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不絕的大雨終於停了下來,但卻留下一地狼藉和漫山泥濘。
不只城鎮受到影響,倒塌的樹木和泥巴也阻礙交通,馬車的車輪無法越過樹幹,也沒法通過濕軟的地面,
新的商機又來了,抓住機會的格林伍茲人高價逼迫商人們僱用他們清路,否則就得把商品扔在原地。
如果不願意,倒也可以僱用格林伍茲人協助搬運貨物。
受到影響的並不只有進來的商隊,也有出去的旅人,比如烏爾斯,返鄉計畫受阻的他就只能多待一會了。
鐵匠鋪內,羅德里克正在熔毀大把銀飾,這些飾品是從認識的街坊鄰居那拿來的。
桌面上還擺著一本書,一本名為《魔女之槌》的書籍,從書商那買來的,據說是古老的獵巫人書寫的書。
裡面詳細記載「魔女」所懼怕的東西——
聖潔的十字架、大蒜、白銀等等,還有什麼流動的活水、教堂的鐘聲……
翻閱幾頁後羅德里克已經失去了對這本書的信心,大概只是消遣用的奇幻書籍吧。
但別無他法的鐵匠依舊選擇了最熟悉的方式,熔煉並鍛造一把銀製武器感覺起來還是比較可能殺死魔女的。
畢竟握在手上的,不會騙人。
切割皮肉的感覺是如此真實……
無所事事的烏爾斯坐在一旁,沒甚麼單子的現在,他正在研究怎麼紡織,但粗大的手指穿線都有難度。
「烏爾斯。」羅德里克叫喚道。
「哇啊啊!」烏爾斯被嚇得抖了一下,手上的針落在地板上:「幹嘛啦……啊啊啊啊……師父……天哪……」
看不懂熊人的表情,但羅德里克覺得挺好玩的。
「沒什麼,叫你玩的呢,哈哈哈。」他笑著將銀水倒入模具中:「現在你得再待多久?」
「我放棄了……」滿地找不到針的烏爾斯爬起身:「至少一個禮拜吧,要等路通,現在這情況,用走的也走不出西里瓦的森林,怎麼了,師父?」
「嗯……沒什麼。」羅德里克拿起凝固的銀製刀刃:「我需要你幫個忙。」
他將刀刃裝入柄中,完成一把銀製的小匕首。
「我們去教堂。」他向烏爾斯如此說道,便走出店鋪。
「啥……今天不是禮拜一嗎……」還沒搞清楚狀況的烏爾斯看著大師的背影越來越遠,只好連忙跟上:「欸欸,等等我啊師父!」
威爾漢姆是高挑的男性,而羅德里克遠比他高大,但跟身旁的徒弟相比,鐵匠反倒才覺得自己老了。
烏爾斯至少有半層樓高吧……望著高聳的教堂,羅德里克這麼想著。
今天不是禮拜日,教堂空空如也,但穿著白袍的駐堂神父依舊待在十字架前守著。
他的袍子遠不如勞倫斯主教那身華麗。
「嗯……啊!羅德里克大師,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神父客客氣氣地走了過來:「怎麼今天過來?」
「自然是那仁慈之風,我有些事要找神父。」羅德里克握緊手中的布袋說道:「比較特別的那位神父。」
「大師,這間教堂只有我一個神父啊。」神父笑著搖搖頭:「我能幫您什麼忙呢?」
「……嗯……」羅德里克閉上眼。
神父在說謊,這裡不只有他。
羅德里克非常肯定,因為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感受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
但如果硬要說的話——
是「黑色」的氣息。
回頭望去,教堂邊緣正坐著一道黑色的身影,身著黑色教袍的男人坐在長椅上,正盯著羅德里克。
男人約莫中年,一頭偏紅的短髮和俐落的鬍鬚,正是那股氣息的來源。
在教堂後的房間內,這是間辦公室,門邊的衣架上掛著黑色的斗篷和帽子,許多生活用品和文件凌亂的擺著,只有中間的桌子一塵不染。
率先進門的大審判官直接來到座位旁,摘下帽子後坐了下去。
羅德里克緊隨其後,而後是低下頭才能進入的烏爾斯,和帶著一臉笑容的嫵媚少女,紅髮的恩娜米。
羅德里克盯著那名少女看,豐滿誘人的雙峰,玲瓏有致的身材,那雙瞳孔鮮紅無比,黯淡之中彷彿能將人吸入一般。
最重要的是,左眼角下那顆痣,喚起了鍛造大師塵封已久的記憶。
「說吧孩子,你遇到了什麼困難?」貝奧武夫昂起下巴:「什麼樣的困難教堂那些白袍解決不了,你需要找一位審判官幫忙?」
微微抖動,羅德里克捏住手臂,不斷告訴自己,自己早已克服那段夢魘!
「……大審判官大人,我想知道,您到底站在哪裡?」羅德里克問道:「自您進駐以來,應該是發生了不少衝突,我也有耳聞領主馬歇爾家與您的摩擦。」
貝奧武夫皺眉,盯著羅德里克看。
恩娜米從凌亂的文件裡面抽了一張出來,遞給貝奧武夫。
接過文件的大審判官盯著上面的文字,時不時望向羅德里克。
「原來如此,你就是那個威爾漢姆的朋友,鍛造大師羅德里克……」他無趣地丟掉文件:「那我問你,你來這裡是要檢討我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滾吧。」
貝奧武夫將腳交疊,抬上桌子,毫無神職人員的優雅與矜持。而恩娜米則將手背在身後,望著兩人笑著。
「當然不是,大人,我是來……」羅德里克斟酌著用詞,最後說道——
「舉報魔女的。」
「所以趕緊滾……嗯……」貝奧武夫愣住:「舉報什麼?」
「魔女。」羅德里克重複道:「我找到了魔女。」
貝奧武夫的眼睛亮了起來,激動的他將腳伸下來,差點掀倒整個椅子,踉蹌的重新坐穩後,他連忙起身。
「魔女!」貝奧武夫的臉猙獰起來:「哈哈哈哈!魔女!魔女!!!」
他抓住恩娜米的肩膀:「恩娜米!魔女!」
「是的導師,我聽到了。」恩娜米安靜地點頭:「魔女。」
「魔女啊啊!!有魔女!」貝奧武夫大笑起來:「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魔女!!!」
他抓著恩娜米肩膀的手越來越用力,越搖越大力:「魔女啊啊啊!!恩娜米,他媽的魔女,這裡有魔女!終於有線索了!」
嗵!他一拳打在恩娜米臉上,少女的身軀應聲向後飛去,在凌亂的文件堆內激起一堆紙張。
羅德里克握好布袋內的東西,烏爾斯瞪大眼,卻被師父所抓住。
烏爾斯想出手,但羅德里克卻搖了搖頭。
喘著氣的男人臉上有著瘋狂的笑容,他一步一步走了過來,走到羅德里克身邊。
「來吧孩子!」他說:「是不是馬歇爾家的?」
羅德里克點點頭。
「哈哈哈!果然!果然!」貝奧武夫大笑著:「過來,恩娜米!過來!」
「遵命,導師……」
從紙堆內爬起來的少女捂著臉頰走了過來,嘴角和鼻孔正滲著鮮紅的血液。
但她卻在嫵媚的笑著,還望向烏爾斯,與其對到眼的烏爾斯連忙別過頭,。
「是不是那個叫埃琳娜的小孽種?」貝奧武夫問道。
「不是。」羅德里克握緊手指,指甲有些陷入掌心:「還請不要這樣稱呼她,埃琳娜是個好孩子。」
「哈哈!我就……啊?」興奮的貝奧武夫瞬間冷下臉:「不是她?」
「不是,是她的教師,阿爾伯姆……」羅德里克咬著牙:「披著羊皮的狼,她才是魔女!貝奧武夫大人,我希望您能立刻展開審判。」
貝奧武夫皺起眉,接著搖搖頭。
「那不行,我需要證據。」他說:「羅德里克是吧?」
「如果你能讓那個魔女露出馬腳,只要在我面前,那我便能以此為由出手。」貝奧武夫嘆了口氣:「……還有,魔女很狡詐,我當然不能先下手,得看清楚她的能力才能動手。」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直接抓捕他,然後審判,送上火刑架?」羅德里克不解地問:「裁判所不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不要把我們想成那麼壞的人,畢竟還是女神的牧羊犬,雖然事實是這樣沒錯,但那是普通的審判官……」羅德里克指著桌上的帽子,上面的羽飾:「而我是大審判官,我負責對付大傢伙。」
「真正的魔女,我的孩子,我不需要嫁禍給無辜的人然後燒死他們,這樣殺不死魔女的。」他笑了起來:「只會讓魔女越藏越深。」
「那有什麼方法可以讓魔女露出馬腳?」羅德里克問道,這是最重要的問題。
他不喜歡貝奧武夫,這個表面優雅的傢伙毫無疑問滿手鮮血,但他的眼中與語氣深處都潛藏著信仰。
同樣信仰女神,羅德里克覺得眼前之人遠比自己虔誠,即使黑暗包裹信仰,內在依舊光明。
「恩娜米,那個阿爾伯姆,你見過嗎?」貝奧武夫呼喚道。
滿臉是血的少女臉已經消腫,如今的她更帶著一絲怪異的性感,帶著笑容,她抹了抹鼻血。
「沒有呢,導師。」接著她便繼續盯著烏爾斯:「從來沒有見過面!」
「這就奇怪了呢。」貝奧武夫吸了吸鼻子:「那個叫埃琳娜的小雜種毫無疑問是魔女,只是我一直沒看到她使用魔法。」
「但你所說的阿爾伯姆……」他靠在桌子上:「羅德里克兄弟,如果你能把她引出來,讓恩娜米看見她,我就能肯定她是不是魔女,是不是帶來災禍與厄運,操控惡魔與邪穢之人……」
「……我明白了,還有什麼要注意的嗎?」保險起見,羅德里克又問道。
「注意的?有的有的,希望你記住。」貝奧武夫的笑容令人不適,咧開的嘴角彷彿開裂一般:「如果她真的是魔女,一旦恩娜米與其碰面,那麼……」
——貝奧武夫說:
「你所珍視的一切日常,這座名為格林伍茲的城鎮,無以數及的可憐傢伙,將會消失不見……真可惜,我還挺喜歡這間教堂的。」
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貝奧武夫摸著自己粗糙的鬍子。
「恩娜米,你為什麼一直盯著那個兩人,特別是那個貝斯提亞看?」
「我只是在想,他們那麼高大……」恩娜米捂著嘴,臉頰仍在滲著血紅:「一個年近半百還如此健壯充滿雄性吸引力,另一個全身是毛充滿了野性的力量我真想把他們都『吃』掉~♥」
嘆了口氣,貝奧武夫決定好好休息,至少,目前終於有了線索。
走出辦公室,羅德里克與烏爾斯在走廊上,準備回到教堂內。
「為什麼剛剛不讓我動手?」烏爾斯問道。
「沒為什麼,不適合。」羅德里克搖了搖頭:「倒是你,你怎麼一臉害羞?」
「師、師父……剛剛那個修女……」烏爾斯低下頭:「好漂亮啊……」
「怎麼,你喜歡她?」羅德里克抿著嘴忍笑:「修女都是奉獻給女神的,你娶不到她的。」
「不是不是……她、她好……」烏爾斯撓撓頭,斟酌著用詞:「好性感……」
羅德里克停下腳步,抬頭望著自己高大的徒弟。
「長大了喔。」他笑了起來,用力拍著烏爾斯的背:「不過換個對象吧,她不適合你。」
「我覺得可以啊師父!她剛剛一直看著我……」烏爾斯大概是在笑:「她一定是……」
「停停停,不要產生『她一定喜歡我』這樣的想法。」羅德里克連忙打住:「戀愛上先這樣想的就輸了,矜持著,然後勇敢去追求,但最好換個對象。」
「比如埃琳娜,或者緹雅,他們也都是很適合的對象。」
「師父,您又開我玩笑。」像隻靦腆的大熊一樣,烏爾斯抓著自己的頭:「她們,更適合當妹妹。」
「呵呵。」羅德里克只是笑笑。
說著,兩人推開門回到教堂,正午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入大廳,在無數長排座椅之中如雨一般。
羅德里克看到了——
那是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女人,成熟又穩重,身上穿著一身全黑的仕女長裙,如同女僕那般,卻又顯得成熟。
衣服並不強調身材曲線,反而更加典雅與莊重,微微泛白的長髮盤在身後,女人正坐在長椅上。
她低著頭,像是在祈禱一般。
「師父?」
「嘖……閉嘴。」羅德里克深吸一口氣:「先安靜一下,讓為師教教你。」
鼓起勇氣,他走上前去,走到女人身邊。
突然靠近的高大男人讓女人從虔誠中喚醒,她抬起頭,與羅德里克對上眼。
「你好啊,美麗的女士,咳咳咳……」羅德里克清了清喉嚨:「你願意跟我一起吃個晚餐嗎?」
女人有些皺紋的臉呆住,長睫毛的雙眼眨了眨,嘴巴微微張開。
「我……抱歉……我……」聲音清脆,帶著成熟的風範,她捂著嘴望向周遭,又看向羅德里克,接著站起身。
提著裙子屈膝行禮:「很抱歉,但我還得回去指揮女孩們準備主人們的晚餐……」
原來是個女僕啊,還是女僕長,那股成熟優雅與莊重肯定來源於此,一舉一動都是如此迷人。
羅德里克的嘴唇顫抖著,吸了一口氣後,他問道:
「那請容許我問問,是哪位老爺這麼幸運,可以僱用到您這樣的……」這裡畢竟是教堂,羅德里克用盡大腦摳出一個詞:「花朵……」
「呵呵……」笑起來的女人用手遮住嘴:「是——」
多有禮貌啊。
「威爾漢姆 • 馬歇爾老爺。」
愣在原地的羅德里克看著女僕長離去的背影,從教堂大門進入的陽光照亮她前進的路。
是如此耀眼又吸人眼球,威爾漢姆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不知過了多久,羅德里克才被烏爾斯晃醒。
「師父,您怎麼了?」
「沒什麼,我戀愛了……」羅德里克止不住臉上的笑容:「而且我覺得……」
「她好像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