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吞噬了晚霞，營地裡火把通明，將大大小小的營帳照得宛如白晝

太子蕭璟一身玄甲立在主道中央，手按佩劍
「搜！每一個角落都不許放過！」

數百名御林軍如潮水般湧入各大營帳，一時間，翻箱倒櫃的嘈雜聲與瓷器碎裂聲此起彼伏
過了一會兒，一名御林軍神色緊繃，捧著一個沾著些許泥土的油紙包，疾步呈到蕭璟面前，那紙包已被撕開，隱約還剩下一些白色的粉末

蕭璟伸手拿過藥包，厲聲問道：「在哪裡搜出來的？！」
御林軍單膝跪地，抱拳大聲回稟：「回太子殿下，是從攝政王世子的帳中搜出來的！」

此言一出，四下死寂
蕭璟倏然轉頭，一雙鷹隼般的黑眸釘向一旁的江時序

帳內，原本神色沉穩的攝政王夫婦面色大變
王妃白氏身子劇烈一晃，臉色煞白，幸得一把扶住了身側的攝政王江嶽，才堪堪站穩，江嶽剛毅的臉上浮現出震驚與不可置信

站在角落的永嘉心頭猛地一沉，視線下意識地投向江時序
而主位上，蕭琰猛地一拍龍椅，厲聲咆哮：「逆臣！給我跪下！」

大難臨頭，江時序卻依舊一動不動。他一身月白色戎裝挺拔如松，神色淡漠彷彿置身事外，薄唇微啟：「若是臣下的藥，臣豈會愚蠢到將藥包留在自己帳中，平白讓人人贓俱獲？」

蕭璟冷笑一聲，語氣咄咄逼人：「也許是世子做得太過匆忙，一時來不及處理掉呢？」

「不可能！」
一聲清脆的厲喝打斷了蕭璟的話
永嘉大步出列，她看著蕭璟，字字清晰地反駁：「阿兄怕我第一次參加秋獵有危險，一直陪伴在我身側，怎麼可能有時間去下藥？」

蕭璟盯著少女那張因焦急而緊繃的小臉，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威脅的弧度，語調微沉：
「沉璧的意思是……江時序有共犯？既然如此，那看來該將整個攝政王府，上上下下好好調查一番了。」

共犯二字，字字誅心

永嘉垂在身側的手指攥緊，她沒有退縮，只是不語，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錯

「夠了！」
蕭琰的暴吼聲打斷了兩人的對峙，他早已失去了耐性，他指著江時序：「來人！攝政王世子江時序意謀行刺，將他拿下！至於攝政王府其餘人等……一併收押！」

「父皇且慢。」
蕭璟對著蕭琰躬身一拜，語氣誠懇：「此案尚未查明是否與府內旁人有關。依兒臣之見，不如先將世子關押，攝政王府其餘人等暫不收押，以免動搖軍心。」

蕭琰胸口劇烈起伏，正欲說話，一旁明黃帷幔後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痛苦的嚶嚀
李琬顏醒了

蕭琰神色一變，快步靠向榻邊
榻上的李琬顏臉色慘白，柔弱不堪，她像是剛從夢魘中驚醒，她的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肚子，眼中蓄滿淚水，顫聲問道：「皇上……臣妾的肚子好痛……孩子、孩子還好嗎？」

蕭琰握住她的手，眼中閃過一抹沉痛與內疚，神色凝重道：「琬顏……太醫說妳傷得太重，那孩子……沒能保住。妳寬心，將養好身子，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聽見這句話，李琬顏悲痛地低下頭
在蕭琰看不見的角度，她眼底的悲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瘋狂、得逞的快意

她承寵，本就只是為了她那毀滅大昭的復仇計劃，她怎會甘心為仇人生下骨肉？這個孩子的離去來得恰到好處，能大大增加蕭琰對她的虧欠與憐惜，讓他從此對她毫無保留地信任

「琬顏，妳放心。」蕭琰憐惜地吻了吻她的額頭，聲音沙啞，「朕已經找到了傷害妳和腹中胎兒的兇手。」

什麼？！
李琬顏心頭猛地一震，意外地抬頭看向蕭琰

她有些愣住，這場意外是怎麼回事，她心知肚明
在動手之前，她就知道蕭琰定會徹查，但她篤定他什麼都查不到——因為她親手將藥粉倒進飼料後，就將藥包扔進火盆裡焚燒殆盡，連一點灰燼都沒留下

她平復了一下心跳，問道：「……兇手是誰？」
蕭琰冷哼一聲：「朕已經命人將江時序拿下了。待查明事情經過，朕定會重重發落，先委屈妳了。」

江時序？！
李琬顏長睫劇烈一顫，心裡暗叫糟糕

江時序是個什麼樣的狠角色，她再清楚不過
那男人心思深沉如海，手腕狠辣，萬一他為了自證清白，反而順藤摸瓜查出真正下藥的人是她和蘇衡……

想到這裡，李琬顏強壓下慌亂，柔聲勸道：「皇上……這其中是不是有誤會？世子殿下向來行事沉穩，再怎麼樣……也不敢在眾人面前對皇上不利啊。」

「沒有誤會。」蕭琰冷冷打斷她，語氣決絕，「那包毒藥，就是在江時序的帳內搜出來的！」

李琬顏語塞，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蕭琰只當她是受驚過度，心疼地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溫聲安撫

隨即他轉過頭，對著一旁的太監總管沉聲宣布：「穎昭儀李氏，捨身護駕，痛失龍嗣，有功於社稷。傳朕旨意，晉其位分，封為——穎妃。」

蕭琰安撫地拍了拍李琬顏的肩膀，從榻前站起身
營帳內，宮女們正慌亂地收拾著滿地的碎瓷與殘茶

在這片狼藉與壓抑的死寂中，蕭琰的目光，落在了江時序身上

江時序那一身月白色的戎裝，在玄甲的簇擁下，顯得格格不入，又那樣刺眼
他沒有求饒，甚至連脊樑都未曾彎下一寸

這種近乎挑釁的冷靜，落在痛失龍嗣的蕭琰眼中，無異於最直接的羞辱
對攝政王府多年來的忌憚、今日聖駕受驚的惶恐，以及痛失愛子的狂怒，徹底失控

帳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山雨欲來
「來人，將逆臣江時序拿下！」
皇帝蕭琰拂袖冷喝，他看著面色鐵青的攝政王，沉聲補了一句：「在查清此案之前，攝政王府其餘人等，無朕特許，一律不得離開王府半步！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擺駕回宮！」

數名身著玄甲、腰佩橫刀的御林軍圍住站在中央的江時序

周圍的人或許看不真切，但直面江時序的御林軍統領卻是背脊發涼
縱然此時江時序落難，但他身上那股經由沙場白骨堆砌出來的威壓，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

統領不敢直視那雙幽黑的鳳眸，他將姿態放得極低，用只有幾人能聽見的氣音恭敬道：「世子殿下……請。」

看著御林軍當真要帶走他，永嘉的心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理智告訴她，這是江時序早就備下的局
可情感卻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她顧不得天子的滔天威怒，也顧不得其他人的異樣眼光，下意識地往前邁出了一大步，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倉皇的弧度，似乎想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抓住他的衣角

「沉璧。」一聲低沉卻不容置疑的嗓音響起
太子蕭璟不知何時已挪動腳步，高大的身軀宛如一道玄色的陰影，擋在了永嘉與江時序之間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永嘉，黑眸裡翻湧著嫉恨與警告，語調微沉，似是關切：「如今父皇正在盛怒之中，妳若是再與他牽扯不清，引得雷霆震怒……孤怕是也保不住妳。」

保。
他用這個字，提醒永嘉她如今孤立無援的處境，逼她退後

永嘉停下腳步
她沒有理會蕭璟的威脅，只是隔著蕭璟寬闊的肩頭，看著被御林軍簇擁的江時序

火把的微光在帳內晃動，將江時序的側臉勾勒得半明半暗

他掠過擋在中間的蕭璟，對永嘉遞去一個深邃而安定的眼神

『別怕。』
他用眼神對她說
『放手去做。』

只是一眼，江時序便收回視線，他身姿挺拔，轉身跟著御林軍，沒入了帳外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