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門,牌坊之下。
血榜仍在。夜酆都、無憂子兩個名字並列最高處,血字乾涸成暗褐色,像兩道凝固的傷疤,靜靜懸在那裡,等待今日的最終審判。
江湖人士擠滿了牌坊前的廣場。有人興奮,有人緊張,有人已經押上了全部身家,還有人攥著借據的手在發抖。空氣中瀰漫著汗味、酒味、以及一種「隨時有人會死」的興奮感,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緊緊貼在每個人的皮膚上。
天機門的羅盤懸在半空,緩慢轉動,發出沉悶的機械聲,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倒數。
東門法站在羅盤之下,銀白長髮被風吹起,深藍高冠肅穆如墓碑,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的烏木算盤掛在腰間,珠子在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冰冷的聲響,像在計算什麼,又像在倒數什麼。
「規則。」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刀,精準地劃破全場的嘈雜。所有人的目光同時集中在他身上。
「棋局。猜先。黑子先手。每手棋前,雙方需猜測黑子藏於我左手或右手。猜對者,繼續下子。猜錯, 由對手決定自己下子的位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像在確認每個人都在聽。
「猜錯者,對方可在其落子後,額外於任意空位連下一子。」
全場譁然。這不是普通的圍棋,這是用猜子賭命的圍棋——運氣、心理、棋力,三者缺一不可。猜錯的代價,不只是失去先機,而是讓對方有機會在你最脆弱的地方,補上致命一刀。
東門法無視那些聲音,從枱面拿取兩枚棋子,一黑一白,握於掌心。他的拳頭緊閉,像兩座封死的墳墓。
「先抽籤。決定由無憂子先手。」
棋盤擺開,黑白分明,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像一座等待填滿的戰場。
無憂子坐在一側,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落在棋盤上。夜酆都坐在對面,額角的汗珠從未乾過,他的手指在桌下反覆握緊又鬆開,像在練習某種無法掌握的節奏。
全場鴉雀無聲。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甚至沒有人敢用力呼吸。只有羅盤轉動的沉悶聲響,一下,一下,像倒數。
無憂子點三三——棋盤角部最穩健的位置。這一手沒有驚喜,沒有冒險,像在宣告:我不需要運氣,我只需要棋盤。
他知道,那枚作弊的黑子在東門法手中——那是一枚帶有靈氣的棋子,他能感應到它的位置,像黑暗中唯一發光的螢火。但他不打算開局就用。
他要留。留在關鍵時刻。留在對殺之中,當雙方絞殺在一起,當無憂子的呼吸開始急促,當勝負只在一子之間——那時候,他會用這枚作弊的黑子,逆轉局勢,將無憂子推下深淵。
猜子開始。
夜酆都和無憂子的猜子正確率在四成半到五成半之間徘徊,沒有失誤,但也沒有優勢。他們像在暴風雨中努力站穩的人,勉強維持著平衡,卻無法前進一步。
棋盤上的局勢,如兩條毒蛇在纏繞,緩慢地、耐心地、一寸一寸地絞殺對方的空間。
行至中盤,急所眼現。
棋盤中央,一塊棋的生死懸於一線。那裡,是雙方必爭之地,是決定勝負的咽喉。
「猜。」
東門法的聲音像一把刀,劃破寂靜。
這一次,輪到無憂子猜。
夜酆都的手指在桌下握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一道道淺白的印痕。他知道,如果無憂子猜對,他會下在急所——那個位置,會讓他陷入絕境,像一條被掐住喉嚨的蛇,再也無法掙扎。
他不能讓無憂子猜對。
夜酆都抬起頭,直視無憂子的眼睛。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波動,沒有一絲破綻。
他需要製造破綻。他需要讓無憂子懷疑自己的判斷。
「無憂先生,你覺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黑子會在左邊?」
他的目光,在說話的同時,微微向右偏移了一瞬——不是刻意的,是故意的,是經過計算的。他想讓無憂子以為,他故意說左邊,其實右邊才是真正的答案。
無憂子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右。」
東門法張開右手。黑子靜靜躺在掌心。
夜酆都的臉色瞬間慘白,像有人把他的血全部抽乾。
無憂子落子,正是那處急所。棋子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像一顆釘子,釘進夜酆都的心臟。
他的大龍,被截了。
......
中盤,夜酆都輸了天運。
局勢急轉直下,像一艘破了洞的船,無論怎麼舀水,都在往下沉。但他沒有絕望。他還有那枚作弊的黑子。那是他的救命稻草,是他翻盤的最後機會。
棋盤上,雙方棋子絞殺在一起,每一手都關乎生死,每一子都可能是最後一子。
「猜。」
今次, 夜酆都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感應到那枚帶有靈氣的黑子——它在東門法的左手中。那光芒,像黑暗中的燈塔,清晰而確定。
他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左。」
東門法張開左手。黑子靜靜躺在掌心。
夜酆都落子,在對殺中逆轉局勢。那枚作弊的黑子像一把隱形的刀,無聲無息地切開了無憂子的防線。
但無憂子沒有慌。他甚至沒有皺眉。他的落子仍然冷靜,仍然精準,像一把精確的手術刀,一刀一刀切開夜酆都的防線。不是反擊,是消耗。不是殺戮,是凌遲。
夜酆都的心開始沉下去。
夜酆都發現了一件極其細微、卻又讓人心生寒意的事。
無憂子每一次猜子之前,都會極短暫地垂下眼簾,像是微微走神,又像在聆聽某種只有他才能聽見的聲音。那個動作極輕,幾乎與眨眼無異,若非夜酆都從開局就死死盯著他,根本不可能察覺。
更詭異的是——無憂子由中盤開始未猜錯過一次。
不是運氣,不是計算,是完完全全、絲毫不差的正確。
夜酆都的指尖在袖中微微發冷。
他想起西宮戲,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以及他離開前輕輕撥弄流蘇的動作。
夜酆都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開始懷疑,那枚他以為只有自己擁有的「作弊黑子」,是否從一開始就不是獨一份。
但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被他自己強行壓下。
不可能。
如果無憂子也有……那這場棋局從頭到尾就只是一場精心佈置的笑話。
他不願相信。
於是他繼續猜,繼續落子,繼續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那枚藏在東門法手中的黑子上。
收官開始。
無憂子的計算力如一台冰冷的機器,每一步都精準到令人絕望。沒有失誤,沒有猶豫,沒有人類應有的遲疑。他像一盤被寫好程式的棋局,從第一步到最後一步,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最後, 十五子。
夜酆都輸了十五子。
夜酆都的臉色已經灰敗得像一張陳年的舊紙。
他輸了。
不是險勝,不是小負,而是整整十五子的巨大差距。
......
他攤在椅子上,臉色灰白,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屍體。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卻什麼也看不見;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可能。」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回音,虛弱而空洞。
「沒可能的......」
他的聲音開始變大,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抖得整張椅子都在震動。
「我有那枚黑子……我明明感應到了……怎麼可能……」
他忽然想起無憂子從頭到尾那張平靜得近乎無情的臉,想起每一次猜子時對方垂下眼簾的細微動作,想起西宮戲靠在柱子上時,那抹帶著血痣的、玩味的笑容。
一道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
「不……不對……」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指尖死死扣住桌沿,指甲嵌入木頭,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他怎麼可能每次都猜對……除非……除非他真的也有……」
這個念頭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捅進他的心臟。
夜酆都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他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向站在一旁的西宮戲。
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串聯起來——西宮戲的笑容、東門法的沉默、無憂子從未失誤的猜子、那枚他以為獨一無二的作弊黑子……
「是你……」
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幾近瘋狂的顫抖。
「是你這個死太監!從一開始……你就把黑子同時給了我們兩個!」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翻倒,發出刺耳的巨響。
「你把我們兩個都當成棋子!你讓我們互相撕咬,自己在旁邊看戲!」
夜酆都的臉扭曲得不成人形,口水混著血絲從嘴角流下。
「我不服……我不服!!」
他嘶吼著朝西宮戲撲過去,像一頭徹底瘋掉的野獸。
就在這時,東門法的手掌已經無聲無息地按在了他的氣海。
「喀嚓。」
夜酆都瞪大眼睛,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身體僵硬了一瞬,像一尊突然凝固的石像。
東門法沒有停。
他反手扣住夜酆都的頭顱,手指嵌入他的髮絲,穩而有力。然後,輕輕一扭——喀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短暫,像折斷一根枯枝。
頭顱與身體分離。鮮血噴湧而出,濺在棋盤上,濺在黑白子上,濺在東門法冰冷的臉上。那些血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他沒有擦。
他一手提著頭顱,像提著一盞燈籠,隨手丟入木盒。盒蓋闔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夜酆都的無頭身體在原地顫抖。腳在往前邁,像還在尋找什麼。
一步。兩步。三步。
然後,倒在血泊中,不再動彈。
......
全場死寂。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甚至沒有人敢呼吸。
然後——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
有人翻身了,有人贏回了幾輩子的家產,有人輸到褲子都沒有。天機門的牌坊數字瘋狂跳動,像一顆失控的心臟。賭注金額沒有停下來,一直在上升,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西宮戲的笑聲在空氣中迴盪,幽冷,玩味,像一把看不見的刀輕輕劃過每個人的喉嚨。
「遊戲不在於公平,在於過程......不是嗎?」
東門法沒有理他。他轉身,朝夜酆都的府邸方向走去,步伐沉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去清算家產。」
「等一下。」
西宮戲攔住他,丹鳳眼微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沒有伸手,只是輕輕側身,像一朵雲飄到東門法面前。
「下一場......該到她了。」
東門法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西宮戲臉上,沒有說話。
「我已經等不及了呢。」西宮戲的聲音像在撒嬌,又像在挑釁,「得給她一個華麗的賭局,否則就配不上她了。」
東門法沉默了片刻。風吹過他的銀白長髮,吹起他的衣袍,但他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事關重大。」他冷冷說,「我處理完夜酆都,跟你一起去。」
西宮戲歪了歪頭,笑得像一隻滿足的貓。
「好。我等你。」
東門法轉身離去。
西宮戲靠回柱子,手指輕輕撥弄腰間的流蘇,目光穿過牌坊,望向遠處灰紫色的天空。
「聖女......」他低聲自語,語氣像在呼喚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你會怎麼玩呢?」
......
魔宮。
洛笙坐在窗邊,手中握著一片櫻花瓣。
那是從魔域廢土帶回來的。璞玉的櫻花。花瓣已經乾了,邊緣微微捲曲,顏色從粉白變成淺褐,但那股淡淡的香氣仍在。
她看著花瓣,指尖輕輕摩挲,像在感受什麼。她的眼神很遠,像在看花瓣,又像在看更遠的地方。
黑律站在門外,沒有進來。他的氣息已經平穩,功體恢復了大半,但他沒有打擾她。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道影子。
她要黑律留在魔宮。她一個人,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