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空手撲上來時,反倒比握尺更兇。
先前他手裡還有兵器,出招再狠,終究還是在守橋。
這一下卻像連橋也不要了。
整個人貼著橋面撞來,肩、肘、膝,全是兵器。
司夜眼神一沉。
長刀才抬起半寸,對方便已整個撞進他刀路裡。
不是拆刀。
是逼他收刀。
橋太窄。
刀一展,人便沒處站。
司夜果然收了。
可收刀不等於讓路。
他刀鋒一翻,整把刀便橫在身前,硬生生頂住了那一下。
只聽砰地一聲悶響。
橋身連著腳下木板一齊發顫。
那人去勢不停,左手已順著刀脊往上扒。
五指一張,竟不是抓司夜。
而是直取他身後的不語。
「沾潮的,不能過。」
那聲音啞得厲害。
像每個字都在喉頭磨過一遍。
不語心口一冷。
還未退,司夜已先往前半步,把那隻手整個截在自己刀後。
下一瞬,他肩背一沉,竟以半身硬撞回去。
那人被撞得微微一晃。
可腳下仍穩。
穩得像橋板早已長進他骨頭裡。
司夜這一撞沒能把他逼退,眼底那點冷反更沉了。
不語卻已看見。
那半枚青銅扣不在袖裡,也不在頸間。
就在他左掌。
他整隻手攥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
像寧可把掌骨一起攥碎,也不肯鬆開。
「左手。」
不語低低出聲。
司夜已懂。
他刀身往上一架,先封住對方肩路,整個人忽地貼近。
橋上本就只夠一人直行。
兩人這一貼,幾乎胸膛都撞在一起。
那人眼底厲色一閃,右手成爪,直扣司夜頸側。
司夜偏頭避過,膝上一提,正撞在他腿彎。
那人腿上微屈,左掌卻仍死死攥著。
半點不鬆。
秦嵐在橋口右側看得分明,刀已斜斜遞出。
可還未碰到人,冷無言便低低道了一句。
「別斬左手。」
秦嵐刀勢一偏,改點那人右膝前半寸。
那人腳下一收,整座橋又跟著一晃。
潮珩在後頭看得頭皮發麻。
他連往前一步都不敢。
只覺這三人不是在橋上打。
像是在一根將斷未斷的線上爭命。
井下水聲還在翻。
一重一重往上湧。
那人每聽一聲,眼底那點亂意便更深一分。
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井聲,一寸寸往他腦子裡鑽。
司夜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再不與對方磨。
長刀忽地往回一撤。
那人以為他要讓,整個人立刻往前撲壓,左掌也跟著抬起半寸。
就是這半寸。
不語劍已到了。
她不取掌。
只取掌邊那截極細的黑索。
劍光一閃。
黑索應聲而斷。
那半枚青銅扣立時自那人掌間滑出。
可那人反應快得驚人。
扣才離手,他五指便猛地一抓,竟又想把它重新攥回掌心。
司夜哪容他再抓。
刀鋒一轉,直接用刀脊重重砸在他腕骨上。
只聽喀的一聲。
那人整條左臂都麻了。
青銅扣噹地一響,落在橋板上,翻著往外沿滾去。
潮珩整顆心都提到了喉口。
「扣!」
秦嵐已先動。
她刀尖往下一壓,正正卡住那半枚青銅扣。
再一挑,便將它穩穩挑回手裡。
橋中央那人眼底那點人意與瘋意,卻也在這一瞬猛地扯裂了。
他像連最後一樣能抓住自己的東西都沒了。
整個人先是一僵。
隨即喉間便爆出一聲不像人的嘶吼。
那聲音一起,井下那股水聲也跟著猛地一高。
不語腕上白痕立時一跳。
比先前更狠。
這一下不是冷。
是痛。
像有根細針貼著經脈一路往裡鑽。
她肩背微微一繃。
司夜眼角一掃,眸色當場沉到底。
「退回去。」
不語咬住那口氣,搖了搖頭。
「現在不能退。」
她若退,橋口便空。
這人沒了扣,怕是更瘋。
果然。
那人下一瞬已整個撲向橋面。
不是撲司夜。
也不是撲不語。
而是雙手同時按向橋板。
司夜心口一凜。
這人還是要毀橋。
他長刀驟落。
直斬那人右肩。
可對方這一回竟連躲都不躲,硬挨了這一下,也要把雙掌拍實。
橋面立時發出一聲難聽的裂響。
木屑四濺。
原本就已裂開的那道深口,這回幾乎整個豁了。
橋身猛地下沉半寸。
潮珩腳底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
秦嵐反手把他往井壁一推,自己卻一步壓到橋口。
刀光一閃,先削那人右掌。
那人手背立時見血。
可仍不鬆。
像這雙手本來就不是用來護命的。
是用來把所有要過橋的人,一起拖進井裡。
司夜眼底冷得幾乎沒有半點火氣了。
他忽然不再斬手。
也不再斬肩。
而是整個人往前一貼,左手猛地扣住那人後頸,右肩直撞他胸口。
這一下近得不能再近。
也狠得不能再狠。
那人整口氣都被撞散了。
雙掌終於離橋半寸。
司夜已趁這半寸,硬把他整個人從橋板上提了起來,往後重重一掀。
那人被掀得踉蹌退回橋中央。
後背撞上井簧門,發出一聲沉響。
門上那條極細的豎縫也跟著顫了一下。
冷無言眼神一冷。
「再來一次。」
這句不是對別人。
是對司夜。
司夜也沒問。
人已到了。
那人被撞回門前,眼底那點散掉的神竟又被門後寒意勉強吊回一絲。
他盯著司夜,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認出什麼。
可井下那股水聲偏又在這時翻了上來。
他臉色一白。
剛聚起來那點清明,立時又碎了。
不語心裡一沉。
不能再拖。
再拖下去,不只橋要斷,她腕上那股潮蝕也要壓不住。
她忽地抬眼,看向井簧門。
門上那條細縫雖窄,卻在方才那兩下撞擊後,明顯比先前鬆了一絲。
她心頭一動,幾乎立刻便明白了。
「司夜!」
司夜本就在等她這一句。
他回身半步,整個人忽然不再逼橋中央那人,反而猛地往旁一讓。
那人眼底瘋意正盛,哪會多想,整個人立時順著這一讓直撲過來。
不語也在同一瞬出劍。
這一劍不取人。
只取腳下。
劍尖一沉,正點在橋中央那塊最鬆的裂板上。
只聽喀地一聲。
橋板驟裂。
那人腳下一空,整個身子便往旁斜了一瞬。
也就是這一瞬。
司夜已自側面撞進來。
肩、肘、膝,三處一線。
沒半分花巧。
只是一記乾脆得近乎兇狠的貼身撞。
那人被他撞得整個橫飛出去,後背再一次重重撞上井簧門。
這一回,比方才更重。
門上那條細縫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裂響。
像什麼早卡死在裡頭的東西,終於被這一下撞鬆了。
冷無言眸光一沉。
「就是現在。」
秦嵐已先把那半枚青銅扣拋了過去。
冷無言抬手接住。
動作穩得沒有一絲多餘。
他沒再看橋上,已一步掠到井簧門前。
而橋那頭那人撞上門後,整個人卻忽然僵住了。
不是痛。
倒像門後有什麼東西,順著那一下反震,狠狠撞回了他身上。
他眼底那點瘋意竟一下退了半寸。
嘴唇微微一動。
這回終於真吐出一句完整的話。
「別開……」
那聲音啞得厲害。
不語心頭微震。
這是他到現在,最像人的一句。
可冷無言已不會停。
他指尖極快。
半枚青銅扣、木盒裡那半把魚骨匙、再加上先前留下的鎖簧,一扣一轉,竟真在那條細縫前拼成一記極薄的匙形。
只聽喀地一聲。
井簧門終於開了第一道簧。
也就在這一聲落下時,橋那頭那人眼底最後那點清明,忽地全散了。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不語。
像終於認定了什麼。
下一瞬,人已再度撲起。
這一回不衝門。
也不衝司夜。
而是直直衝著不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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