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個微涼的午後,松鼠隔著推拉窗吱吱不停
西片趴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額頭抵著那本厚厚的《理科數學複習講義》,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哀鳴。距離中心考試只剩下不到三個月,但眼前的幾何函數就像某種不可名狀的密碼,無論他怎麼盯著看,都讀不出正確答案。
「西片,這題其實只要畫出一條輔助線就很簡單了喔。」
身後傳來一個熟悉、帶著些許笑意的聲音。西片猛地直起腰,轉過頭,看見高木正坐在他的床沿上,手裡拿著另一本講義,雙腿輕快地晃動著。
他們已經認識六年了。從國中那個總是互相捉弄的小豆丁,變成了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年少女。高木長高了一些,黑色的長髮平順地垂在肩頭,眼神依舊清澈,且總是帶著那種讓西片心跳加速的「勝券在握」。
「我、我知道啦!我正要畫呢!」西片強撐著面子,拿起直尺在紙上胡亂比劃。
「喔——是嗎?」高木起身,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微微俯身。
一股淡淡的、像是肥皂般的香氣瞬間佔據了西片的感官。高木的髮梢輕輕掠過他的肩膀,她的手指點在講義的某個座標點上:「從這裡出發,連到對角的頂點。你看,這不就變成兩個全等三角形了嗎?」
西片屏住呼吸,看著她指尖劃過的軌跡。果然,原本雜亂無章的圖形瞬間變得清晰明瞭。
「……真的耶。」他悶悶地應了一聲,心裡卻在想:為什麼她總是能這麼輕易地看透題目,也能這麼輕易地看透我?
「西片,你分心了喔。」高木直起身子,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壞笑,「該不會是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才、才沒有!我在想數學!」西片大聲反駁,臉頰卻不可抑制地發燙。
「那為了懲罰分心的西片,如果下一題也做錯的話,今天回家前就要聽我的一個要求,怎麼樣?」
「來就來!誰怕誰啊!」
這就是他們的日常。即便到了考前衝刺的高三,這種「勝負」依然是他們溝通的唯一語言。
然而,高三的疲勞是真實且沉重的。為了考上跟高木同一所城市的大學,西片這陣子幾乎每天都熬夜到凌晨兩點。此時正是下午兩點,午飯後的血糖升高,讓睏意像潮水般一波波襲來。
西片握著自動鉛筆的手越來越沉。他看著紙上的數字,那些數字開始跳舞、旋轉,最後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
高木坐回床邊,正翻著自己的英文單字本。她轉過頭,看見西片的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像是一隻打瞌睡的小雞。
「西片?」她輕聲喚道。
沒有回應。
西片的身體歪了歪,最後竟直接趴在書桌上睡著了。他的呼吸變得平穩且深沉,眉頭因為剛才的苦思還微微皺著,但在睡夢中漸漸舒展開來。
高木放下單字本,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她伸出手,想要撥開他額前略顯凌亂的劉海,但在指尖觸碰到皮膚的前一秒,她停住了。
她輕笑一聲,眼神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真是的,這麼努力啊。」她低聲呢喃。
高木也感到一陣倦意。昨晚為了整理給西片的複習筆記,她其實也睡得不多。她看了看西片窄小的單人床,又看了看西片趴在桌上那不太舒服的姿勢。
她站起身,走到西片身邊,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喂,西片,去床上睡一會兒吧,這樣睡會感冒的。」
西片在半夢半醒間發出了含糊的咕嶓聲。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憑著本能走向床鋪,倒頭就睡。
高木愣了一下,看著西片佔據了大半張床,卻自覺地往牆邊縮了縮,留出了一塊空位。
高木坐在床邊,看著西片。窗外的鳥鳴聲似乎變遠了,在這種靜謐的氛圍下,高木的眼皮也開始打架。
「就休息十分鐘……」她對自己說。
她拉過床尾的一條薄毯,在西片身邊躺了下來。
這是一張單人床,即便兩人都很瘦,距離也近得不可思議。高木能感覺到西片身上傳來的熱度,能聽到他規律的呼吸聲。她側過身,看著西片的背影,心裡泛起一種莫名的踏實感。
然後,她也沉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陽光偏移了角度,從橘黃色變成了淡淡的紅。
西片是被渴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牆上那張貼了三年的世界地圖。
一段時間後:
「嗯……睡著了嗎……」他喃喃自語,想要翻身。
但他發現,自己的手臂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他僵硬地轉過頭。
那一瞬間,西片的大腦徹底當機。
高木就在他身後。她側身睡著,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臉頰埋在枕頭裡,幾縷髮絲散落在兩人之間。她平時那種游刃有餘的氣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小貓般的、毫無防備的純真。
西片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腔了。這、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高木會睡在我的床上?而且還靠得這麼近!
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大腦裡閃過無數種應對方案:
A. 大叫一聲跳起來。(不行,會吵醒她,太尷尬了。)
B. 悄悄溜走。(不行,手臂被壓住了。)
C. 繼續假裝睡覺。(這……這算不算趁人之危?)
就在西片內心交戰的時候,高木發出了輕微的嚶嚀聲。她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靜止了。西片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聚光燈照住的兔子,動彈不得。
高木的眼神從迷離到清醒,只用了三秒鐘。她看著西片那張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的臉,又看了看兩人緊貼的姿勢,嘴角慢慢、慢慢地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弧度。
「西片……」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聽起來格外撩人。
「哇啊啊啊!高高高高木同學!這、這是有原因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我不知道……」西片語無倫次地揮動著另一隻手,差點從床上摔下去。
高木卻沒有急著起身,反而往他身邊又湊近了一點點。
「西片,你剛才在想什麼?」她壞笑著問。
「我什麼都沒想!我剛醒!」
「是嗎?」高木看著他的眼睛,「但我剛才好像感覺到,某人的心跳聲好大聲,吵得我都睡不著了呢。」
「那是……那是因為天氣太熱了!」
高木坐起身,理了理頭髮,夕陽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她身上,給她鑲了一層金色的邊。她看著西片,眼神裡少了平時的戲謔,多了幾分認真。
「西片,考完試後,我們去海邊吧。」她突然說。
西片愣住了,狂跳的心臟漸漸平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酸甜甜的悸動。
「海邊?」
「嗯,考上大學後的暑假。」高木跳下床,拿起書包,走到門口回頭一笑,「那是剛才勝負的懲罰喔,你剛才在床上睡著了,所以算你輸。」
「這也算嗎?!」
「當然算。」高木擺擺手,「明天學校見,西片。記得把那一頁的幾何題做完喔。」
門被輕輕關上了。
西片獨自坐在床上,房間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香氣。他摸了摸剛才被高木壓住的手臂,那裡的溫度似乎還沒散去。
他拿起筆,重新看向那道難解的幾何題。
這一次,他沒有再感到焦躁。因為他知道,在那條通往未來的輔助線盡頭,總有一個人在那裡等著他。
西片笑了笑,埋下頭,在紙上用力地畫出了一條線。
高三最後的辛苦時光,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