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層瀑的水流被爆炸生生截斷,百丈高處垂落的不再是銀河,而是幾道破碎、乾枯的淚痕,順著焦黑的岩壁無力地滑落。水霧散盡,露出的是一副慘烈的骨架:碎岩如塚,棋子碎片像一場被凍結的黑白雨,深深刺入泥土中。
洛笙蹲在婪邪面前,指尖挑起他破碎的下巴。他的光頭沾滿血污,那些曾經閃耀神聖與邪惡的光芒——金色與血紅的咒文,此刻黯淡如死灰。
「……聖女,是要救贖我嗎?」婪邪的聲音帶著破音,那是從神壇墜落後的餘震。
她盯著他那雙空洞的灰色眼眸,一字一頓:「從今以後,你不再是北辰寂的副體,亦不是被隨手丟掉的棄子。」
「你是我的。這條命,這身罪,我替你收了。」
婪邪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死寂湖面泛起的第一道漣漪。洛笙拉起他的手,那股帶著侵略性的溫熱魔氣瞬間灌入他的經脈。他沒有掙脫,像一尊木偶,跟著他的新主人,緩緩站起。
洛笙轉身,目光落在不遠處。南宮澪蜷縮在塵土中,銀紗被血染成了暗紅,手腕上的綠蟒僵死如繩。
她走過去,拂開他臉上的亂髮。南宮澪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像毒藥又像蜜糖的香氣。他想抓,卻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虛弱的血痕。
「一起回去吧。」洛笙握住那隻冰冷的手,「你的痛,本聖女還要延續下去。」
南宮澪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隨即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洛笙環視戰場,滿目蒼涼,唯獨不見那抹火紅的嫁衣。她沒有尋找,因為她知道,那隻受傷的野獸,正在暗處醞釀著更毒辣的牙齒。
......
地宮甬道,燭火搖曳,將嚴長風的身影拉扯成一條畸形的長蛇。
他拖著半廢的身體,左手死死握著劍,劍尖在石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嘶、嘶」,像毒蛇的吐息。
「我不服……我不服!」他低吼著,顧清風的功體在他體內反噬,像一團烈火在他經脈中橫衝直撞。他由宗師墮為喪家犬,這份落差令他比傷口更痛。
突然,黑暗中驚起一群黑鴉,翅膀撲騰聲震耳欲聾。
一道身影擋住了去路。
祁淵。
他站在陰影中,衣袍上的血跡早已乾涸成暗紫色,雙眼燃燒著兩團黑色的火。他手中的劍,不再有清風劍宗的靈動,只有一種沉重到極致的死寂。
「嚴長風。」
「廢物,竟是你?」嚴長風猙獰地笑,「連劍都握不穩的廢物,也想攔老夫?」
「這柄劍,是為師兄,為那些被你引去魔域犧牲的同門討債的。」
「討債?那便拿你的命來還!」
嚴長風怒提殘元,顧清風那純淨的功體被他強行扭曲成暴戾的劍氣。
兩柄長劍在甬道中交鋒,火花四濺。
祁淵的劍法凌厲而決絕,每一劍都帶著必死的意志。他知道自己不是嚴長風的對手,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刺中一劍,只需要讓這個人流血,只需要證明他不會退。
但他的劍路,嚴長風太熟悉了。
清風劍宗的劍法,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嚴長風親手教出來的。祁淵的劍刺向他的左胸,他早已側身避開。祁淵的劍橫掃他的腰間,他早已後退數步。
「這就是你的本事?」嚴長風的聲音裡帶著嘲諷,「連劍都握不穩,還想殺老夫?」
祁淵沒有回答。他的劍更快了。
一劍,兩劍,三劍——每一劍都被嚴長風擋下,每一劍都被他化解。祁淵的虎口裂開了,鮮血順著劍柄滴落,但他沒有停。
嚴長風的劍開始反擊。
他的劍法不像祁淵那樣凌厲,而是陰毒、刁鑽、每一劍都刺向祁淵最脆弱的地方。手腕,膝蓋,腰側,肩胛——那些保護不到、被劍法忽略不計的地方。
祁淵的身上開始添上傷口。
第一劍劃過他的左臂,皮開肉綻。第二劍刺入他的右腿,鮮血噴湧。第三劍擦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退了。但他沒有倒。
「你還要撐多久?」嚴長風的聲音裡帶著瘋狂的笑意,「你的師兄已經廢了,你的聖女不會來救你,你——」
「閉嘴!」
祁淵怒吼,一劍劈向嚴長風的頭頂。
嚴長風舉劍格擋,兩柄劍在空中相撞,發出刺耳的金屬哀鳴。祁淵的劍壓著嚴長風的劍,嚴長風的劍抵著祁淵的劍。兩人的臉貼得很近,近到可以看見對方眼底的瘋狂。
「……我一定要殺了你。」
祁淵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地底深處傳來。
嚴長風的笑容消失了。
他猛地發力,將祁淵震退數步。然後,他舉起劍,劍身上開始凝聚一道刺目的白光。
「死來!——天干地支·論乾坤!」
數十道白光劍氣如流星墜落,精準鎖定祁淵周身要穴。祁淵不閃、不避,他唯有一股同歸於盡的狠勁。
祁淵認得這一招。
這是清風劍宗的鎮宗絕學,只有宗主才有資格修煉。他曾經在宗門大典上看過一次,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初入劍宗的少年,看著台上那個溫厚儒雅的宗主,心中充滿了敬仰。
現在,這一招要殺他了。
白光化作數十道劍氣,從四面八方刺向祁淵。每一道劍氣都對應著他身上的某一處要穴——頭頂、咽喉、心口、丹田……
祁淵沒有退。
他舉起劍,將自己僅剩的真元全部灌入劍身。劍開始顫抖,劍身上浮現一道淡淡的、灰白色的光。
「山雨欲來——蓋天地!」
灰白的劍風帶著潮濕的殺意,與白光正面衝撞!地宮震動,碎石如雨下。祁淵的長劍刺穿了嚴長風的左肩,帶起一串血花;但嚴長風的劍氣亦同時貫穿了祁淵的胸腹!
「噗——!」
祁淵重重摔出,身上綻開數十個血洞,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面。嚴長風跪在地上,左臂徹底失去知覺,他驚恐地看著還在試圖爬起來的祁淵,那種不成人形的執著令他膽寒。
「瘋子……全部都是瘋子……」
嚴長風不敢再戰,他倉皇轉身,跌跌撞撞地沒入地宮更深處的黑暗。
......
祁淵趴在血泊中,手指在碎石間摸索。他抓住了劍柄,想撐起來,卻發現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師兄……對不起……」
「……聖女……」
他的膝蓋彎了,差點又跪下去。他用劍撐住身體,沒有倒。
「……祁淵……無能……」
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視線被血色遮蔽。就在此時,一雙猩紅的繡鞋出現在他面前。
那人蹲下,暗紅色的嫁衣在黑暗中像一團燃燒的業火。他的臉上,那道橫跨半張臉的傷口還在滲血,翻開的皮肉像一朵殘缺的紅花,詭異而妖艷。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祁淵,看著那雙血紅的、還燃燒著不甘的眼睛。
祁淵的血瞳望著他,認出那張出現在魔宮魔域聯姻當晚的臉, 但那張臉, 被劃花了, 。
「……是你……」
笑無常。
他伸出冰冷如冰的指尖,輕輕挑起祁淵的下巴。
祁淵看著那張被毀掉的絕色臉孔,喉嚨發出模糊的聲音。
笑無常湊近他耳邊,帶著血腥味的氣息鑽入祁淵的靈魂:「他逃了。你殺不了他,因為你太『乾淨』了。」
他輕撫自己臉上的傷口,眼神變得極致陰毒:「想報仇嗎?想……讓他求死不能嗎?」
笑無常的手掌覆在祁淵的臉上,那塊沾滿怨毒與魔氣的「臉皮」開始微微發光。
「我們一起,墮入這無常地獄吧。」
祁淵的瞳孔瞬間放大,眼底最後一絲清明被黑暗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