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之谷的血戰結束後一星期,魔宮的空氣裡,終於不再瀰漫著硫磺與鐵鏽的氣味。
味道散了,人們也開始慢慢回復平日的生活與習慣。
習慣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它能讓最鋒利的痛變得遲鈍,讓最深的傷口結痂,讓一個曾經只懂得殺戮的地方,慢慢長出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安靜。比如日常。比如,溫暖。
魔宮後院,那棵櫻花樹仍在開花。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不會凋謝,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麼能在這片焦黑的土地上紮根。它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粉白色的花瓣紛紛揚揚,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幽明坐在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閉著眼睛。
他的右肩在痛。
那種尖銳的、撕裂的痛,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鈍痛。每到夜晚,它就會準時拜訪,像一個不請自來的客人,賴在他的肩膀裡不肯離開。
他沒有出聲。因為他是哥哥。哥哥不能喊痛,不能在弟弟面前露出脆弱。這是他的信條,也是他的枷鎖。
幽晦坐在他旁邊,也背靠著樹。他沒有閉眼,而是睜著眼睛,看著天空。
灰紫色的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無盡的、令人窒息的空曠。
他在想死之谷。那些畫面像被刻進了他的腦海裡,無論他怎麼甩頭,都甩不掉。
他看見幽明倒在血泊中,鎖鏈斷成兩截,紅色的血從他的胸口湧出來,像一條永遠不會乾涸的河。他看見自己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住。他聽見自己喊了一聲「哥——」,卻不知道那聲音是從夢中傳來的,還是從現實中。
他沒有告訴幽明。因為他知道,幽明會自責。他開始明白到哥哥已經背負了太多,不需要再背負他的噩夢。
「……這裡,」幽晦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有氣息。」
幽明睜開眼睛,看著他。
「什麼?」
幽晦伸出手,輕輕觸碰櫻花樹的樹幹。粗糙的樹皮在指尖下微微顫動,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這棵樹,」他說,「有氣息。像有一種……執念。」
幽明沉默了片刻。他沒有感覺到什麼「執念」,但他相信幽晦。因為幽晦很少說謊。
「那就在這裡調息吧。」幽明說,語氣平淡,像在吩咐一件雜事。
幽晦點了點頭。
兩人閉上眼睛,同時運轉真氣。靈力在經脈中流動,像兩條看不見的河,緩緩匯入櫻花樹的根系。
然後,他們感覺到了。
一種更古老的、更純粹的……情緒。像依戀,像不捨,像某個人曾經站在這棵樹下,輕輕說了一句「我會在這裡」。
幽明的眉頭微微皺起。幽晦的手指收緊了。
他們的心神開始不寧。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情緒。他們的一生,只有殺戮、任務、服從。沒有人教過他們,什麼叫「依戀」,什麼叫「不捨」。
他們的呼吸開始紊亂。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
「你們在出汗。」
一個輕輕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幽明睜開眼睛,看見千願正朝他們走來。她手中提著一把掃帚,另一隻手端著一個木盆,盆裡盛著溫水,水面上還飄著幾片花瓣。
她走到他們身邊,放下掃帚,將木盆放在地上。然後,她蹲下來,從盆中撈起一條毛巾,擰乾,遞給幽明。
「擦擦汗吧。」
幽明沒有接。他看著她,看著那張平凡的、卻讓人無法討厭的臉。
千願沒有介意。她將毛巾轉遞給幽晦。幽晦接了。
「……你怎麼在這裡?」幽明問。
千願站起身,拿起掃帚,開始掃地上的落葉。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做一件她做了一輩子的事。
「我在掃地啊。」她說,「這些花瓣落得到處都是,不掃的話,會踩爛的。」
幽明沉默。他看著她的背影——布衣粗裙,頭髮用布條簡單紮起,腳上還沾著泥土。她做每一件事的時候,臉上都帶著一種……安寧。
幽晦放下毛巾,閉上眼睛,繼續調息。
奇怪的是,剛才那股紊亂的氣息,竟然漸漸平復了。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托住了他下沉的心。
他睜開眼睛,看著千願。
「……你做了什麼?」他問。
千願停下掃帚,轉頭看著他,歪了歪頭。
「我什麼都沒做啊。」
幽晦的眉頭微微皺起。他不信, 但他找不到證據。
幽明也感覺到了。那股「執念」還在,但它不再是干擾,而是一種靜靜的陪伴。像有人在旁邊靜靜坐著,不說話,不打擾,只是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櫻花樹上,又落在千願身上。
這棵樹,和這個少女——它們都散發著一種純粹的能量。但尤有差異。樹的能量是「渴望」,是「我會在這裡等你」。少女的能量是「陪伴」,也是「我在這裡等你」。
「……你的身世,」幽明忽然開口,「是什麼?」
千願愣了一下。她放下掃帚,走回他們身邊,在幽明身旁坐下。動作自然得像一個回家的人。
「我不知道父母是誰。我是村長帶大的。一直平靜地活在一條不起眼的村落裡。」
幽明沉默。
千願轉頭,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一種好奇。
「幽明哥哥,你呢?」
幽明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
那個被觸碰到的傷口時出現本能退縮。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像在壓抑什麼。
幽晦看了他一眼,替他說:「我們兩兄弟也是無父無母。從小被大惡人撿走,培養成惡魔,收財買命。」
千願點了點頭,沒有露出驚訝或同情。她只是靜靜地聽著,像在聽一個普通的故事。
「……後來呢?」她問。
幽晦沉默了片刻。
「後來,遇上了聖女。」
千願的嘴角微微上揚。
「因為遇上聖女,所以改變了?」
幽明和幽晦對視一眼。
他們想起初入魔宮的那段日子——尷尬的,色氣的,充滿了試探與碰撞的日子。他們想起聖女第一次叫他們時的語氣,想起她壞心眼地看著他們爭執時的眼神,想起那些……他們從未想過會擁有的「日常」。
他們笑了。發自內心的笑。
幽明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千願的頭。
「……小妹。」他說,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從未在他語氣中出現過的溫柔,「勸你還是別這麼八卦多事。」
幽晦愣住了。
他從來沒聽過幽明用這種語氣說話。
「哥,你——」
「閉嘴。」幽明打斷他,耳尖紅了。
幽晦笑了。笑得比剛才更大聲。
「你害羞了。」
幽明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呃——!」
幽晦摀住肚子,彎下腰,然後抓起地上的掃帚,朝他哥砸過去。
「你打我——!」
「你欠打——!」
兩人扭打在一起,鎖鏈與衣袖糾纏,塵土飛揚。
千願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輕輕嘆了一口氣。
然後,她彎腰,撿起那根被丟在地上的掃帚,拿在手中,不慌不忙地走到他們中間。
「這樣打法,」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一會兒聖女的東西爛了,東門先生又會發脾氣啦。」
幽明和幽晦同時停手。
不是因為怕東門法。而是因為千願說得對。魔宮的東西,每一件都是聖女的。聖女的東西爛了,東門法會算帳。東門法算帳,西宮戲會笑。西宮戲笑,聖女會壞心眼地看著他們。
然後,他們就會被罰。
不是怕被罰。其實是不想讓她失望。
幽明鬆開幽晦的衣領,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算你狠。」他低聲說。
千願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卻很真實。
她放下掃帚,端起木盆,轉身離去。
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沒有拂去。
幽明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