鬆了半分。
半分夠了。
司夜整個人像在這一刻終於把先前一直壓著的那股氣全放了出來。
刀不再卡。
而是斬。
第一刀斬棍側。
第二刀斬腕。
第三刀不取胸,不取喉,只重重斬在邵七左肩甲與頸側交接那一線。
那一線最難防。
也是方才邵七自己在棍勢翻轉間,短短露出的一線死角。
刀一落下。
邵七整個肩背都跟著一沉。
他終於被逼退了第一步。
礁坑裡所有人都像在這一刻跟著鬆了一口氣。
可邵七還是沒倒。
他退了一步。
只一步。
那根長棍仍在手裡。
肩側血已滲出來,順著黑甲往下淌。
可他眼底那點沉意反倒更深。
像到這時,他才真正認司夜是個對手。
他抬手抹去嘴角那線血,聲音竟比先前更平。
「好刀。」
司夜沒有回他。
只抬刀立在身前。
肩背、肋側、頸邊都見了血。
人卻站得比誰都穩。
像方才硬吃那一棍的人不是他。
也像眼前這個邵七,再重,再沉,再難壓,今日也壓不過去。
不語看著司夜背影,原本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竟在這一刻慢慢定了下來。
她知道。
邵七還沒完。
可司夜也才剛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