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死去的士兵,才能看到戰爭的終結。」 ── 柏拉圖
李志明死過四次。
用柏拉圖的標準,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看見戰爭的終結。但他醒來之後,窗外的城市仍然是那個城市,空氣裡仍然有燃燒的氣味,遠處仍然有他不確定是砲聲還是建築
倒塌聲的低頻震動,那場戰爭,沒有終結。
也許「戰爭的終結」不是一個他在有生之年能看見的東西。
也許他來這裡,做這一切,不是為了看見終結,而是為了讓終結,有一天,成為可能。
*****
【循環記憶殘影・終局・他不確定是第幾次了】
他醒來的那一刻,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看他的手背。
木炭寫的字,在前兩個循環裡,進入新一次時會消失,因為那不是記憶,是皮膚上的東西,皮膚不跟著記憶一起重置。
手背是乾淨的。
沒有字。
他低頭看了很久,那個乾淨的皮膚告訴他:這不是一個新的開始,他沒有被送回去,他仍然在此刻,仍然在這個時間線上,仍然在他昨天離開的那個現實裡。
他坐起來,窗外的天色是他不認識的那種灰,那是清晨、還是傍晚、還是陰天的正午,他在這個房間裡睡著前太累了,忘了確認時間,他把手機拿起來——
日期,不是8月15日。
這是那個循環之後的第二天。
他沒有死,所以沒有回去。他仍然在這裡。
他把手機放下,把那個事實讓它停在他腦子裡待了一會兒,待了足夠久,讓他能夠確認它是真的,確認他沒有在夢裡,確認這個乾淨的手背是真實的,確認這個陌生的天色是真實的。
然後他站起來,把身體上的每一個部分都確認了一遍:腿,好的;手,好的;眼睛,好的;耳朵,好的;肺,好的;心臟——
心臟在跳,那個跳的節奏和前四次死去之前的不一樣,那個節奏不是快的、不是恐懼的,它只是在跳,穩定的,帶著一個繼續活著的人才有的、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從容。
他的身體,準備好了。
*****
【正文】
【那個早晨・城市】
城市的街道上有一種新的氣味,那個氣味夾在煙塵和清晨的濕氣之間,是那種有事情剛剛發生、塵埃還沒有落定的氣味。人行道上有散落的紙,有一些他認識、有一些他不認識的傳單,有人在牆上貼了什麼,有人把那個什麼撕了一半,那個撕了一半的東西飄在地上,被人踩過了幾個腳印。
他走在那條街上,沒有目的地,先走,先讓自己的腳踏在這個城市的地面上,讓重力把他固定在這裡,讓這個城市的聲音、氣味、溫度,告訴他這是真實的,他在這裡,這一次他沒有死,這一次他仍然活著,這個事實,仍然讓他每走幾步就需要重新確認一次。
遠處,那個方向,有間歇的低頻震動,比昨天輕了一點,但仍然在。戰鬥沒有結束,但它的性質變了——他感覺到那個變,說不清楚是什麼,只是那個聲音的節奏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密集的、有組織的、按照時序推進的節奏,更像是那種談判桌上的人的耐心耗盡之後、等待某個訊號的節奏,一種懸著的、還沒有結論的節奏。
何依文的稿子,仍然在城市的網路裡動著,他的手機上有她的訊息,她說擴散速度超過她的預期,說有兩個他沒有預料到的媒體轉發了,說廖仁德那邊開始有回應了,她說「是壞的回應,但有回應,代表他們慌了,代表他們知道這件事需要被解釋了,而需要被解釋的事,就已經不是他們說了算的事了」。
他把何依文的訊息看完,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走。
*****
【廖仁德・某個螢幕・某個角落】
他在一家便利商店門口停了一下,那個停是因為他看見了那個螢幕——便利商店裡的電視,開著新聞頻道,音量很小,但螢幕上的畫面他認識,那個畫面裡,有一個他認識的臉,那個西裝,那個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那個站在麥克風前的姿勢。
廖仁德在說話,那個話的聲音被電視的小音量壓成了一種幾乎聽不清楚的嗡鳴,但他不需要聽清楚,他知道那些話是什麼——那些話他已經聽過很多遍了,那些話的每一個字,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英勇的子弟兵,歷史的選擇,必要的代價,我們對每一位犧牲的勇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看著那個螢幕,看了大約十五秒。
廖仁德的臉上,那個溫和,那個從容,那個讓人一眼就信任的表情,還在,和每次一樣,沒有改變。
但螢幕的角落裡,有一行小字,那行小字是一個媒體的跑馬燈文字,在廖仁德說話的下方,一直在移動,那行字的內容,李志明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往前走了,因為他已經知道了那行字說的是什麼,那行字說的,是那份文件的事,是帳戶號碼的事,是「協議」兩個字,是一個還沒有答案但已經在被問的問題。
廖仁德繼續說他的話,廖仁德的話繼續從那個小音量裡出來,繼續是那種聲音,但那行移動的文字,在他的話的下方,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像一條他沒有辦法用那個聲音蓋住的東西,像一條已經進入了城市的空氣的東西,像一條已經活著了的東西。
李志明把那個便利商店的畫面留在背後,繼續往前走。
*****
【他去找王排長】
菜市場口,折疊桌,鐵板,蛋香和蔥花的氣味。
王排長在,鐵板還沒有架起來,他坐在那個折疊椅上,手裡拿著那台對講機,對講機的頻道安靜,他沒有看手機,沒有看任何東西,只是坐著,往那個遠處的方向看,那個方向,低頻震動從那裡傳來。
他看見李志明走過來,沒有站起來,只是點了一個頭,那個頭是一個確認:你還在,好。
李志明在他旁邊坐下,他們沒有立刻說話,讓那個清晨的氣味和遠處的聲音,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待著。
然後王排長說:「何依文那篇稿子,有幾個人打電話給我了。」他的聲音和平常一樣沙,和平常一樣沙啞而且音量大,「問我能不能受訪,我說能。」
「能嗎?」李志明說。
「你說過,我說出來,比我死進去有用,」王排長說,那個說法是陳述事實的語氣,不是在重複一個他需要再次說服自己的道理,是一個已經決定了的事,「我說得出來,我就說。」
他頓了一下,往那個方向看,「昨晚,有三個人從那棟樓裡出來了,比原本應該活下來的,少一個 。」
李志明的呼吸停了一拍。
「陳小華是其中一個,」王排長說,「肩膀的傷,在醫護站。」
那個肩膀的傷,李志明知道那個傷,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個傷,他見過那個傷出現在每一個循環,見過它讓陳小華越來越冷、越來越虛、最後讓他說出「我媽還在等我吃飯」然後眼睛慢慢暗下去——那個傷,這一次,帶著陳小華,走到了外面。
王排長繼續說:「另外兩個,」他停了,如同一個父親把他的子弟兵的名字放進了這個安靜裡,「另外兩個我不認識,但他們出來了,他們活著。」
他沒有說那棟樓裡還有多少沒有出來的,李志明也沒有問,那個數字他知道,那個數字是他的記憶帶著他走了四個循環的重量的一部分,不需要再說一遍。
「我去找他,」李志明站起來,「陳小華。」
王排長點了頭,「去,」他說,然後加了一句,很輕,「帶他媽媽來電話號碼帶去,讓他自己打。」
*****
【醫護站・蘇小蕙・那個急救包】
醫護站在城市的一個學校裡,走廊上有臨時架起來的擔架和床位,有人在走動,有藥水的氣味,有紗布和消毒水的氣味,有一種讓他的身體想起每一次他在那棟樓裡聞到這些氣味的時候的那種感覺。
蘇小蕙在走廊的一端,她跪著,她的急救包打開在地板上,她的手在做她的手一直在做的事——快速,不猶豫,每一個動作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她的旁邊有一個他不認識的人,那個人的腿有傷,她正在處理那個傷。
她沒有看見他走進來,她的眼睛在傷口上,她的手在她的手該在的地方。
她的急救包,在她的右手旁邊,打開的,金屬扣在地板上,那個位置讓李志明的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在那個金屬扣的位置停了一下。
急救包打開的,在地板上,在她的手在旁邊——這是他每一個循環裡,她死去的姿勢的鏡像,只是這一次,那個姿勢的意義完全不一樣了,那個急救包沒有蓋上她的死,那個急救包是打開的,在它本來的意義存在著。
「志明,」她說,沒有抬頭,「陳小華在裡面第三間。」
他沒有問她怎麼知道他要來,他只是說:「你還好嗎?」
「我在工作,」她說,那個說法是她的方式,就像三個字,把所有需要知道的事都說完了。
他繼續往裡面走。
*****
【第三間・陳小華・那隻手】
第三間的門是開著的,一個折疊床,床上有一個穿著破損迷彩服的身體,那個迷彩服的左肩,被紗布纏著,紗布上有一點紅,不是新的,是已經在處理中的,是那種傷在被照顧裡的顏色。
陳小華,臉是那個圓臉,比他在那個廣場上坐著的時候更白,比他在那棟樓裡說「我媽的紅燒肉」的時候更清醒,眼睛是睜著的,看著天花板,那個看法是那種你在疼痛裡讓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一個中性的東西上的看法。
他聽見腳步聲,把視線從天花板轉過來,看見了李志明。
他不認識李志明,這是每一個循環的那個不認識,那個眼神裡的陌生,是李志明帶著四次死亡的重量站在任何一個活著的人面前都會遇到的陌生。
但這次,李志明不需要介紹自己,他走進那個房間,在那個折疊床旁邊坐下,把椅子拉近了,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在這整本書裡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他把手,輕輕放在陳小華左手的手背上。
不是要他做什麼,不是要阻止什麼,不是要告訴他什麼,只是把那個手,放在那裡。
陳小華低頭看了他的手,那個陌生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那個看法裡有一種困惑,但沒有拒絕,那個困惑裡有一種什麼,在問:你是誰?你為什麼在這裡?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然後陳小華說話了,那個聲音,是那個他認識了四次的聲音,帶著疼痛、帶著失血之後的虛、帶著一個十九歲的男孩在試圖確認自己仍然在這裡的那種聲音:
「……志明……」他說,那個名字,他從哪裡知道的,也許是誰告訴他的,也許是在那棟樓裡聽見了誰喊過這個名字,「……我媽……她還在等我……」他停了一下,呼吸有點短,「……她做了紅燒肉……說好了等我回去……」
那句話,說第五次了。
在第一個循環,那句話讓李志明的心裂了一條縫。在第二個循環,那句話讓他的手死死壓在一個傷口上。在第三個循環,那句話在陳小華眼神熄滅之前是最後一個停留在他臉上的東西。在第四個循環的戰場,他從對講機外面聽見了它的回聲。
第五次,在這個醫護站的第三間,在一個折疊床旁邊,在那個纏著紗布的左肩旁邊,那句話從一個活著的、清醒的、疼痛的、仍然在這裡的嘴裡說出來,那句話的重量,和前四次完全不同。
前四次那句話是結尾。
這一次那句話是開口。
李志明把那隻手握緊了一點,那個握不重,是那種讓對方感覺到「有人在」而不讓對方疼的力道,他看著陳小華的臉,那個被疼痛和失血搾去了顏色的圓臉,那個稚氣還沒有被戰場完全拿走的臉,然後他說:
「你會回家的,小華。這次是真的。」
他說的時候,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他不知道城市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談判桌的另一邊現在在想什麼,他不知道廖仁德的系統的裂縫會擴大還是會被填補,他不知道何依文的稿子會在這個城市的記憶裡存活多久,他不知道那棟樓裡那些沒有走出來的名字,會不會有一天被說出來,說在一個不帶「英勇犧牲」字樣的句子裡。
他不知道任何一件事。
他比這件事最開始的他,知道得更多,但也比最開始的他,更清楚地知道他不知道的東西有多少。
但他說了那句話,他選擇說了那句話,因為那句話的真實性,此刻不來自於他對未來的確認,它來自於他的選擇——他選擇相信陳小華會回家,他選擇讓那個相信說出口,他選擇讓陳小華在那個折疊床上,帶著那個相信的聲音,繼續活下去。
那個選擇,在四次死亡之後,是他能給的最具體的東西,那個東西沒有保證,沒有法律效力,但它存在,它是真實的,它是一個人在另一個人最需要的時候說出口的話。
陳小華看著他,那個陌生的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聽見那句話之後,稍微改變了,那個改變很小,比一個表情的改變更深、更難辨認,那個改變是一個在疼痛裡的人,接住了一句話,把那句話放進了某個他需要用的地方。
「……謝謝,」他說,那兩個字說得很輕,比呼吸輕,但清楚。
李志明沒有說「不客氣」,他只是讓那隻手繼續待在陳小華的手背上,讓那個接觸繼續存在,讓它說完那兩個字說不完的東西。
*****
【走廊・蘇小蕙・她的急救包關起來了】
等他走出第三間的時候,蘇小蕙站在走廊上,那個病人已經被轉移了,她的急救包已經關起來了,扣子扣著,提在她的手裡,那個提著的方式,是一個準備繼續去下一個地方的方式。
她看見他,「陳小華怎樣?」
「清醒,」李志明說,「那句話說了。」
蘇小蕙知道那句話是什麼,她點了頭。
然後她說了一件讓他愣了一下的事:「我今天早上,打電話給我媽了,」她說,那個說法很平,就像在說一件她每天都在做的事,「我說我在城裡,我說我很好,我說等這裡的事沒那麼忙了我回去。」
李志明看著她。
「你之前說,」她說,「你媽有一通電話你沒有接。」
他沒有說話。
「你在這裡,」她說,「你現在可以打。」
那句話說完,她把那個急救包拎起來,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她的身後,那個急救包的金屬扣在她走路的節奏裡輕輕晃著,那個晃讓它發出一個他在前四個循環裡只在地板上、在血泊裡、在她倒下去的那個方向聽見過的聲音,而這一次,那個聲音在走廊上,在前進的方向,在一個活著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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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明・那通電話】
他在走廊的一端,找了一個角落,把手機拿出來。
那個名字,「媽媽」,兩個字,他認識那兩個字,那兩個字他在四個循環裡見過太多次了,見過它出現在陌生人的手機上,見過它出現在某個人的最後一刻的臉上,它出現在每一個循環裡的某個地方,但從來沒有出現在他自己手機螢幕上,以他現在握著的方式。
他撥了出去。
響聲,一聲,兩聲,三聲——
「喂?孩子?」
那個聲音,他上一次聽見它,是在四個循環之前,在一個他選擇按下了拒接的早晨,那個聲音說的第一句話是「孩子,不要去」,然後他沒有讓她說完,他讓那個聲音消失在按鈕下面,然後他繼續往那個簽名台走。
那個她沒有說完的話,他仍然不知道是什麼,他仍然不知道那下半句裡有什麼,仍然不知道那個未完成的句子的重量。
但他現在在這裡,他現在說:「媽,我在,」他的聲音有點奇怪,他聽得出來那個奇怪,那個奇怪是一個說了太多「死」和「活著」之後,在說一個最簡單的「我在」的人的聲音,「我沒事,你不用擔心,我……」
他頓了一下,讓那個頓停在那裡。
「我很快回來。」
那句話說完,電話那頭有一段靜,那個靜是那種被某件事填滿了、不需要說話的靜,然後他媽說:「好,」就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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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街・最後的正午】
他後來站在城市的一條街上,那條街不是那條有招募台的街,是一條他沒有在任何循環裡走過的、新的街,那條街上有普通的人在走路,有店家半開著,有人在抱怨停電,有人在問鄰居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有人在用手機看新聞,有人看著手機然後把手機給旁邊的人看,那個給和接的動作,在這條街上,一次接一次地發生著,那個發生,是何依文的稿子在城市裡走路的方式,它就是這樣走的,從一個手機到另一個手機,從一個眼睛到另一個眼睛,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不需要廖仁德的系統的允許,它就這樣在走。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諸葛亮《後出師表》
諸葛亮說的「死而後已」,是那種把生命交給一件事,直到死才終止的承諾。
廖仁德在招募晚會上說的那些話,用的是這六個字的外殼,說的是別人應該用生命去踐行的事,他自己從來不打算踐行,他在週五的法國餐廳點了主廚推薦的套餐,讓侍酒師決定紅酒,他的生命屬於他自己的利益,他的「鞠躬」從來只是一個動作,不是一個意志。
王排長今天在菜市場口接了一個採訪的電話,然後他說,他說了他知道的事,他說了他從第一天就知道那場仗打不贏、從第一天就知道裝備不夠、從第一天就知道但他不知道怎麼說不,他說了他的名字,他說了他女兒叫小糖,他說了今晚他要回去陪她講完一個沒有講完的睡前故事,他說了這些,用一個活著的人的聲音,用一個見證者的聲音,說了進去死了的那些人沒辦法再說的事。
那,是真正的鞠躬盡瘁,不是廖仁德的版本,是王排長的版本,是一個把「說出來」當作最後任務的老兵的版本。
李志明站在那條街上,陽光是那種他已經非常熟悉的八月陽光,灼,直,落在肩膀上有重量,把他和那條街確實地壓在一起,讓他踩在那塊地面上的感覺是真實的,讓他的影子落在地板上的感覺是真實的,讓他這個人存在在這個城市的事實,是真實的。
他想到了吳等父。
那個名字,大壯在便利商店門口說出來的名字,那個他想了很久的名字,是他的孩子,是一個還沒有出生的孩子,是一個他不認識的、還在那張超音波照片的灰色裡、側躺著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在哪裡的孩子。那個孩子,有一天要出生,要學走路,要問媽媽「爸爸去哪裡了」,要在某一天的某個時刻,以某種方式,知道或者不知道他爸爸那個8月發生的事。
李志明不知道那個孩子最後會知道什麼。
但他知道:那份文件,在城市的網路裡活著,在何依文的稿子裡活著,在王排長的受訪裡活著,在任何一個今天看見了那行跑馬燈文字的眼睛裡活著,那個活著,讓吳等父有一天,有機會知道的東西,不只是廖仁德的「英勇犧牲的父親」,不只是一個被框在某種政治敘事裡的死亡,而是一個真實的、帶著超音波照片、說出了「等父」這個名字的、二十八歲的爸爸,在一個已經被決定了的棋局裡,沒有輸給恐懼,在最後一刻,仍然想讓旁邊的人看那個照片,仍然把那個名字說出了口。
那個真實,只要有人記得,就不死。
他在那條街上站了很久,久到陽光從他的右肩移到了正頭頂,久到他的影子從一個長的斜斜的形狀,收縮成了一個短的、正正的形狀,那個正午的陽光,和每一年的8月15日的正午陽光一樣,在這個城市的頭頂上,照得刺眼,照得讓你必須瞇起眼睛,照得讓你的皮膚感受到它的存在,那個感受,是燙的,是確定的,是一種無論下面的人在做什麼、正午就是正午、太陽就是太陽的不容商量。
那條街上,有人在看新聞,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走路,有人停下來,有人繼續。城市的生活,在這個不是8月15日的8月的某天,繼續它的節奏,帶著昨天的灰塵,帶著那份文件帶來的某種新的問題,帶著一些已經回答了但更多沒有回答的問題,繼續。
廖仁德的臉,仍然在某個螢幕上說著那些話。
大壯的孩子,仍然在那個超音波照片裡,等待出生。
老劉的大兒子,已經考上了大學,那件事,發生了,不可以被拿走了。
林阿麻那條龍魚,有了名字。那兩個字寫在某一個循環的筆記本空格裡——那個筆記本李志明再也碰不到,但他記得那兩個字。
陳小華的媽媽,在某個地方,不知道她的兒子還活著,在等一通電話,在等一頓紅燒肉。
那通電話,也許明天打來了。
李志明不知道。
但那個「不知道」,第一次,不是讓他的胃往下墜的那種不知道,而是另一種不知道,是一個「還沒有發生,所以還有可能」的不知道,是一個讓那個「也許」,有地方站的不知道。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那雙手,沒有字,沒有傷,就是一雙二十五歲的工廠工人的手,那雙手握緊了,然後鬆開,然後再握緊——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他要走了,他要繼續往前走,走向這個他不知道結局的城市,走向他不知道今晚會在哪裡醒來的明天,走向那個比他的死亡更長的事情,那個事情的名字,是讓真相活下去。
他往前走。
*****
【章末鉤子・尾聲】
那個傍晚,他在一個城市的角落,找到了一個訊號夠好的地方,給蘇小蕙發了一條訊息,那條訊息只有一句話:
「明天陳小華媽媽要來看他,你知道醫護站在哪裡,能不能幫我去告訴她,她兒子的傷在好轉,讓她把那鍋紅燒肉帶來。」
蘇小蕙的回覆,三秒後到了,是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回覆,那個回覆讓他在那個城市的角落,愣了很久:
「陳小華自己打電話給她了。她說她帶兩鍋。」
李志明把那條訊息看了很久,久到天色在他看的時候,從橙變成了紫,從紫變成了深藍,那個深藍是這個城市今晚的顏色,不是昨晚的橙紅,不是那個燃燒的顏色,是另一種顏色,是一個還沒有結束的夜晚,也是一個明天仍然會升起的太陽之前的深藍。
他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循環。
他不知道那份文件最終會改變什麼,不知道廖仁德的審判會不會來,不知道這個城市最後屬於誰,不知道吳等父在長大之後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世界,不知道王排長的睡前故事今晚說到哪裡、小糖有沒有在中途睡著。
他不知道任何一件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件此刻這個傍晚確定存在的事:
陳小華,十九歲,大學生,他媽媽是小學廚工,她要帶兩鍋紅燒肉來,因為她的兒子活著,她的兒子打電話給她了,她的兒子說他要回家。
那件事,是真的。
那件事,今天,發生了。
而今天,無論明天發生什麼,都不可以被拿走了。
8月15日的太陽,和每一年一樣,明天還是會在正午照得刺眼。那條街上,也許仍然有人在報名,也許仍然有人在歡呼,也許仍然有政客在台上說「英勇的子弟兵」,也許那些話的聲音永遠不會完全消失,永遠有人願意相信它,永遠有廖仁德這樣的人知道如何讓它繼續被相信。
但也有另一件事,是今天在這個城市裡,第一次確定地存在了的:
有人把那份文件說出去了。
有人把那些名字放在真實的東西上而不是謊言上了。
有人站在那個結局的廢墟裡,帶著四次死亡的重量,決定用活著、用說出口、用讓真相行走在城市裡的方式,繼續。
那個人,握緊了拳頭,往前走,將真相攤在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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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注・全書結語】
吳建強,大壯,二十八歲,孩子叫等父。
林阿麻,二十二歲,那條龍魚後來有了名字。
張偉民,小張,二十一歲,婚禮的日子沒有到。
陳昌志,阿昌,三十歲,念珠的溫度是媽媽的溫度。
劉阿原,阿原,二十四歲,師傅說他有天分。
劉文雄,老劉,四十五歲,大兒子考上了大學,他哭了一整夜。
蘇小蕙,二十三歲,急救包裡每一樣東西都有它的位置。
趙國棟,阿棟,十七歲,靴帶整整齊齊。
王大偉,三十八歲,今晚有一個睡前故事要講完。
陳小華,十九歲,他媽媽帶了兩鍋紅燒肉來。
李志明,二十五歲,他死過四次,他帶著他們所有人的名字,往前走。
《城市守備戰:8月15日的永劫》,終。