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予恆扣著他的手睡了大概半個多小時。
時恩就坐在床邊,沒有動。一方面是予恆的手指還扣在他的手上,力道很輕但一直沒放,他不想弄醒他。另一方面是他自己也累了,腦子像灌了漿糊一樣,什麼都不想做,就坐在那裡放空。
陽光從落地窗慢慢移到床尾的位置。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T恤上東一塊濕西一塊濕的,有水漬也有汗,袖子被擰毛巾的時候捲上去就沒放下來過。他聞了一下自己,皺了皺鼻子。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快二十四個小時了,他沒洗澡、沒換衣服、沒刷牙洗臉。
予恆的手指動了一下,鬆開了。他翻了個身,呼吸還是很穩,睡得很沉。
時恩輕輕地站起來,走到廚房把昨天的碗洗了。洗完碗擦了手,又走回來量了一次耳溫——三十七度一。穩定。
他拿起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予軒。
「他體溫正常了,在睡。我想回家洗個澡換件衣服,洗完再過來。」
予軒直接上來了。
他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時候手上拎著時恩的背包跟筆電包,是從四樓那個固定的四人座上搬上來的。
「你不用回去了啦,在這邊洗就好。」予軒把東西輕輕放在工作桌旁邊,壓低聲音怕吵醒予恆。「他衣櫃裡一堆衣服你自己去拿,T恤什麼的隨便穿。」
「可是他那個浴室沒有門欸。」
予軒看了他一眼,忍住沒有翻白眼。「他在睡覺啊,你怕什麼。」
時恩想了想,好像也是。
「對了,你還有沒有什麼要買的?」予軒問。「我等一下要出去一趟。」
時恩想了一下。他外衣可以穿予恆的,但是……
他還沒開口,予軒就看出來了。
「內褲吧?我去幫你買拋棄式的。」語氣非常淡定。
「……謝謝。」
「還有呢?」
「牙刷。」
「好。你先顧著他,我去去就回。」
予軒走了。時恩坐回床邊,看著予恆的睡臉,又看了一眼那個沒有門的浴室。
等吧。
* * *
予軒大概半個小時之後回來了,把一個便利商店的袋子放在廚房流理台上。裡面是一包拋棄式內褲、一支牙刷、一條毛巾。
「搞定了。」
「謝了店長。」
「不謝。」予軒看了一眼床上的予恆,又壓低聲音。「他有醒來過嗎?」
「中午醒了,吃了粥,現在又睡了。三十七度一。」
予軒點了點頭。「那我下去了,有事叫我。」
他走進電梯之前又轉過來,看了時恩一眼。那個眼神跟昨天晚上說「謝謝你」的時候一樣,想說什麼但沒說。然後電梯門關了。
時恩拿了拋棄式內褲跟牙刷,走到衣櫃那邊拿了一件淺灰色棉T,然後走進浴室。
站在淋浴的蓮蓬頭下面之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床的方向——予恆還是側躺著,面朝另一邊,沒有動。
他打開水龍頭,熱水沖下來的瞬間,整個人從裡到外鬆了一口氣。昨天一整夜繃著的肩膀和脖子在熱水底下慢慢軟掉,站了大概一分鐘什麼都沒做,就是讓水沖著。
洗完澡他擦乾身體,穿上拋棄式內褲,套上予恆的T恤。
太大了。他就知道會太大——予恆哥身高一百八十五,他一百七十二,差了十三公分,肩寬也差太多。這件衣服跟他自己的完全不是一個型。領口很寬,他穿著會往一邊滑了一點,鎖骨整片露出來,肩線掉到上臂的位置。袖子長到手肘下面,他隨手捲了兩圈。下擺蓋過腰,快到大腿了。
他看了一眼浴室牆上的鏡子——像是穿了一件over size的T恤。算了,能穿就好。
他刷了牙,把自己換下來的衣服手洗了,擰乾掛在露台的欄桿上晾著。
走回床邊的時候,予恆醒了。
他側躺著,面朝時恩的方向,眼睛是睜著的。不知道醒了多久。
時恩被他看得愣了一下。「予恆哥,你醒了?」
予恆沒有回話。他的視線從時恩的臉慢慢往下移——鎖骨、肩膀、滑下去的領口、捲起來的袖子。看了好幾秒。
「……怎麼了?」時恩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個,店長說我可以借來穿的。太大了嘛,你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就是這樣。」
予恆把視線收回來,閉了一下眼睛。
「好。」
就一個字。然後他又閉上眼睛了。
時恩在床邊坐下來,拿起耳溫槍量了一下。三十七度。
「還好嗎?哪裡不舒服嗎?」
「喉嚨有一點痛。」
時恩去拿了予軒買回來的喉糖,拆了一顆遞給他。予恆含著喉糖,閉著眼睛,看起來又要睡著了。
* * *
予恆又睡了。
時恩把筆電從工作桌旁邊的背包裡拿出來,搬到床邊的矮櫃上打開。椅子太遠了懶得搬,他就盤腿坐在床尾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架,螢幕放在矮櫃上面剛好是他的視線高度。
他打開前天畫到一半的角色立繪,看了十幾秒,完全不知道自己畫到哪裡了。腦子裡還是昨天晚上的東西——耳溫槍上跳動的數字、臉盆裡換了不知道幾次的水、凌晨兩點予恆迷迷糊糊張嘴吃藥的樣子。
他揉了揉眼睛,深呼吸了一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業主的稿子已經拖了兩天了,再不交人家要催了。
畫了大概半個小時之後他進入狀態了,手指在繪圖板上的速度慢慢恢復正常。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予恆的呼吸聲跟筆電風扇轉動的嗡嗡聲。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打在木地板上,光帶隨著時間慢慢移動。
每隔兩個小時他還是會停下來量一次耳溫。三十七度一、三十七度、三十六度九。穩穩的,沒有再往上跑。
中間他站起來去廚房倒了兩次水,一杯給自己一杯放在予恆的床頭。予恆有一次翻身的時候半睁開眼睛,看到時恩坐在地板上對著筆電,又閉上了。
* * *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司機又送了東西來。予軒拿上來,這次是排骨湯跟白飯,還有一碟清炒高麗菜。兩人份的。
「家裡問他情況怎麼樣了,我說退燒了,他們就多做了一些。」予軒看了一眼床上的予恆。「要叫他起來吃嗎?」
「再讓他睡一下,等他自己醒。」
予軒走了之後時恩把飯菜放在廚房的流理台上,繼續畫圖。
大概四點的時候予恆自己翻了個身,動了幾下,然後慢慢睁開眼睛。他比中午醒來的時候精神好了一些,眼神是清楚的,不像之前那樣濛濛的。
「幾點了?」
「四點多。」時恩閤上筆電,站起來。「予恆哥餓了嗎?剛送來排骨湯跟飯。」
予恆點了一下頭。
時恩把排骨湯倒進碗裡熱了,白飯也熱了,端到床邊。這次予恆自己撐著坐起來了,靠在枕頭上,雖然動作還是慢吞吞的,但至少不用人扶了。
時恩把碗遞給他。
予恆看了一眼碗,沒有伸手接。
「我手沒力氣。」
時恩看著他。剛才他自己撐著坐起來的時候看起來明明還可以。但他看著予恆那張臉——理直氣壯的、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在耍賴的表情——決定不拆穿他。算了。不跟病人計較。
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排骨湯,吹了吹,送到予恆嘴邊。
予恆張嘴喝了。表情很安靜,很乖。跟中午一模一樣。
時恩一口一口地餵。湯餵完了換白飯,白飯上面夾了高麗菜一起送過去。予恆吃得比昨天好太多了,大半碗飯加上一碗湯全部吃完了。
「夠了嗎?」
予恆點了一下頭,然後看著他。「你沒吃。」
「我等一下吃。」
「現在吃。」
時恩愣了一下。予恆的語氣不重,但有一種不容商量的東西在裡面。生了病還管別人吃飯。
他走到廚房幫自己盛了一碗。端回來坐在床邊吃的時候,予恆就靠在枕頭上看著他,不說話,也沒有閉眼。
「你不睡了嗎?」時恩嘴裡含著飯。
「睡一整天了。」
「那就好好休息,不一定要睡,躺著也行。」
予恆的視線從時恩的臉飄到他身上那件過大的T恤。領口又滑掉了,鎖骨露了一大片。時恩完全沒注意到,他在專心對付碗裡的排骨。
予恆把視線轉回天花板。
* * *
吃完飯大概過了一個小時,予恆的額頭又開始冒汗了。
不像發燒的那種汗——時恩量了一下耳溫,三十七度一,正常的。就是睡了一整天,身體在代謝,棉T的領口跟背部都濕了一圈。
「你出了很多汗,要不要擦一下?」
予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兩天的棉T,皺了一下眉。「我想洗澡。」
「你現在不能洗澡,才剛退燒一天。」時恩走到浴室拿了乾淨的毛巾跟熱水。「先擦一擦吧,好一點了再說。」
他在臉盆裡把毛巾浸濕擰乾,坐到床邊。先從臉開始——額頭、臉頰、下巴,輕輕地擦。予恆閉著眼睛讓他擦,很安靜。
然後是脖子。毛巾繞到後頸的時候予恆縮了一下,「有點燙。」
「忍一下。」
擦完脖子他停了一下。
「衣服要脫掉,不然擦不到。」
予恆睁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自己慢慢地把棉T往上捲。捲到一半手沒力氣了,時恩伸手幫他從頭上拉掉。
沒穿衣服的予恆跟穿著衣服的感覺不太一樣。
他平常穿襯衫的時候看起來偏瘦,像是那種天生線條乾淨但不特別壯的體型。現在衣服脫了才看到他的肩膀其實很寬,鎖骨的線條很明顯,胸口到腹部的肌肉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是天生骨架好加上適度活動自然長出來的形狀。皮膚很白,燒了一天一夜之後有點粉了,時恩可以看到胸口的血管隱隱透著青色。
時恩把毛巾重新浸了一下,從予恆的肩膀開始往下擦。胸口、鎖骨之間的凹陷、肋骨的位置,一下一下的,慢慢擦。予恆的皮膚上有一層薄薄的汗,毛巾擦過去之後乾淨了,微微泛著涼意。
「轉過去,擦背。」
予恆撐著想自己轉身,又撐不太住。時恩伸手扶著他的肩膀讓他往前靠,予恆的頭就很自然地靠在時恩的肩膀上。
他的頭髮蹭到時恩的脖子,有一點癢。身上的雪松皂味被兩天的汗蓋過去了,現在聞起來只有一個生病的人的味道——不臭,就是悶悶的、帶著一點藥味和體溫的氣息。
時恩一隻手扶著他,另一隻手從後頸開始往下擦。肩胛骨之間、脊椎兩側、腰的位置。予恆哥的背比他想的還寬,毛巾從左邊擦到右邊要移好幾下。
擦到腰的時候他停了,沒有再往下。
「手。」
予恆把兩隻手伸出來,時恩從手腕一路擦到上臂。然後把被子掃開一點,擦了小腿跟腳踝。
全部擦完之後他幫予恆拿了一件乾淨的棉T套上,又扶著他靠回枕頭上。被子拉好,退熱貼已經不需要了,但他還是在床頭放了一杯水跟喉糖。
「舒服一點了嗎?」
予恆閉著眼睛,點了一下頭。「嗯。」
停了幾秒鐘,他又說了一句。
「謝謝你,時恩。」
「你今天第二次說謝謝了。」
予恆沒有回話。他的呼吸慢慢變深了,又睡著了。
時恩把毛巾拿去浴室洗了,臉盆裡的水倒掉。走回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床上的予恆——換了乾淨衣服,臉色比早上又好了一點,睡得很安穩。
他在床邊坐下來,打開筆電,繼續畫圖。
* * *
傍晚的時候予軒又上來了一趟,帶了晚餐。這次是鹹粥跟一碟涼拌豆腐,一樣是兩人份的。
「廚房阿姨問你喜不喜歡吃豆腐。」予軒把保溫袋放在流理台上,對時恩說。
「喜歡啊,謝謝。」
「我跟她說。」予軒看了一眼床上的予恆,又壓低聲音。「哥怎麼樣?」
「下午量都正常,三十七度左右。吃了飯,擦了澡,現在又睡了。說喉嚨有點痛,吃了喉糖。」
予軒點了點頭。「那我下去了。你今天晚上……?」
「再看看吧。」時恩說。
予軒看了他一眼,沒再問,進了電梯。
晚餐的時候予恆醒了。時恩熱了粥端過來餵他,他吃了大半碗,比下午還多一點。涼拌豆腐他吃了幾口,說喉嚨吞的時候有一點刺痛,時恩又給他含了一顆喉糖。
吃完飯時恩去洗碗。這次予恆沒有拉他,讓他去了。他靠在枕頭上看著時恩在廚房洗碗的背影,那件灰色棉T在流理台的燈光底下鬆鬆夸夸地掛在他身上。
時恩洗完碗走回來的時候順手量了一下耳溫。
三十七度五。
他看著螢幕上的數字,皺了一下眉。不算發燒,但比下午高了。卡在那個要燒不燒的溫度。
「多少?」予恆問。
「三十七度五。比下午高了一點。」時恩把耳溫槍放回矮櫃上。「可能是傍晚本來體溫就會稍微升一點,也可能是還沒有完全好。」
他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快九點了。
「我晚一點再量一次,如果繼續往上跑就吃藥。」
予恆沒有回話。他看著時恩的臉——黑眼圈比早上更重了,眼睛有點腫,但他的動作還是很穩的,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從昨天到現在一直是這樣。
「你累了吧。」予恆說。
「還好。」
「你昨天一整夜沒睡,今天也沒有好好休息。」
時恩沒有反駁,因為他確實累得快散架了。昨天撐了一整夜,今天白天雖然有瞇一下但大部分時間都在照顧予恆跟趕稿,現在肩膀又開始痠了,眼皮也重得不行。
「你回去睡吧。」予恆說。「我沒事了。」
「你三十七度五,我不放心。」
「就是三十七度五而已。」
「昨天也是反覆,降下來又開始往上燒的。」時恩把被子幫他拉了拉。「我再觀察一下,十一點再量一次,如果沒有繼續燒我就回去。」
予恆看著他,沒有說話。
* * *
十一點,三十七度四。降了0.1,但還是比正常高。
時恩坐在床邊猶豫了一下。走,還是不走?
三十七度四嚴格來說不算發燒。但予恆哥昨天才燒到三十九度二,身體還在恢復,夜裡本來就容易反覆。如果他走了,半夜又燒上來,予恆哥一個人在六樓連杯水都不會倒……
他想起昨天上來的時候,這個人蜷在床上,連手機都不知道扔在哪裡,燒了一整夜沒人知道。
「我不走了。」他說。
予恆睁開眼睛看著他。
「你的體溫還不太穩,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裡。」時恩站起來。「沙發在那邊,我去睡沙發。」
「不用。」
時恩停下來。
「床很大,」予恆說,「你睡那邊就好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很合理的空間配置方案。但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時恩的手腕上。
時恩低頭看著那隻手。
跟昨天中午的力道不一樣。昨天是扣住的、怕他跑掉的。現在很輕,就是搭著,像是在說——你留下來吧。
他看了一眼那張床。確實很大。訂製的尺寸,兩個人睡綽綽有餘,中間還能隔一個人的距離。
「……好。」
他去浴室刷牙,洗了把臉。走回來的時候予恆已經往床的裡面挪了一點,被子的另一半掃開了,留出了一個位置。
時恩在床的外側躺下來。
床墊很軟,比他租屋處那張硬到像木板的床好太多了。枕頭也很軟,頭一碰上去整個人就陷進去了。他這才發現自己到底有多累——兩天來他都是靠在床頭半坐半躺的,現在真正平躺下來,全身的重量交給了床墊,每一寸肌肉都在同一時間放鬆。
他轉頭看了一眼予恆。兩個人中間隔了大概半個人的距離。予恆面朝他這邊,眼睛是閉著的,但呼吸沒有睡著的人那麼深。
「予恆哥,你還沒睡?」
「嗯。」
「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
予恆睁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黑暗裡只有落地窗外面台中的夜光透進來,照到一點點他的輪廓。
「晚安。」予恆說。
「晚安。」
予恆閉上眼睛。他的手還搭在時恩的手腕上,從剛才就一直沒有拿開。
時恩也沒有把手抽走。
他拿起手機設了四個小時之後的鬧鐘,放在枕頭旁邊。
身邊是另一個人的呼吸聲,很近,近到他可以感覺到被子隨著那個人的呼吸微微起伏。枕頭上有雪松皂的味道——淡淡的,被兩天的病氣沖散了大半,但還在。
這是他第一次睡在別人的床上。也是他第一次聽著另一個人的呼吸入睡。
他閉上眼睛。在三秒鐘之內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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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鬧鐘響的時候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按掉,又摸到矮櫃上的耳溫槍。整個動作閉著眼睛就完成了,這兩天做太多次,身體已經記住了。
他側過身湊到予恆耳邊量了一下。螢幕的藍光在黑暗裡亮了一下。
三十七度一。
正常了。
時恩把耳溫槍放回去,設了下一個四個小時的鬧鐘。予恆在旁邊動了一下,手又搭回他的手腕上。
他沒有動。閉上眼睛,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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