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一紙斷族書,滿堂誰做賊
「第一個證物,自己送到我手裡了。」
顧辰說得很輕。
顧鼎川心頭卻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刺了一下。
那份斷族書明明握在顧辰手中,
占據優勢的人也明明應該是自己,
可看著眼前那張帶笑的年輕面容,
他竟莫名生出一種錯覺——
彷彿那不是用來斷絕顧辰歸族之路的鐵證。
而是一條正在自己脖子上緩緩收緊的繩索。
顧成彥卻沒有察覺父親眼底的變化。
他像是終於抓到機會般站了起來,臉上滿是報復性的快意。
「顧辰,你少在這裡故弄玄虛!」
「那上面有你父親的親筆簽名,還按了指印。
就算你把死人從墳裡挖出來,他也改不了自己寫過的東西!」
顧辰沒有看他。
他只是垂著眼,指腹輕輕摩挲紙張邊緣。
泛黃,乾燥,略有脆化。
確實是存放多年的舊紙。
紙上的墨跡也已褪去最初的烏黑,呈現出自然氧化後的灰褐色。
落款處「顧御川」三個字筆鋒凌厲,最後一筆微微上挑,與他記憶中父親的字極為相似。
甚至可以說,是真的。
正因如此,這份斷族書才做得高明。
九分真。
只藏了一分足以殺人的假。
顧辰抬起眼。
「二叔,你剛才說,這份斷族書是我父親親手交給你的?」
顧鼎川沉穩回答:
「不錯。」
「什麼時候?」
「他離開顧家的前一晚。」
「地點?」
「東院書房。」
「當時還有誰在場?」
顧鼎川稍稍停頓。
「林總管可以作證。」
眾人視線隨即落到林步青身上。
林步青扶了扶金絲眼鏡。
「當年我雖尚未擔任顧家法務總管,卻已在二房處理文書。御川少爺確實親手簽署斷族書,並將其交由二爺保管。」
顧辰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二十年前,我父親離開顧家時,這份斷族書便已經存在。」
「正是。」
「有趣。」
顧辰笑了。
「既然我父親已經正式簽署斷族書,為什麼他的名字在族譜裡又留了二十年?」
林步青眸光微凝。
顧辰沒有等他回答。
「為什麼二十年前沒有交入宗祠?」
「為什麼沒有登錄族卷?」
「為什麼我父親死後,二叔提議撤下牌位時,議事紀錄上只寫『長期離族』,卻沒有提到這份足以一錘定音的斷族書?」
連續三問。
宗祠裡剛剛因斷族書而倒向顧鼎川的氣氛,悄然發生了變化。
顧廷曜眉頭緊鎖。
「若當年已有御川親筆斷族書,撤除牌位時,理應列為首要依據。」
他看向顧若嵐。
「二十年前的議事附件裡,是否留有副本?」
顧若嵐已經重新翻開資料夾。
她檢查片刻,搖了搖頭。
「沒有。」
「顧御川叔父名下的族籍檔案、長房資產移交紀錄及牌位撤除決議中,都沒有出現斷族書。」
「宗祠總檔呢?」
「也沒有。」
顧廷曜臉色沉了下來。
顧氏對族譜與繼承文件的保管極為嚴格。
別說一份斷絕嫡系血脈的正式文件,即便只是普通旁支的婚喪紀錄,也必須一式三份,分存宗祠、內務與財務三處。
眼前這份斷族書,竟在所有正式檔案中都不存在。
顧鼎川淡淡開口:
「御川大哥當年走得匆忙,又不願再與顧家糾纏,只私下將文件交給我。
或許他根本不在意是否登錄。」
「他不在意,你也不在意?」
顧辰看向他。
「你既然保管著這份文件,為何在接手長房產業、取得繼承順位時,不把它拿出來?」
顧鼎川聲音微沉。
「當時大哥剛剛過世,我不願拿這份東西再傷老爺子的心。」
「二叔真孝順。」
顧辰點頭。
「寧願讓所有人誤會你奪取長房權力,也要把最有利的證據藏上二十年。」
「直到我今天回來,才終於忍痛拿出。」
他嘴角一揚。
「這麼大的委屈,二叔是怎麼忍住沒給自己立塊牌位的?」
宗祠後方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顧成彥猛然轉頭。
「誰在笑!」
笑聲立刻止住。
可是已經遲了。
顧鼎川苦心維持的沉穩形象,在顧辰幾句話之間,變得愈來愈像一場刻意安排的表演。
林步青立即接過話頭:
「文件未入宗祠,只能證明當年程序有所缺失,不能證明內容為假。」
「只要簽名與指印確屬顧御川本人,其意思表示便不可否認。」
「說得好。」
顧辰看向他。
「所以你們真正倚仗的,從來不是上面的內容。」
他抬起斷族書。
「而是這個簽名,和這枚指印。」
林步青沒有否認。
顧辰轉向顧問天。
「老爺子,我需要一盞白燈,一杯溫水,還有一塊乾淨玻璃。」
顧問天眯起眼。
「你要做什麼?」
「讓死人親自告訴你,這東西是不是真的。」
此言一出,滿堂微微騷動。
顧問天看了他片刻,抬手示意。
不久後,守祠老人便將顧辰所要的東西送到大廳中央。
顧辰先把玻璃架在燈上,將斷族書平鋪其上。
白光從紙張下方透出。
原本看似陳舊完整的紙面,立刻顯現出深淺不同的纖維紋路。
眾人不由自主地靠近幾分。
顧辰指向文件下方。
「紙是真的舊紙。」
「我父親的簽名,也是真的。」
顧成彥冷笑。
「既然是真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說簽名是真的。」
顧辰抬眸看他。
「沒說這份斷族書是真的。」
顧成彥一愣。
顧辰用指尖沾了一點溫水,輕輕抹過文件其中一處空白邊緣。
紙張受潮後,某些原本難以察覺的壓痕逐漸顯現。
一道。
兩道。
像是這張紙在寫上斷族內容之前,曾經疊在另一張文件下方,被人用力書寫過。
「東區慈善醫療基金……」
「首期捐贈……」
「林婉柔。」
當最後一個名字被念出來時,顧問天握著龍頭杖的手猛然收緊。
顧鼎川瞳孔也在那一瞬間縮了縮。
顧辰的聲音冷了下來。
「這張紙原本與一份捐贈文件疊在一起。」
「我父親簽署的,也不是什麼斷族書。」
「而是一份以我母親名字成立的醫療基金文件。」
蘇芙寧手中的團扇微微一顫。
她記得那個基金。
顧御川離開顧家前,曾將自己名下的一部分私人資產捐出,
準備替林婉柔成立一間免費診所。
但診所尚未真正開辦,他便帶著林婉柔離開了。
那份文件,也從此失去下落。
顧廷曜豁然起身。
「空白頁留有御川的簽名?」
「不是完全空白。」
顧辰指向透光後顯出的切痕。
「原本的捐贈內容被人裁走,只留下最下方的簽名區。」
「再把斷族書的文字,後加到簽名上方。」
眾人仔細看去。
果然發現文件左右兩側的纖維並不完全連續。
切口被人以極高明的方式重新壓合,再經過做舊處理,肉眼幾乎無法察覺。
顧若嵐快步走到玻璃旁。
她原本冷靜的面容,第一次明顯動容。
「簽名區與上方正文的紙張纖維,走向不一致。」
「這是兩張紙拼接的。」
顧成彥臉色煞白。
「不、不可能!」
「一定是你動了手腳!」
冷月終於開口。
「文件從林步青手裡直接交給顧辰,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
她冰冷目光掠過顧成彥。
「他連離開原位都沒有,怎麼動手腳?」
顧成彥啞口無言。
林步青盯著燈下那道極細的拼接線,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顧辰卻沒有停下。
「拼接只能證明內文是後加的。」
「至於這枚指印——」
他朝冷月伸出手。
「平板。」
冷月立即取出加密平板,交到他手中。
顧辰打開一份早已下載的軍籍檔案。
那是顧御川年輕時進入顧家軍工體系所留下的身分資料,其中便包括完整的十指指紋。
他將斷族書壓在平板鏡頭前,放大那枚暗紅指印,再調出顧御川的右手拇指紋。
兩枚指印並列出現在螢幕上。
不需要專業鑑識。
任何人都能看出差異。
斷族書上的指紋是斗形紋。
顧御川真正的拇指紋,卻是箕形紋。
完全不同。
宗祠裡最後一點議論也消失了。
顧辰將平板轉向顧問天。
「簽名是真的。」
「紙張是真的。」
「唯獨斷族內容與指印,全是假的。」
他放下平板,看向顧鼎川。
「有人找到了我父親當年親筆簽署的文件,把簽名部分裁下來,拼成一份斷族書。」
「為了讓它看起來更可信,還補了一枚不屬於他的假指印。」
顧鼎川的神色終於變了。
不是驚慌。
而是陰冷。
「這份文件,是二十年前東院管家顧守誠交給我的。」
他沉聲說道:
「我從未檢驗過真偽。」
「二叔方才可不是這樣說的。」
顧辰笑意淡淡。
「你親口說,這份斷族書是我父親在東院書房交給你,林步青也在場作證。」
滿堂目光瞬間集中到兩人身上。
顧鼎川緩緩轉頭,看向林步青。
那一眼冷得令人心悸。
林步青額頭冷汗更重。
「時間過去太久,或許……是我記錯了。」
「顧家的法務總管,剛才還言之鑿鑿,現在一句記錯了便想揭過?」
顧辰走到他面前。
「林總管。」
「你究竟是記錯了?」
「還是這份假的斷族書,本來就是你替二叔準備的?」
「顧辰!」
顧鼎川低喝一聲。
「沒有證據,不要胡亂攀咬!」
「你也知道要講證據?」
顧辰轉頭看他。
「方才你拿著一份假文件,要斷我父子兩代族籍時,可沒想過先查清楚。」
顧鼎川臉色鐵青。
顧問天忽然重重頓下龍頭杖。
砰!
「把文件封存!」
兩名守祠老人立即上前。
「顧守誠人在哪裡?」
顧懷舟沉聲回答:
「十八年前病故。」
又是一個死人。
一個無法開口,也最適合承擔罪名的死人。
顧問天冷冷看向顧鼎川。
「這份東西,這二十年一直在你手上?」
「是。」
「為何直到今天才拿出來?」
顧鼎川沉默片刻。
「我也是近日整理舊物時,才重新發現。」
顧辰低低笑了一聲。
「父親牌位剛恢復,舊物就自己跳出來了。」
「二叔家裡的東西,挺懂事。」
顧鼎川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既然文件是偽造,我願意配合調查。」
這句話說得乾淨俐落。
他切斷了自己與文件真偽的直接關係,把所有責任推給已經死去的老管家。
顧辰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顧鼎川比顧成彥難對付得多。
哪怕被人當眾揭穿偽證,仍能在最短時間裡把自己擺到「受騙者」的位置。
但只要狐狸露過一次尾巴,便不可能再藏得像從前那麼乾淨。
顧廷曜看向顧問天。
「斷族書既為偽造,顧辰身為御川嫡子,族籍不應再有爭議。」
顧懷舟也緩緩點頭。
「長房已斷二十年,如今血脈回歸,理應恢復。」
顧興濟冷著臉沒有說話。
前庭一戰,顧辰已用拳頭讓北系閉嘴。
此刻又當著滿堂拆穿假文件,
他即便再不喜歡這個年輕人,也無法說對方沒有資格站在這裡。
顧問天目光掃過三位長老。
最後落在顧辰身上。
「顧辰。」
「在。」
「從今日起,恢復你顧氏長房嫡孫身分,名字列入主脈族譜。」
顧成彥臉色瞬間失去血色。
顧鼎川握著扶手的手指也悄然收緊。
宗祠兩側,一些原本保持觀望的旁支代表開始交換眼神。
長房回來了。
而且回來的,不是一個任人揉捏、只靠血統爭產的孤兒。
是一頭剛踏進顧家,
便以三息跪北系教頭、幾句話壓住法務總管,
還當眾逼家主恢復父親牌位的狼。
顧家的天平,從這一刻開始傾斜。
顧問天抬手,指向左側第一張空椅。
那原本屬於顧御川。
二十年來,始終沒有人敢真正坐上去。
「坐。」
顧辰看了一眼那張椅子,卻沒有立即過去。
「怎麼?」
顧問天聲音微沉。
「嫌位置不好?」
「不是。」
顧辰牽著冷月走到長房席前。
他先替她拉開身旁的一張椅子。
「坐。」
冷月怔了一下。
「這是族會,我站著就好。」
「昨晚妳不是說,不許我甩掉妳?」
顧辰低聲笑道:
「現在想站遠一點,晚了。」
冷月耳根微熱。
滿堂目光都落在兩人身上,她不好發作,只能冷冷瞪他一眼,坐到長房席側。
但她落座時,背脊依舊挺直如刀。
那不是護衛的位置。
而是顧辰親手留在身邊的位置。
顧家幾名女眷神色各異。
顧語彤偷偷看著冷月,眼裡既有羨慕,也有一點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失落。
蘇芙寧則用團扇掩住唇角,意味深長地看了顧辰一眼。
顧若嵐抱著資料夾站在一旁,目光在顧辰與冷月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顧辰這才坐下。
沒有向任何人道謝。
也沒有因為重回族譜而表現出半分激動。
彷彿顧家恢復他的身分,不是恩賜。
只是歸還一件本來就屬於他的東西。
顧問天看著他,眼底那絲欣賞愈發明顯。
「族籍恢復,只代表你是顧家人。」
老人靠回太師椅。
「不代表你有資格拿回長房的一切。」
「我知道。」
顧辰懶懶靠著椅背。
「屬於我父親的東西,我會一件一件拿回來。」
顧鼎川淡淡開口:
「顧家產業不是私人物品。
你離開二十年,對家族沒有半分貢獻。
長房名下那些企業、軍工權限與表決席位,早已由各房共同接管。」
「二叔放心。」
「我不搶。」
顧成彥一怔。
就連顧鼎川也微微皺眉。
顧辰指尖輕輕敲著扶手。
「我要拿的東西,會讓在座每一個人心甘情願地交出來。」
「若不願意呢?」
顧興濟冷冷問道。
顧辰側過臉。
「那就等他們跪下以後,再問一次。」
顧興濟眼皮一跳。
宗祠裡剛剛鬆動些許的氣氛,又因顧辰這句話重新繃緊。
「好大的口氣。」
顧鼎川靠回座椅。
他的神色已恢復平靜,彷彿方才那份被當眾拆穿的假斷族書,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你才剛恢復族籍,便想讓顧家各房跪著把權力交給你。」
「辰兒,你究竟是回來認祖歸宗,還是回來搶奪家主之位?」
這句話一落,宗祠內各房代表的眼神頓時變了。
恢復顧辰的族籍,是歸還長房名分。
但家主之位,牽動的卻是整個顧氏的權力、產業與軍武體系。
顧鼎川看似退讓,實際上一句話便把顧辰從「替父討回公道的孤兒」,推成了「剛入族便妄圖奪權的野心家」。
顧辰看向他。
「二叔捨不得?」
「家主之位有能者居之,不是哪一房的私產。」
「那就好。」
顧辰笑了。
「只要不是你家的私產,我拿起來便沒有心理負擔。」
顧成彥怒道:
「你憑什麼!」
顧辰懶懶抬眼。
「憑你在我面前叫了半天,卻一次也沒贏過。」
「你——」
顧成彥剛要起身,顧鼎川已經冷冷掃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裡的警告,讓他只能咬牙坐回去。
顧廷曜皺眉開口:
「家主承繼是顧家第一大事,不可只憑口舌與一場比武決定。」
「沒錯。」
林步青立刻接話。
「依現行族規,家主人選需先由三位監察長老共同提名,再經各房代表表決,最後交由現任家主裁定。」
顧辰看向他。
「所以只要顧鼎川掌握足夠多的長老與旁支,不論其他人多有本事,家主之位最後都還是他的?」
林步青神色微僵。
「我只是依照族規說明程序。」
「好一個程序。」
顧辰笑意淡淡。
「方才用程序除我父親的名字,現在又想用程序替二叔保住位置。」
他向後靠上椅背。
「林總管這本族規,似乎只挑對二房有利的部分長。」
林步青正要反駁,主位上忽然傳來一聲低沉冷哼。
「他說的不是顧家祖制。」
顧問天雙手壓著龍頭杖。
「只是這些年,為了方便管理各房,後來補上的推選規則。」
林步青立即低頭。
「家主,晚輩只是——」
「閉嘴。」
顧問天只吐出兩個字。
林步青剩下的話,硬生生堵在喉中。
顧辰挑了挑眉。
「這麼說,顧家原來還有另一套選家主的方法?」
顧問天沒有立即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
那副蒼老軀體並不如顧興濟魁梧,可當他真正起身時,宗祠裡所有人仍不約而同坐直了身體。
彷彿那頭沉睡多年的戰老龍,終於在今晚抬起了頭。
顧問天轉過身,面向顧氏歷代祖先牌位。
「顧家起於軍武,興於亂世。」
「第一代先祖留下祖訓——
顧氏家主,不傳長幼,不由推舉,不以財勢定高低。」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整座宗祠。
「能取回家主信物者,便是顧氏新主。」
滿堂驟然一震。
顧成彥神色茫然。
顯然連他都未曾聽過這條祖訓。
顧鼎川眼神卻在瞬間沉了下來。
三位監察長老也同時陷入沉默。
只有顧懷舟握著檀木拐杖的手,悄然緊了幾分。
顧辰看著顧問天。
「信物在哪裡?」
顧問天抬起手。
龍頭杖的杖首緩緩指向宗祠北牆。
那裡懸著一幅年代久遠的山川古圖。
群峰疊嶂,深谷如淵。
地圖最中央,只以褪色硃砂標著三個字。
神農架。
「顧家祖山。」
顧問天沉聲說道:
「家主信物,便遺失在那裡。」
顧辰眸光微凝。
冷月也在那一瞬間抬起眼。
神農架。
這個地名並不陌生。
暗影最高機密檔案中,有一整個被顧問天親自封存的黑色卷宗。
除了家主與暗影統領,任何人不得翻閱。
卷宗封面沒有任務名稱。
只有一串失蹤名單。
以及同一個地點——神農架。
顧興濟沉聲道:
「家主信物已經失落多年。
顧家前後派出過數支隊伍,沒有一個人真正抵達祖山核心。」
顧廷曜接著說道:
「山中地形複雜,磁場紊亂,所有通訊與定位設備進入核心區後都會失效。」
「那裡不只是無人區。」
「更是一片吞過顧家人命的禁地。」
顧成彥臉上的惱怒漸漸化成不安。
「既然根本沒人拿得回來,這條祖訓還有什麼意義?」
「拿不回來,是因為去的人不夠強。」
顧問天冷冷看他。
「不是祖訓沒有意義。」
顧成彥被那雙鷹目一掃,立刻低下頭。
顧辰卻看著北牆地圖,若有所思。
「最後一次進山,是什麼時候?」
整座宗祠忽然安靜了一瞬。
顧問天沒有回答。
顧興濟與顧廷曜也不約而同移開目光。
坐在三房末席的蘇芙寧,握著團扇的手卻猛然收緊。
扇骨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顧辰聽見了。
他側過臉,目光落在蘇芙寧身上。
那名始終溫婉安靜的三房遺孀,此刻臉色竟隱隱發白。
就連坐在她身邊的顧語彤,也察覺到母親異常。
「媽?」
她輕輕喚了一聲。
蘇芙寧沒有回答。
顧問天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最後一次,是你三叔顧長懷帶隊。」
顧語彤的身子微微一震。
顧長懷。
那個在她記憶裡幾乎只剩下一張模糊照片的父親。
「當年,長懷負責顧家南部軍務,也是在顧氏年輕一代中,最有可能取回信物的人。」
顧問天看向三房席位。
「他帶走了顧家最精銳的一支勘探隊。」
「副領隊,是他最信任的兄弟——沈放雲。」
啪!
蘇芙寧手中的團扇掉落在地。
聲音並不響。
卻讓附近幾人的目光同時轉向她。
顧語彤看著母親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心中莫名湧起一陣不安。
「沈放雲是誰?」
她低聲問道。
蘇芙寧俯身撿起團扇,手指卻抖得接連兩次沒有握住。
「一個……失蹤很多年的人。」
她避開女兒的目光。
「與我們沒有關係。」
顧辰將這一幕完整收入眼底。
顧語彤問的是沈放雲。
蘇芙寧的反應,卻比聽見丈夫顧長懷失蹤時更加劇烈。
有意思。
顧問天繼續說道:
「那支隊伍進入神農架核心區後,先是定位訊號中斷,之後整隊失聯。」
「顧家數次派人搜尋,只找到部分被遺棄的裝備。」
「沒有屍體。」
「也沒有任何人生還。」
顧語彤眼底浮起一層水光。
「所以我父親……可能還活著?」
顧問天看了她一眼。
那雙向來冷硬的鷹目,罕見地沉默了片刻。
「沒有人知道。」
蘇芙寧閉上眼。
她像是在壓抑某段埋藏多年的記憶,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顧辰看著她。
他幾乎可以確定——
這個女人知道的,遠比她願意說出來的多。
顧鼎川忽然開口:
「老爺子,神農架之事多年以前便已封存。
今日只是商議顧辰恢復族籍,何必重新提起家主信物?」
「因為我老了。」
顧問天轉過身。
「顧家不能永遠由一個快入土的老頭撐著。」
「既然長房血脈已經回來,三房失蹤多年,二房又一直代掌族務——」
他目光緩緩掃過顧辰、顧鼎川與三位長老。
「那就按祖制辦。」
「不論嫡庶,不分長幼。」
「誰能從神農架祖山取回家主信物——」
龍頭杖重重頓地。
「誰就是顧家下一任家主!」
轟!
整座宗祠徹底沸騰。
各房代表交頭接耳。
有人驚駭,有人興奮,也有人已經開始暗中盤算該把籌碼押向哪一房。
顧成彥猛然看向父親。
顧鼎川臉色依舊沉穩,放在扶手上的五指卻已經一根根收緊。
顧辰則始終看著北牆那幅神農架古圖。
家主信物。
顧長懷。
沈放雲。
一支全員失蹤、找不到屍體的精銳隊伍。
還有聽見沈放雲名字後,明顯失態的蘇芙寧。
原本互不相關的幾條線,正隨著顧問天的話,慢慢纏到一起。
冷月微微靠近顧辰。
「別衝動。」
她壓低聲音。
「神農架那份卷宗,連我都只看過前半部。
老爺子親自封存的後半卷,直到現在沒人有權調閱。」
顧辰側眸看她。
「擔心我?」
「我是不想剛找到一個男人,便得進山替他收屍。」
「放心。」
顧辰唇角揚起。
「妳還沒把昨晚那筆帳討回去,我哪捨得死。」
冷月狠狠剜他一眼。
那隻藏在桌下的手,卻悄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顧問天看見兩人的小動作,沒有點破。
「顧辰。」
「想拿回長房產業與繼承權,顧家可以給你一條路。」
「進神農架。」
「把家主信物帶回來。」
滿堂目光再次集中到顧辰身上。
顧鼎川淡淡道:
「辰兒,神農架不是前庭演武場。
那裡失蹤過的高手,比你見過的人都多。」
「你才剛回顧家,何必急著拿性命證明自己?」
語氣裡滿是長輩關切。
顧辰卻聽得笑了。
「二叔是在勸我別去?」
「我只是不願看大哥唯一的兒子,再步三弟後塵。」
「是嗎?」
顧辰望著他。
「你越是不想讓我去,我忽然就越有興趣了。」
顧鼎川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顧辰從座位上站起。
他鬆開冷月的手,一步步走到那幅神農架古圖前。
圖上群山無盡。
祖山核心位置,被大片沒有任何標記的空白包圍,彷彿那裡根本不屬於人間。
顧辰看了片刻。
「誰取回信物,誰就是新主?」
「不錯。」
顧問天回答。
「其他人若在山裡搶呢?」
「出了顧家祖宅,各憑本事。」
「死人呢?」
「沒本事回來的人,不配做顧家家主。」
顧辰笑了。
很好。
夠直接。
也夠殘酷。
「那還開什麼會?」
他轉過身,黑眸裡重新浮起那抹令人心悸的痞氣。
「把神農架的資料給我。」
「家主的位置,我自己進山拿。」
顧成彥忍不住冷笑:
「你以為有張地圖就能找到祖山?
三叔當年帶著整支精銳隊伍都失蹤了,你一個人——」
「誰說我一個人?」
顧辰抬手,攬住冷月纖細有力的腰。
冷月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裡,俏臉頓時冷了下來。
「手拿開。」
「不是妳說要與我一起走進去,也一起走出來?」
「我說的是顧家。」
「神農架也一樣。」
顧辰低頭,貼在她耳邊笑道:
「況且山裡晚上冷,沒妳抱著,我睡不著。」
滿堂顧家人神色古怪。
冷月耳根滾燙,卻不好在這裡對他動手,只能用只有兩人才聽得見的聲音咬牙道:
「進了山,老娘先把你埋了。」
顧辰笑得更加愉快。
顧問天看著兩人,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抬手。
一名守祠老人捧著一只上鎖的黑色檔案箱,緩步從後堂走出。
箱體陳舊,四角遍布撞擊留下的凹痕。
正面只貼著一張早已泛黃的封條。
——神農架第七次尋物行動。
顧問天取下頸間鑰匙,親手打開箱鎖。
裡面沒有家主信物。
只有一疊染著暗褐色痕跡的殘破資料、一只失去訊號的定位器,以及一份薄薄的失蹤名冊。
顧問天取出名冊,推到顧辰面前。
第一個名字:顧長懷。
第二個名字:沈放雲。
往下,還有十一名顧家精銳。
檔案最後一頁,只留下了任務小隊失聯前傳回的最後一段文字。
字跡凌亂,紙張邊緣沾著已經乾涸多年的血。
顧辰低頭看去。
上面只有一句話——
「信物尚在。」
四個字之後,是一道幾乎劃破紙背的墨痕。
像是書寫者突然遭遇了什麼,連筆都來不及放下。
而在那道墨痕下方,還有一行明顯由另一個人匆忙補上的小字:
「隊伍裡有顧家的人要殺我們。」
顧辰眼底的笑意,慢慢消失。
冷月也在那一瞬間抬起頭。
顧問天看著滿堂顧氏族人,蒼老聲音緩緩落下:
「這就是我把後半卷封存多年的原因。」
「當年害顧長懷與沈放雲失蹤的人——」
他握緊龍頭杖。
「今晚,很可能就坐在這座宗祠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