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無常踏入魔域大殿的那一刻,空氣瞬間變得黏稠。
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從穹頂重重壓下,壓在他的肩頭、胸口、眉心。每一步都像踩進深沼,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冰。
殿內的燭火在燃燒,卻是歪的。 火光搖曳的方向不一致,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向上竄升,像無數條被驚醒的毒蛇。 空氣中懸浮著細密的金色與血紅色咒文,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從婪邪身上延伸出來,佈滿整座大殿。
笑無常每走一步,都有咒文從他身邊滑過。 金色的溫柔如花,血紅色的鋒利如刀。他沒有閃避,因為避不開。 這是婪邪的領域——「佛魔雙身」自然散發的壓迫感。
婪邪坐在大殿最深處,雙手合十,閉著眼睛。
他的光頭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身上佈滿金色與血紅交織的咒語圖騰。 金色咒文蠕動時,空氣中浮現細微的佛經字句,一筆一劃,像有人用看不見的筆在書寫。 血紅色咒文蠕動時,空氣中則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像凋零的花,像凝固的血。
他的嘴唇在動。
不是念經,而是……對話。
「……阿彌陀佛。」聲音溫柔慈悲,如春風拂面。 「……殺。」聲音陰冷暴戾,如寒冬利刃。
兩種聲音交疊在一起,像兩條蛇互相纏繞,像兩面鏡子永遠互相映照,沒有盡頭。
笑無常停在婪邪面前。
「婪邪。」
婪邪的嘴唇停了。
「……軍師。」他的聲音恢復平靜,像一潭死水,「何事?」
笑無常從袖中取出一物。
萬魂璽。
漆黑、冰冷,散發著無數怨魂的哀鳴。它在笑無常掌心微微顫動,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像一個被封印已久的夢。
「司空玄向魔域下了戰帖。」笑無常的聲音平靜,卻字字沉重,「他要萬魂璽。」
婪邪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時而慈悲如佛,時而暴戾如魔。此刻,它們靜止在一個中間的灰色狀態——既不慈悲,也不暴戾,只是「空」。
「……所以?」
「所以,」笑無常將萬魂璽遞過去,「我需要你。」
婪邪伸出手,接過萬魂璽。
指尖觸碰璽身的瞬間,所有懸浮在空氣中的咒文同時震動了一下。殿內的燭火劇烈搖曳,光影扭曲,像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失去了平衡。
婪邪低下頭,凝視手中的萬魂璽。
他的瞳孔深處,在那一瞬閃過一抹漆黑——像深淵,像黑洞,像另一個人在透過他的眼睛,靜靜注視這個世界。
笑無常沒有看見。
他只是在想聖女之前說的那句話——
「……他有問題。」
但笑無常沒有選擇。婪邪是魔域除魔尊之外最強的戰力。沒有他,魔域擋不住司空玄的棋陣。
「……聖女,」他在心裡低聲自語,「但願你的直覺,是錯的。」
婪邪抬起頭,眼睛已經恢復銀灰。
「……何時出戰?」
「現在。」
婪邪站起身,身上的咒文像無數條蛇同時縮回洞中。殿內的壓迫感減輕了些許——卻沒有消失,只是從「爆發」變成了「蟄伏」。
「……走吧。」
笑無常轉身,朝殿門走去。婪邪跟在他身後,步伐無聲,像一道移動的影子。
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殿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那些懸浮在空氣中的咒文,還在緩慢、陰森地蠕動,像在等待什麼。
……
北辰天朝,北辰殿。
北辰寂站在皇座前,沒有坐下。玄金長袍曳地,墨黑長髮散落在肩頭。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像一面冰冷的鏡子。
他的意識裡,正映著魔域大殿的景象——婪邪接過萬魂璽,笑無常轉身離去,殿門關上。
北辰寂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該收網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也像在對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他轉頭,看向殿角的陰影。
「南宮澪。」
陰影中,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銀紗輕晃,但他的嘴角已失去了往日那病態的笑意。手腕上的綠蟒依然在緩緩蠕動,蛇信吞吐,像在品嘗空氣中的恐懼。
「皇上。」南宮澪跪下。
北辰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平靜得像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雜事:
「朕要你實現你最後的價值。」
南宮澪的瞳孔微微收縮。
「……終於來了。」
「萬魂璽,必須『自然』落入司空玄手中。」北辰寂淡淡道,「至於變數——笑無常,或其他任何人——不惜一切代價,抹掉。」
南宮澪低下頭,銀紗遮住了他的表情。
「……屬下領命。」
他的聲音毫無波動。 但他手腕上的那條綠蟒,卻突然停住了動作。
蛇信不再吞吐,身體不再蠕動。它蜷縮成一團,像一個已經預知自己命運的胎兒。
因為它感覺到了——死亡,正在緩緩逼近。
南宮澪站起身,轉身,朝殿門走去。
北辰寂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說話。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