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斷山脈。
狂風在深山裡亂竄,撞上峰壁,撞上古木,撞不過去就拆著打,把雨點扯成一片片碎冰,往這片林子裡死命地灌。
林間的老樹被吹得搖頭晃腦,根部喀喀作響,像是在跟這陣風討價還價,談不妥就一起完蛋。
空地中央有一株桃樹苗。
不過一尺來高,主幹細得像是隨手插下的枯枝,葉片還沒長開,卷著邊,在風裡抖個不停。
任何路過的生靈大概都不會多看一眼。
但他沒有倒。
每一次被風壓彎,根部就扯緊一分,像什麼東西死死咬住了地,不撒手。
周長青此時就寄居在這株苗裡。
說“接受了這個事實”其實不太準確,他只是在某個說不清楚的時間節點,把這個念頭想通了,然後就沒再去想了。
雨水順著卷縮的枝葉往下淌,冷意一絲一絲滲進去,透心涼。
周長青在意識裡罵了一聲。
“再這麼沖,老子的皮都要露出來了。”
他沒有眼睛,但感知從根部蔓延出去,能摸清楚自己底下的情況。
根部堆著厚厚一層爛葉枯枝,是他這幾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靠氣流帶進來的,等積雪壓斷枯枝再收進來的。
腐了,發酵,一股酸臭味。
路過的獸聞著這個氣息,通常連腳步都不會放慢。
這才是他要的。
身為靈根,他本體有一股說不清楚的生機,對修士和妖獸來說就像血腥味對狼,沾上了就往過來。
那堆爛葉就是他的命。
而眼下這場暴雨,已經下了數日,像是要把他這點家當洗得乾乾淨淨。
“難道求個活,老天都不讓?”
這個念頭轉完,他自己也有點想笑。
這具身體沒有鐘,沒有火,連個能說話的都沒有。
時間在這裡沒有刻度,只有那輪紅得發紫的太陽,升起來,落下去,周而復始。
他估摸著,自己大概看了幾萬次了。
久到前世的事情已經模糊得像浸過水的舊紙,用手一碰就碎。
他記得自己送過外賣,頂著雨在車流裡穿,差點被貨車掃到,為的是幾個好評。
那時候覺得日子難過。
現在想起來,能跟人吵架、能吃口熱的、能走路,那哪叫難過。
其實更讓他無語的,是他前世沒少看穿越小說。
主角死了投胎,帶著金手指,要麼是絕世廢材一朝覺醒,要麼上來就是天才根骨萬中無一,反正總有個系統跳出來說恭喜你獲得了什麼什麼。
他那時候看得津津有味,偶爾還覺得這種劇情也太假,現實哪有這種事。
結果現實給了他一個很有力的回答——他穿越了,穿成了一棵樹,連個系統都沒有。
醒來的時候他懵了很久。
意識是慢慢回籠的,像從一灘深水裡往上浮,浮了很久才摸到水面。
睜眼,不對,他沒有眼睛可以睜,只是感知突然亮了,像燈被人撥開。
入目的是泥,是根,是一片厚重的黑暗。
他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弄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又花了更長的時間才接受這件事。
那時候他周圍什麼都沒有。
這片空地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的角落,連獸跡都稀,只有風從遠處捲來,帶著這片原始山林特有的腥濕氣。
他試著動,動不了。試著開口——沒有嘴。
試著感知更遠的地方,靈力薄得像一層蟬翼,探出去三丈就散了。
那時候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穿越也太潦草了吧。
沒有劇本,沒有提示,就這麼把他一個人扔在山裡,連個說明書都不給。
後來他慢慢摸索出了一點規律。
陽光能讓他舒服一些,雨水讓他難受,但澆透了之後土裡的靈氣反而更濃。
根鬚伸進去的地方若是碰到什麼腐爛的有機物,靈力回收的速度就能快上一點點。
他就這麼一點一點地活著,把每一個細節都摳得很仔細,因為他很清楚,在這片山裡,沒有人會來救他。
陽光偶爾從林梢透下來,灑在葉片上,他能感到一絲薄薄的暖流在體內游。
這是他唯二的能力之一,吐納靈力。
說是能力,其實更像是溺水的人拼命刨水,算不上什麼功法,只是活下去的本能。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讓根鬚再往深鑽一分,讓幹莖再硬那麼一點點。
可效果始終談不上顯著,他到現在還是一株柴火都嫌不夠格的廢木頭。
第二個能力則是在很久以前發現的。
那天他實在悶得太狠,把積攢了許久的靈力全推出去,灌進根部旁邊一株快枯死的野草裡。
那一刻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意識深處被硬扯出來,痛得他差點散了。
但那株草竟然活了。
不只是活,他挺直了,朝周長青這邊偏了偏,在意識裡傳回一絲說不清楚的親近感,像是在說:我在。
“老弟 ,還好嗎。”
周長青把感知落到根部旁邊,那株草被雨壓得快貼著泥了,葉片顫巍巍地撐著,卻依然散發著一種倔強的生命光輝。
他也不是沒想過點化旁邊那朵野花。
但念頭剛起,靈力就被抽空了,那種虛脫感從靈魂深處往外鑽,讓他明白,這地方有規矩,他現在只能有一 個。
“大概怕我搞出個森林大軍。”
他自嘲地想著。
剛來那會兒,他也腦補過一些奇奇怪怪的場景,什麼仙子來樹下起舞,什麼大能路過點頭稱奇,什麼一朝化形震動四方。
結果幾萬個日子過去,有人對他做過的最有分量的事,大概是一條野狗在他身上撒過尿。
沒奇遇,沒系統,就這。
周長青認了。
他現在只想讓那堆爛葉撐住,讓這場雨趕快停。
“這日子,什麼時候到頭啊。”
那株草不知道算不算聽懂了,努力抖了抖,把頭頂一顆沉重的雨珠甩出去。
“謝了。”
周長青正準備進那種半死不活的入定狀態。
閃電劈下來,把整片林子照成慘白。
就在那一瞬,一個聲音混進了風雨裡,細微,卻格格不入。
“咔嚓。”
幹枯的枝椏被重物踩斷的聲音。
緊接著是腳步,沉,急,踩進泥裡帶著水聲,每一步都像是在跑,又像是跑不動了還在撐著跑。
周長青的意識猛地繃緊,原本放鬆的靈力瞬間收縮。
是人,還是妖獸?
他不知道來的是什麼,更不知道那堆快被雨沖光的爛葉,還能不能在這道腳步聲的主人面前,替他擋住那抹藏不住的靈光。
黑暗中,腳步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