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尾聲,小豆島的空氣開始變得潮濕而悶熱。對於高三生來說,這是一段最煎熬的日子——模擬考的成績單像雪片般飛來,午後的教室總讓人昏昏欲睡,而那逐漸爬上牆頭的翠綠藤蔓,正無聲地宣告著:這是在這座小島上度過的最後一個春天。
西片盯著課表發呆,腦子裡全是昨晚沒解開的數學難題。他下意識地轉過頭,想看看高木同學是不是又在看著他偷笑,然而那個靠窗的位置,此刻卻顯得異常空曠。
「高木同學……感冒了嗎?」西片看著窗外被風吹亂的樹影,心裡空落落的。
昨天的體育課,突如其來的一場梅雨將兩人淋成了落湯雞。西片記得當時高木還笑著說:「西片,如果你不趕快把運動服借給我,我可是會感冒的喔?這樣你就沒人可以捉弄了。」結果,西片還來不及反擊,高木今天就真的沒來學校。
放學後的斜陽有些刺眼,空氣中夾雜著泥土與草木的味道。西片背著書包,在校門口徘徊了許久,最後還是咬著牙,走向了那條通往高木家的上坡路。
「這不是捉弄,這只是……作為班代(自封的)對同學的關懷!」西片在心裡不斷對自己精神建設。他手裡提著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運動飲料和一盒退燒貼,額頭上的汗珠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來到高木家門前,那棵老櫻花樹的最後一片花瓣早已落下,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綠葉。西片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小西片呀,妳來得正好。」高木的母親一臉疲憊地開了門,「這孩子平時身體硬朗,結果這場雨淋得她燒到快三十九度,剛才還在胡言亂語說什麼『西片要輸了』之類的話……」
西片的臉瞬間漲紅,「那、那個,我是來送筆記的!」
推開高木房間的門,一股混雜著酒精與少女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房間的百葉窗半掩著,初夏的微風吹動著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床上那個平時總是游刃有餘、隨時能看穿他心思的少女,此刻正縮在薄被裡,呼吸有些急促,長髮散亂在枕頭上。
「高木同學?」西片輕聲呼喚。
高木緩緩睜開眼,平日裡那雙靈動的眼眸此時蒙上了一層水霧,顯得有些迷離。她看著西片,嘴角艱難地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西片……你真的來了。看來……我預測你會在五點半出現,是我贏了呢。」
「都這時候了還在比賽!」西片急忙放下東西,手忙腳亂地撕開退燒貼,「妳別說話了,趕快休息。」
他傾身向前,想把退燒貼貼在她的額頭上。因為病痛,高木沒有躲閃,反而微微仰起臉。當西片的手指觸碰到她發燙的肌膚時,一股如電流般的感觸讓他差點把貼片掉在地上。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他能看見她鼻尖上的細小汗珠,以及因為高燒而變得紅潤的嘴唇。
「西片的手,好冰,好舒服……」高木發出微弱的呢喃,甚至下意識地往他的手掌縮了縮。
西片整個人僵住了。在充滿升學壓力的十七歲夏天,這份親暱顯得如此沉重又如此甜美。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
「吶,西片。」高木靠在枕頭上,看著他忙碌的身影,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如果……我們考上不同的地方,明年夏天,你還會來幫我貼退燒貼嗎?」
西片倒水的動作停住了。這個問題像是一顆掉進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高三的畢業季,其實就是一場巨大的告別。他們雖然從沒明說,但彼此心裡都清楚,這份「捉弄」的關係,正走在命運的十字路口。
西片走回床邊,把水遞給她,眼神第一次沒有閃躲。
「妳在說什麼笨話?」西片彆扭地轉過頭,「我們不是約好要考進同一所大學嗎?在那之前,我絕對不會讓妳輸給感冒的。」
高木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雖然伴隨著幾聲咳嗽,但眼神卻亮了起來。「這算是……告白嗎?」
「才不是!是……是作為對手的宣言!」西片大聲反駁,卻在下一秒被高木抓住了衣角。
「那,西片。」高木拉了拉他的衣服,示意他靠近。西片俯下身,以為她又要說什麼捉弄的話。沒想到,高木卻伸出發燙的手,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的手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今年夏天的第一場煙火大會,我們一起去吧。」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卻充滿了期待,「不准帶上木村和高尾,只有我們兩個人。」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透過窗櫺,灑在兩人的手上。西片感受著那燙人的體溫,心跳聲大到幾乎蓋過了窗外的第一聲蟬鳴。
「嗯,約好了。」西片輕聲回應。
高木用著自己才能聽到的音量講到:「我們今年要去好多地方呢...」
在那之後的兩個小時裡,西片展現了前所未有的細心。他幫她整理了散落的參考書,在她的筆記本末頁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加油字跡,甚至在離開前,笨拙地學著母親的樣子,幫她壓好了被角。
走出高木家時,空氣中的熱氣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涼爽的晚風。西片騎著腳踏車衝下斜坡,風在耳邊呼嘯。他突然覺得,那些難解的數學題、未知的未來、還有即將到來的考驗,似乎都沒那麼可怕了。
因為他知道,在蟬鳴真正響起的夏季,他將不再是那個只會被捉弄的男孩。
而隔天,高木雖然還沒痊癒,卻在手機上傳了一張西片寫在筆記本末頁的「加油」照片,並附帶一條訊息:
「西片,筆記上的字太醜了,這局是你輸了喔。不過……謝謝你,我的英雄。」
西片坐在教室裡,看著螢幕臉紅到了脖子根。
窗外,夏天的氣息,徹底濃郁了起來。
....也代表著人生岔路口,時隔三年即將再次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